我遇見了一雙眉眼，一雙要窮盡幾千萬年才能遇見的一雙眉眼。
    ————夏無情語錄
    我細細回憶，然而，我卻想不起我為何離開了秋家。想不起，離開後去了哪裏，做過什麼。秋淮晚怎樣了？闋夢執又如何了？秋家是否一如往昔？一切不得而知。
    記憶的斷層停留在九歲那年。離開後的十幾年時間仿佛被困在了我的記憶城池中，無法出來。
    我的離開，會讓娘想念麼？我的生死她會在乎麼？
    我自嘲一笑，一如往昔又如何？今非昔比又如何？
    這世界，誰沒了誰不能活？
    這世界，沒了誰仍是日升日落。風霜雨雪抑或豔陽高照半點不由人。
    我的世界從來就隻有我自己。我與誰都無關。誰與我都無關。
    一雙溫暖的手撫上我的臉，我抬起眼瞼，迎上一雙深邃的眼睛，那雙眼眸深處蕩漾著心疼，直抵我心深處。
    “如果是難過的事，忘了便忘了吧。有時候，能忘記也是一種幸福，不是麼？”
    他溫柔低語。我怔怔出神，從未有人曾如此溫柔得同我說過話，從未有人曾試圖安慰我。。一直以來，我總在人前裝作漠然，爾後，躲在無人角落，悄悄舔舐自己的傷口。
    我想起，夢中似乎出現的就是這樣一雙深邃的眼睛，映著灼灼火光，直抵人心；又似乎也是這雙溫暖的手，不時撫上我的額頭；朦朧中，低低同我說話的聲音是他麼？是眼前之人麼？
    我終於想起，為何他的眼眸讓我感覺如此熟悉，隻因他的眼眸同我一樣，一樣清傲，一樣……深邃不肯為人知。
    我遇見了一雙眉眼，一雙要窮盡幾千萬年才能遇見的一雙眉眼。
    我冷聲道：“誰說我難過了？”
    他溫柔一笑，望著我的目光仿佛我還隻是個孩子。可，分明我已長大。
    那樣的目光讓我無法承受，我調轉視線，望著前方桌麵上一盆傲然挺立的仙人掌出神。
    他隨著我的視線望去，輕笑出聲：“即使忘記一切，你仍是喜歡仙人掌。”
    我沉默不語。
    我的沉默並沒有打消他談話的興致，續言道：“我想，你喜歡仙人掌，是因為你同它一樣。用冷漠的刺提防著四周的危險。冷漠，有時候並不是無情，隻是一種避免被傷害的工具。其實，仙人掌的內心柔軟又脆弱。”
    我重重呼吸，眼眯起，低喝道：“住口。”我不喜歡旁人輕易地刨析自己，企圖窺探我的內心世界。
    他的話讓我覺得不舒服，仿佛我的內心世界正赤裸裸地被攤在陽光下麵，任人觀賞。
    我冷冷望著他，一字一句道：“你是誰？有什麼目的？我為何在此處？你又為何在此處？你為何喚我夏大人？”
    他低歎一句，終於向我娓娓道來我所失去的記憶。
    他說，我叫夏無情。三年前，我在昌都為我遠房的表姐夫，也就是白瀲國的平月將軍趙鬆獻計，使了一招‘聲東擊西’，逼退了西京大將李會的三萬兵馬。得到白瀲國皇帝西門挽的賞識。
    然而，過不久，戰事又起。
    白瀲國皇帝西門挽與索依國皇帝皆想要奪下離城。然而，離城地勢險要，隻有拿下楓橋鎮才能順利奪下離城。隻是，我軍與索依國交戰不止數十次，遲遲無法拿下楓橋鎮，軍隊死傷過半。糧餉亦將用盡，我軍被敵軍逼至葫蘆穀。西門挽力排眾意直封我為方千墨將軍的副將，發兵增援。於是，我親自挑選了精兵三千，分為六組人馬，趕往葫蘆穀。而當時，選出的六組小隊的隊長日後皆成為了四海各國聞名的將領，他們更是我的左膀右臂。其間尤以陽豔歌、顧城、丁亮最是著名，也與我走得最近。
    夏無情以‘圍魏救趙’之計，救出被圍困於葫蘆穀的四萬多將士。並拿下楓橋鎮，奪得離城。為四方各國改寫了曆史。莞帝念其武略出眾，為白瀲國立下大功。白瀲國莞帝曆十年五月二十七，夏無情被加封為平離大將軍……
    ——摘自《白瀲國史記》
    他不間斷地說著我的往事，然而，我卻不想再聽。什麼將軍？還載入《史記》？那是我麼？
    我撫著額頭，“別說了。我不想聽了。”
    他一頓，“怎麼了？你不信麼？我說的句句屬實。”
    我抱住頭，冷汗漸漸從我額頭滴落，我的眼前恍惚一片，如在夢中，如在霧中，看不清前方的一切，亦找不到來時的路。
    黑暗再次向我襲來……
    醒來時，他正坐在床前，一臉歉疚地望著我，低啞的聲音在我耳邊滑過：“對不起，我沒注意到你的身體狀況。你已昏迷多時，醒來後，見你能如常行走，便以為你因武人體質，所以無甚大恙。”
    望著他不斷自責的樣子，我隻短短說了四個字：“有吃的麼？”
    他一怔，爾後，深邃的眼眸仿若璀璨的星光，喜道：“有。稍等片刻。”
    他起身，匆匆往外間走去，轉眼間走出了我的視線。
    我一人靠著床塌，半餉無語，似在思索，又似什麼都沒想。
    清冷的沉默在四周蔓延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