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女兒江湖篇 第五節 女兒紅(四)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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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兒江湖篇第五節女兒紅(四)
    芷菁一下子氣紅了臉,卻又無法找到反駁的話。紅眷漠然回頭,繼續在石階上坐著。兩人都久久不發一聲,隻聽見雨滴輕輕敲打在空明水潭上的“滴答”聲,仿佛時光清脆的腳步聲。暮色漸沉,柔和的霞光給女子的輪廓勾勒出完美的弧線,又有被光線模糊成混沌一塊的光暈,迷離卻美妙。宛如極地裏傲豔的雪蓮,純潔而誘人。半晌,才聽見窸窣的衣物摩擦聲和漸行漸遠的履聲。她依舊在石階上坐著,臀下的薄裙已濡濕一片,絲絲春光外泄。天上又飄起了迷蒙迷亂的春雨,如油如毫,如煙如霧。她的睫毛撲上了薄薄的一層水汽,竟有種蜻蜓點水般的憐情。發絲被淺寒的風拂亂,隨意地貼在臉頰上,織成迷惘的交錯的線。她的雙頰升起奇異的紅潮,如蒼白的千野點綴上了星光萬象,竟連單衣被迎麵吹來的雨絲打濕了前襟也絲毫不覺。鎖骨處清瘦削白,線條硬朗卻嫵媚,一如蝶翼上紛繁而優美的骨節。
    “房裏的……”她開口,聲音沙啞似沙粒倒流,流動著莫名的感傷,“你能出來扶我進去麼?”房裏的女子坐在冰涼的地上,略帶驚恐地睜大眼睛看著她,躊躇了片刻,最終還是怯怯地爬出來,囁嚅著,“王妃,有什麼吩咐奴婢去做嗎?”紅眷感到心髒處有血管突突地猛地跳動,似一洪流猛獸爭掙紮著從胸口逃出來一樣,那種脫離的感覺讓她惡心得喉門發軟。她用力眨著眼睛,努力使自己清醒起來,“麻煩你……扶我上床好麼。”女子聞言上前攬住紅眷消瘦的雙肩,好讓她傍著自己的身體站起來。紅眷的目光掠到女子手腕上猙獰的血痕,眸中正隱忍著的難過痛苦挾帶著一絲愧色,軟聲道,“你先去把血止一止吧,先把我安置在這裏,待會兒再來扶我進去好了。”
    女子驚訝地舉眸看著紅眷,神色似有動容。爾後感激一笑,純潔如染粉百合,“謝皇妃恩準。”她站起來小跑進房間,剛要跨進門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雀躍地回頭來,“王妃,奴婢叫小樺……”
    話尚未說完,便驚懼萬分地捂唇,天真的眸中滿滿是無措,然後像是回過神來,連忙衝上前去接住紅眷正如破羽般緩緩跌落的單薄身體,雙手死死地架著她無力下垂著的藕臂,雙頰因施力而變得通紅,如霞光斜映。嘴裏拚命呼救,“少夫人!少夫人!王妃昏倒了!”
    芷菁不消一會兒便一臉緊張地從內堂跑過來了,一把丟下手中的羅螢小扇,走過去和小樺一同把紅眷拖進房間,並吩咐小樺立刻去叫大夫。小樺從沒見過少夫人如此緊張,甚至稱得上是恐怖的神情,一時間也被嚇得手足無措。芷菁看她呆呆地站在一邊,瞪圓了美眸,衝小樺大吼,“傻了啊你!快去叫大夫呀!這女人要是有一根頭發受到損傷你我就沒有好日子過了!”
