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當時明月篇 第二節 左太後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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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明月篇第二節左太後
    夕陽西下,醺紅的霞光給周遭凡俗鍍上了一片寧靜的光輝。馬車大概已行到鄴城邊界,四處是紅磚黃瓦的農家平房,地平線上的一襲通紅太陽,讓這裏的炊煙顯得蒼渺而多情。四下都有孩子追逐的身影,有農夫們肩挑扁擔赤腳歸家,有婦人係著頭巾叫罵著、呼喝著孩子回家,還有粗野的土狗的叫聲——然而,這樸實無華的一切,卻叫紅眷心生歡喜。
    清平國的百姓們,應該都要過上這種寧靜淡泊的生活。一抹春色,一聲吆喝,一擔霞彩,足矣。
    紅眷撩開車簾,“這位大哥,天色已晚,今天我們就在這先找個小客棧歇一晚吧。”那趕車的男人回過頭來,嘴裏嚼著根不知是什麼草的東西,“好吧。不過我看這小旮旯也沒啥客棧,咱們借宿,借宿怎樣?”他的樣子異常年輕,隻是眼角的一條刀疤顯得他的麵目有點猙獰。紅眷想想,他說得也有道理,便應允了。
    車夫在一處小瓦房停下,屋裏走出位婦女,約莫三十多歲,車夫下車和她交談了一下她就爽快地答應了。紅眷於是準備下車,卻不小心地被車廂前部凸出來的木條撞了一下,突如其來的痛讓她齜牙咧嘴地捂著前額重又坐到軟墊上。冷不防地她摸到劉海上的一點粘稠狀的物體。她輕輕沾了一點,放到鼻子邊聞了一下。然後眉頭驀地蹙緊,盯著指尖上的香椒子,腦中又是千回百轉地細細思索了一遍,才又舒眉,帶著盈盈的笑容下車。
    至於那笑是為何而笑,答案便是隻有她才知道。
    
    房子有一個狹窄的院落,地麵鋪滿了細碎的沙子。紅眷將隨身攜帶的香囊往地下一扔,然後又揀起來,手裏似乎抓了一點什麼東西。就像普通人家一樣,這裏曬著玉米、花椒之類的農作物,也有一條凶猛的身材矯健的大黑狗。屋裏的陳設簡陋萬分,隻有一張大大的檀木桌,上麵供奉著一尊佛像,還有一點廉價的水果。婦女站在屋中央那張腐朽的木桌邊,雙手不停地絞著鋪滿油漬的衫腳,顯得有點局促不安,“這裏地方淺窄,兩位招呼不足,請多多包涵呐!”紅眷坐下來,燭火有點昏暗,照進她眸內卻是亮亮的,仿佛躍動的星子,誘人無比。她笑著,青春洋溢,“哪裏的話,是我們打擾您了!”婦女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後招呼車夫坐下,“小兄弟,快坐下來吃飯吧!飯菜是有點淺薄,吃飽啊,不夠的話我可以再去煮!”車夫點點首坐下來,也起筷吃飯。紅眷瞄著身邊的兩人,煞是仔細。忽然,車夫似是不經意地也瞄了她一眼,愣了愣,然後繼續吃飯。
    婦女開始找話茬子來說,說生活中的趣事,還談起了她已故的丈夫和兒子,甚至還有一些葷段子。雖是笑著,但紅眷卻很明顯地察覺到,車夫也在同時暗暗地觀察著她。她於是裝作不經意地問婦女,“聽說最近京裏出了點事兒,不知大嬸可有聽聞?”車夫的身子不易察覺地僵了一下,婦女似是隨意地瞟了他一眼,目光中卻有種異樣的意味。看見車夫又開始埋頭吃飯,婦女才扭過頭看著紅眷,臉色很是和善,“哦,我聽說了,是皇宮裏的人又在爭做皇帝了是吧?”她拿起茶壺給紅眷斟茶,雙手有些微的顫抖,如同驚蝶。她的手骨節異常修長,不同於一般婦女粗短的手指。紅眷睫毛輕輕一闔,在臉上投下一片淺淺的鉛影。
    “咦,姑娘,怎麼你在這邊也聽到這些消息了?”婦女打趣道。紅眷也狀似開玩笑地揶揄著,“哈哈,大嬸您不也還在這邊嘛!”婦女笑嗬嗬地站起來收拾碗筷,並如紅眷所料的拒絕了她的請求幫忙。她於是說想出去散散步,身邊的車夫身子又是一顫,婦女捧著一壘碗的手也微微一滯。紅眷心中暗笑,看呐,自咬尾巴了吧。她若是說不允許她出去的話,那顯得生硬且不合理;若是提出說讓她陪自己去的話,也總不可能丟下同樣是客人的車夫一個人呆在這;若是說讓車夫陪她出去的話,車夫又不是什麼人,也不可能做什麼領路之類的工作呀——這回這倆人可真是進不得退不得了!
    婦女愣了一陣子,然後對紅眷說,“這好這好哇,女孩子吃完飯散散步有益健康,身材更窈窕!要不,你等等,我放下碗就和你去,啊。”說著匆匆走進廚房,又一邊拿衫角擦手一邊屁股燎燒地出來了。
    紅眷狡黠地一笑,終於等到你說這句話了。她親昵地挽起婦女的胳膊,往屋外走去。緊貼著的胳膊十分纖細,卻有種男子般堅韌的力道。紅眷眸色暗了暗,不動聲色地用手臂貼近了胸口。馬車停在院落的藩籬外,灰黑的身子被完全吞沒在蒼茫的夜色中。
    在這樣荒涼的小村莊,蟬鳴顯得更加嘹亮,比起白天更興奮的叫聲。四處都是貧瘠的土地,泥土的裂紋一直延伸到天際。偶爾有一兩隻輕盈小巧的螢火蟲倏地掠過,快得隻捕捉得到一條又一條纖細而浮著藍光的長線,悠悠地撒落在空氣裏,成了時間的分隔線。各家的窗都透露著溫暖的黃光,有孩子的身影投在那一片又一片柔和中,形成一個又一個俁俁的身材。
    那是他們對未來的希冀。在他們各自的家裏,找到以後高大的自己的影子。
    皎月高高懸掛在深邃的夜空中,純潔的銀色慵懶地掉在地上樹上,恍如一段又一段美麗的長情。紅眷隨婦女來到一條小河邊,看到另一個月亮靜靜地流淌在淙淙流水中,攝人心魄,如一名婷婷玉女,嬌豔不可方物。婦女又開始聊她和她的丈夫,聊她與他在同樣美麗的月色下的同樣美麗的邂逅。紅眷靜靜聽著,手臂再一次緊緊貼著胸口。像是發覺了她的異樣,婦女停下來,狀似疑惑地問她,“姑娘,怎麼了?”然後被紅眷挽著的她的手臂不露痕跡地鬆開,似是擔心一樣盯著紅眷用手臂緊緊壓著的胸口,眼底,卻是瞞不住的警惕和嘲諷。
    紅眷心中輕笑,你太小看我了!她抬眸,月光在她的黑眸中浮遊,“沒什麼呀,我隻是覺得今晚得月亮很漂亮,漂亮得我想……”“你想幹什麼?”婦女接話,唇角笑意似有似無,眼睛卻仍緊緊地盯著她胸口上的手臂。
    紅眷唇角染上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漂亮得我想殺了你!”說著迅速伸出另一隻手向婦女撒去一抔沙子,婦女心知上了她的當,可再擋也無用,沙子已全部撲到她的眼睛裏。她用手去使勁揉眼睛,卻越揉越痛,嘴裏叫囂著,“好你把賤骨頭,今天老娘就滅了你!”說著向紅眷的方向猛地撲去,架勢凶狠。可是再凶狠也沒有用,她忽略了——她們是在河邊。紅眷一個閃身,她便“噗通”一聲掉進河裏。河流不算湍急,卻足以衝走一個雙眼都揉進了沙子的女人。
    紅眷斟酌了一下,這女人應該很快就會沒事,她得抓緊時間趕快走才行。正躡手躡腳地走向馬車,心中一動,想起那香椒子。於是折返腳步,往旁邊的另一間小瓦屋走去。
    俗話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開門的是一個老嫗,麵目慈祥,紅眷向她說明了來意後,她有些微得吃驚,但還是微笑著留下了她。紅眷特意挑了間西廂房間——隻要輕輕一開窗,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婦女的屋子,甚至是屋子裏的動靜。她就在窗邊觀察了好一陣子,婦女還沒回去,車夫則一臉惘然地抽著大煙,看來是還沒察覺到不妥。紅眷微微一笑,到院子裏去洗了把臉就和衣休息了。
    夜半。狼牙月明,房裏有寂寞的黑夜,房外有明亮的寧靜。一陣明顯被壓抑著得卻仍是十分大聲的怒吼傳過來,紅眷撫了撫頭發,靜靜地下床榻,赤著嫩如青芽的玉足立在窗邊。婦女的屋裏此時亮堂堂的,幾個人影在窗前綽綽晃動,憤怒的嘶吼一直未停。
    
    同樣是那一間小瓦屋,那條矯健的大黑犬在鋪滿沙子的院落裏懶懶地寐著。外頭的月光無比溫柔,屋裏的氣氛卻劍拔弩張。婦女和車夫畢恭畢敬地垂首跪在地上,臉色發白,驚得大氣都不敢出。怒吼的男人有著白皙的肌膚,一雙勾人魂魄的鳳眼,手執折扇,錦帽貂裘,儼然一副****貴公子的倜儻姿態。那不是什麼其他人,而是當初被紅眷狠狠拒絕過的玉靖!
    他煩躁地踱來踱去,神情陰鷙可怖,“不是叫你們緊盯著她的嗎?怎麼會被她逃掉?”該死的,早就說了這女熱心思多得很。婦女囁嚅著,雙眼不敢望向玉靖,“她……她忽然向我撒了一把沙子,我又躲避不及,所以才……”“廢物!一群廢物!眼睛進了點沙子就亂哼哼,平時挨一下刀子你不是要死了嗎?!”玉靖雙眼開始布上細細的血絲,整個表情看起來扭曲之至。
    “平和一點,別嚇著他們。”忽然響起一把略顯慵懶卻十分威嚴的女聲,玉靖轉身作揖,那奉承的模樣像極了一條沒有尾巴的哈巴狗,“太後所言甚是。”然後上前替女人斟茶。婦女和車夫一聽這話,身體猛地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上座的人。
    ——這個女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左太後……了嗎?
    三十多歲的左太後,一點也不顯衰老之態。她的皮膚依然像少女一樣白皙滑嫩,黑眸嫵媚,淺淺一瞥如曇花一現,春色不及掩。豐腴的身材,玲瓏有致的曲線,萬種風情極盡綻放,像暗夜中的罌粟,妖嬈而危險。
    這般風采,用美人來修飾尚顯淺薄不足,用****來形容才對。
    左太後抿了一口茶,紅唇因濕潤而顯得愈發誘人,催生出桃花的豔靡芬芳,“說說看,她是什麼時候發現你們的?”車夫和婦女麵麵相覷,然後一致地搖頭,“回太後的話,奴才不知。”左太後似是不滿地說,“怎麼會不知道呢?難道她都沒有什麼異常舉動嗎?”車夫想了想,然後遲疑道,“我記得在下馬車時,她折騰過一點時間,在車廂裏不知在搗鼓什麼。”畢竟他是經過嚴格的殺手訓練,要察覺一點端倪的能力還是具備的。左太後咀嚼著車夫的話,若有所思。玉靖滿臉端笑,“太後,怎麼樣?想到什麼了嗎?”左太後眼波流轉,冷靜道,“快帶本宮去馬車那裏看看。”她倒不相信一個黃毛丫頭會這麼精靈,能把兩個殺手耍得團團轉!
    夜晚的清涼涔涔地襲入發膚,卻能走人們所有的瞌睡****。空中寒星點點,背著微弱的風息。四野蒼茫,偶有呼啦啦倏地飛過的蟬。車夫手執一盞綺繡燈籠,領著左太後來到馬車邊。左太後細細地觀察著車廂,心中詫異不已。“這沒什麼問題啊,哪裏出的破綻?”轉而出了車廂,不經意間瞥到那匹馬,不由得大驚失色。玉靖也明顯地察覺到了左太後神色的突變,也隨之緊張了起來,“左,左太後,怎麼了?”
    左太後陰冷的目光轉移到他們身上,讓他們如同掉進了深雪的潭淵,寒氣由體及心。“你們用的是什麼馬種?”話中是咬牙切齒的憤怒。“誒?這……這是……”車夫一開始有些許的疑惑,但隨之而來的就是無盡的了然和後怕——事前他壓根兒就沒有料想到,白犧馬是隻有富貴人家才買得起的馬!
    左太後緊緊握著拳頭,骨頭響得清脆。這白犧馬是宮中新進貢的珍品,懿紅眷大抵沒有見過——那麼,她到底是怎樣發覺的?她有遺忘什麼線索了嗎?玉靖看著左太後陰狠的容顏,不由心生害怕,“太後,咱們還是先去攔截住她吧。她一個女孩子家的,也走不遠……”
    “閉嘴!”左太後向他投去一個淩厲的眼神,如千刀萬刃,在無形之中狠絕地削刮著在場的人的身心;又如七月的颶風,狂肆地席卷著世界僅存的理智。
    她不甘心!想她左姬在後宮掌控三千女人,還能被區區一個青樓出來的王妃栽倒不成?不行,她一定要找出她是怎麼發現的,一定要!
    
    左太後又一次俯身進了車廂,不停地翻著車簾、軟墊,甚至連鋪在木板上的毛地氈也仔仔細細地查看了一遍。這些都是普通的材料,她根本不會起疑心的啊!到底是什麼呢?左太後蹙著眉,正苦悶著,忽然一陣香味撲入鼻間,有些微的辛辣。“這是什麼味兒?”玉靖聞言挑簾進來,“太後,怎麼了?”左太後柔荑輕拂了幾下,“你有聞到一股味道嗎?”
    玉靖一怔,而後笑了,“啊,我知道是什麼。”他跨上來,頎長的身材擠進狹窄的車廂顯得特別難過。他取下架上的香椒子,遞給她看。左太後接過,放在手心,湊到鼻子前去嗅,“這是什麼?”這不是她平時用的熏香,而這種想她也從未聞過。卻見玉靖臉色一變,腦門青筋亂跳,整個人如同籠進了一團朦朧的黑霧之中,“太後,我想我知道她是怎麼發現端倪的了。”左太後覷了他一眼,嫵媚無比,恍若荒野中的薔薇,高傲美麗,不可方物,撰寫著迷惑芸芸眾生的極致神話,“哦?那你說說看。”
    玉靖惱怒的神色轉為頹然,他靠在車廂壁,右手撐額,長指深深插入濃密的黑發中,“懿紅眷在花月樓的時候,做的就是配香料的活兒!區區的香椒子,又怎麼可能瞞得過她那鼻子?”左太後不解,“香椒子?本宮聞所未聞,她怎麼可能如此斷定?”玉靖捏緊了手中的香料,嘶啞地開口,“香椒子也分有多種。而通常這樣有點辛香味的隻有官吏或者富豪才會用,試問——一名車夫如何買得起?”
    他扭過頭去,查看左太後的反應。出乎他意料的,左太後並無惱怒或是責罵他的意思,反而笑了,有種危險的意味。“好一個簫遖王妃,本宮得了個多麼有能耐的皇孫女呐!”她斂起笑容,走出車廂。
    “把所有城關封閉,本宮要活的。”她那嫋娜的身子融入茫茫夜色,那一抹豔麗的紅紫飄忽,若秋風中的紅楓,撼人身心,懾月魂魄。星光璀璨,卻不敵她的光芒;月色皎皎,卻不比她的高傲;四野何其廣袤,天地何其寬闊,卻難及她野心之深遠。
    
    紅眷收回觀察的視線,沉默著蜷縮起她嬌小的身軀,一頭青絲淩亂不堪地卷起她不易察覺的難過和嗚咽。同樣清冷的月色,掉在她孤寂的發上,充滿著謀計的空蕩。理性不得回歸,情緒不得救贖,生命不得平伏。
    她很累了。
    
    冰凍多日的昭簫堡終於起了一點生機。皇帝帶來的消息,讓簫凱軒那幾欲沉寂絕望的心得到了新的曙光。
    懿紹昂攤開地圖,懿氏江山一覽無遺。他的長指指著鄴城的邊界,口氣中是無法掩飾的興奮,“就在這裏。”簫凱軒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他的目光凜然,新生的希望讓他回到了日前的簫遖王爺,淩厲而理智,倨傲而冰冷。而此刻他那深入至眸底的笑容,讓他看起來恍如沐浴在晨光中的天神,讓人為之神往。他撫了撫下顎,篤定地說道,“果真沒錯,我就說左太後這樣的人,怎麼會到現在才出手。”
    懿紹昂瞄了他一眼,嗤笑他,“瞧你這樣子,你還真一點也不擔心紅眷?”簫凱軒沉默不語。他不止是擔心,更多的是害怕。左太後這人心狠手辣,斷不會白白放著機會溜走。上次胡楓在她的藥湯裏放了砒霜,估計能解到左太後下的毒。縱她多計,怕是也難敵左太後這一老狐狸啊!
    他也——何嚐不想親自去找她,隻是他不能!是她教的他,在任何情況下,以大局為重。隻是,這一次既然已確切地找到了,管他的大局!為了她,偶爾,他也想放縱自己難得的柔情。
    “那麼,你想什麼時候趕過去?”懿紹昂打斷了他的思緒。簫凱軒望著地圖上打了一個鮮明的記號的鄴城,沉吟了片刻,“你覺得左太後這女人怎樣?”懿紹昂一怔,然後答道,“心機很重。”這一點,在他還是皇子的時候就從她對母後的方式見識過。“那麼,她這次如此明顯地逾權封關,她肯定會預料到我們會發現。而她向來不是那種會用先斬後奏的辦法的蠢女人,不是嗎?”簫凱軒向他投去意味深長的一眼。
    懿紹昂向他報以一個了然於心的眼神。甕中捉鱉——左太後打的是這個主意吧。她斷定他們會去鄴城,所以才會大張旗鼓地宣肆。而到時候他這皇帝在鄴城駕崩了,任誰也不會將責任推到光明正大告訴天下她在鄴城的左太後身上。而且,隻要紅眷身處鄴城,她也一定會發現是麼?
    女人啊,總是這樣急功近利的,可不好。
    “那你想怎樣?”簫凱軒問他。即便心中已有了想法,但他才是君王,而且這次不僅僅是紅眷的事情,還關乎到了國家,他不能一個人拿下主意。懿紹昂擼了擼發,風姿迷人,牽動眾生,“低調點兒吧,”他又邪肆地笑起來,眸中掠過一絲狡黠,“你告訴玉丞相,我們過幾天就去鄴城就好辦了。”他才不會那麼傻,明知山有虎偏向山中去。要套圈子是吧?看看最後是誰套誰,誰中誰的著!
    “玉侖士?你這皇帝的腸子怎麼這麼壞啊。”簫凱軒嘴上如是說,臉上的表情確是截然不同。懿紹昂悠哉遊哉地租下來,翹起二郎腿,完全沒有帝王的姿態。他一口喝盡了杯裏的顧渚紫筍茶,眸中的濃黑化成明媚的透明,閃爍著連魔王也難及的邪惡的光芒,“不僅如此,朕還要朕的鑾輿陪朕一同去呢!”
    簫凱軒挑眉,倨傲的臉部線條顯得硬朗,如同被精雕細琢過的寒星,形態愈發美好,卻也愈發遙遠。“皇上,用得著這麼過分嗎?我倒是沒關係,隻怕會有損你的天子龍顏啊。”他的話中挾帶著一絲真切的擔憂,讓懿紹昂心頭一暖。他先是輕笑,瞬時驅散一片陰霾,還原了又一片豔絕的春色,然後頗為漫不經心地玩弄著指上的玉扳環,“這又有什麼大礙,反正朕這龍椅也坐不長了。”
    簫凱軒的身子一僵,胸間如有巨石盤虯,他臉上稍有霽色,“你又胡說什麼!”懿紹昂神色有點落寞,如深冬的雪細絨般層層落下,在點滴間掠走一切溫存和時光。
    “不,朕說的是真的!”他的聲音嘶啞,如同背負著所有的悲愴,“朕沒有皇兒,如果到時候朕真的……倒下了的話,你要答應朕,即便是踩著左太後的屍體,你也要坐上那個位置!”他的語調倏地升高,瞬時再現了帝王的威嚴,那樣高高在上,凜然不可侵犯。
    此時的焯廣帝,有如杲日般光芒萬丈,奪蒼靈之鼻息,籠天地之璀璨。卻又能冰涼地留下背影,讓人心生驚懼和悲涼。
    簫凱軒頎長的身軀散發出一陣冷冽的如風暴的氣息,他握緊雙拳,握了重又鬆開,鬆開了重而又握緊,看不明是憤怒還是掙紮。這個與他共度了廿餘年的男人,亦君亦友,而今,他要求自己站在君王的高度同他守住這片懿氏天下——以皇帝的名義。他祈求自己站在貴胄的肉體上頭頂連結冕旒的天子禮帽睥睨這方大地——以友人的名義。
    他能怎樣?算了吧,盡管是身不由己。他不忍將這片對皇帝來說重要無比的太元天下拱手相讓,讓佞臣塞道,以致生靈塗炭!
    簫凱軒頹然地低歎一聲,眉宇間稍有發苶,黑眸卻仍淩厲非比,“好!但你也要答應我,將你這條血脈撐下去,”他頓了頓,“直到上蒼真的覺得該收回你的性命為止。”
    矛盾的話語,矛盾的心緒。背後隱藏的淚水和痛卻是那麼一致。
    懿紹昂粲然一笑,極致的美麗,繁華似錦,耀目比璩。他想到了那日,廿二年的那一天——
    宮粉撐起粉紅的空氣,皇宮的禦花園內,時有落花至,遠隨流水香。他是在這麼一天碰見這樣一個狠戾的男孩的。他有一頭漆黑如墨的長發,不符合他的年齡的犀利大眼,無情的薄唇,身披價值不菲的綺繡,一雙質地上好的靴子。看見他呆呆地看著他,男孩向他投去淩厲的一瞥,眸中似乎湧動著永不褪去的暴戾。他扔下手中鑲滿尊貴祖母綠寶石的長劍,衝他低吼,“別這樣看著我!”模樣像極了霸氣傲然的獅王。
    貴為皇子的他此刻當然也來氣,什麼臭屁的家夥,竟敢這樣跟他說話!於是,他也向他低聲地嘶吼,“放肆!你這樣的賤民竟敢在皇子麵前撒野!”看見那個男孩還是冷冰冰地眄視著他,絲毫不為所懼,他心裏更是來氣——出生了這麼久,哪一天他不是被眾人追捧奉承,而這個小鬼竟板著一張冷臉來對自己!想到這,他招來禦花園的侍衛,“來人,給我拿下這小子,處以……處以臠割刑!”最後的話明顯底氣不足,因為身為皇子的他清楚知道,除了父皇無人有權對百姓下令行刑,特別是這麼慘無人道的極刑。但他咽不下這口惡氣啊!即便能恐嚇一下他,看看他露出驚懼或是求饒的表情也爽翻天了!
    正值他洋洋得意之時,卻見侍衛長一臉為難地站著一動不動,其他侍衛也遲遲不敢動手。他在一次吼他們,“我叫你們拿下他!聽到沒有!”真是一群沒用的家夥。隻見侍衛長在他和那個男孩隻見來回巡視,半晌才懸著膽子對他說,“三皇子,這……這是褚親王爺的公子,您看這……這能不能……?”侍衛長示意,相比起他這三皇子,對方的來頭更讓他敬畏。
    他氣極了,想他堂堂三皇子,竟比不上一位區區王爺家的孩子!他憤憤不平地瞪著他,難怪他能在皇宮的禦花園裏自由出入,原來是褚親王的兒子!“喂!別以為本皇子會就這麼容易就放過你!咱們走著瞧!”他向他大喊。
    那個男孩扯出一抹冷冽的笑,頭也不回地走了,隻留下遍地落英。
    ——回憶至此,懿紹昂欷歔不已。那曾經一見麵就鬧得翻天覆地、水火兩不相容的兩個人,如今,一人已是一手擎天的皇帝,一人也是手掌大權的王爺。而,那種叫情的線索卻仍將他們緊緊縈繞。
    在鉤心鬥角的年代,在跌宕起伏的歲月。青史千秋記載,曾有那麼以為皇帝,曾有那麼以為王爺,像有斷袖之癖之人一樣,許過生死之約。
    
    兩人又商量了一陣子,見天色已晚,未免又有公公特意從公裏出來提醒懿紹昂回去,簫凱軒就將這戀戀不舍地賴在昭簫堡不走的皇帝揪進了皇輦。
    回房間的時候,又路過了那個小庭院——屬於她的溫暖氣息,似乎仍在絲絲繾綣蔓延。正值夕陽冉冉西下,如同戀人一般,吸光萬縷千絲輕輕籠罩在小庭院裏,一切如同含進了,美妙絕倫的桃色中,攪亂人的平靜心湖。四下靜怡如水,時光似乎也忘卻了呼吸,他就如此定定地佇立在她平時愛坐的石階上。這裏,她最愛的百合,他每天都有親自澆灌。
    這也在澆灌著,他逐漸幹涸的信心和飛奔的時間。
    他忽然坐下來,絲毫不顧石階上的飛塵沾上他的錦帛長衫。想起以前的許多個不眠夜晚,她總像隻小貓一樣,半夜悄悄爬起來,坐在同樣的地方。她蜷縮成小小的一團,發如墨,膚如雪,唇如櫻,比弱水更慵懶,比月色更迷人。
    那時的她,還自信滿滿地說,“哎呀,你不說他怎麼會知道?”聽到這話時他竟笑出聲來。那樣的她,身上再無王妃的心計,再無王妃的陰狠,再無王妃的冷酷,隻剩下發揮得淋漓盡致的少女的可愛與嫵媚。
    盡管他尚未能辨清這到底是不是愛,但他能自信滿滿地告訴自己的是——
    他願意寵她,哪怕是利用自己的權利,而他,也為此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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