    小樺一聽才恍然意識到事情的重要性,連忙拔腿就往外跑,不消半個時辰就氣喘籲籲地帶著名長須的大夫跑進來了。芷菁忙把大夫迎到床邊,主仆二人在旁邊屏息凝神地注意著大夫的一舉一動。
    房間裏湧動著詭異的靜謐。猶如深夏裏壓抑著的磅礴大雨的前奏,是蟬鳴的嗚咽,是綠葉的呼吸,是日晷的飛奔,是虛塵的浮遊,讓人無所適從而又不能紓解。
    紅眷其實並無昏過去,隻是渺無生氣地躺在床上,像隻被拔掉了爪子的貓。她覺得渾身有時像是服了炭火一般滾燙難耐,倏而又像身處極地一般酷寒蕭瑟。極端的苦楚、極致的折磨不停地挑釁著她脆弱的身體力量和精神力量,摧毀著她僅存的一點維持清醒和思考的理智。她死死地咬著牙關,不允許自己再一次昏倒。她的唇瓣儼如頹靡的桃花,簌簌蒼白,訴說著遺失的當初和怏然的來日。
    在這樣麵對著弇陋的女人的環境,她決不允許自己走漏任何對自己有影響的因素。
    決不允許自己過著仰人鼻息的生活。哪怕她不是王妃,哪怕她不是公主,即使是作為一個女人,也有這樣的傲氣彙集而成的龐大樹蔭為她撐起最高貴而最孤獨的美麗。
    任何一個女子,都是巾幗,都是不可沾汙的傾城。即使在這樣的受人壓迫的環境之下,也要保持高度的思考能力。
    “大夫,”芷菁小心翼翼地出聲,聲音中有不易察覺的顫抖,有崴崴可及的自製,“她怎麼樣?會死嗎?”隻要這女人不會就此香消玉殞,那麼她就大可不必這樣提心吊膽,為這個所謂的王妃瞻前顧後了。
    大夫臉色沉重,混濁的眼球裏滿是探究。他顫巍巍地站起來,烏溜溜的眼珠子向上緊盯著芷菁。芷菁眸中已有幾分懼色,看到大夫如此看她更是恐慌,雙腳不自覺地向後退了一步。“少夫人,請問這位姑娘進來可是心胸抑鬱?或是為何事所困?”芷菁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樣,匪夷所思地脫口而出,“什麼呀,我可是今天才見到這女人的!”大夫聞言,那張已布滿深凹紋絡的老臉更苦皺了起來,就像是龜裂的大地。“這位姑娘……若老夫沒有診錯的話,這位姑娘曾服過石毒一類的毒物,導致身子無法承受毒性才被搞垮。”
    紅眷迷糊之中尚算是終於抓住了一根足以牽扯住神經的稻草了,她虛弱地問大夫,“石毒……那是什麼?”藏紅花已經是去年的事情了,難不成是今年才發的病?而且藏紅花並無毒性啊!更甚的是,她一直都在昭簫堡,簫凱軒對於她的膳食也一直十分上心,怎麼可能會讓人找到空當下毒呢?又為什麼偏偏要對她下毒?難道——
    難道是因為簫凱軒權勢煊赫所以有人看不過眼了麼?所以不惜這樣來斷掉昭簫堡的一方擎天柱?紅眷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笑,她在想什麼呀,虧自己還一直自詡為儇女呢。有這麼膚淺的人麼?沒有,縱觀古今。至少,能在政治壇上叱吒風雲、獨領****的人物,無一沒有過人的膽識和——冷酷。
    大夫轉身瞅了瞅她,又舉眸瞥了瞥芷菁,前者滿目異色,後者一臉緊張。他伸出骨節嶙峋的五指像是在點算著什麼一樣,幽幽地突出讓人恐怖不已的字眼,“砒霜,蓖麻之類的就稱為石毒。”
    芷菁似是惶恐般地輕拈羅扇,半遮嬌顏。大夫的話無疑是雪上加霜,服了這種毒物的人怎麼有可能不死呢?倏地她臉色蒼白,腳下一個趔趄,無力地向後倒去,羅扇在空中劃開了完美的風景線,幸好小樺眼明手快地接住了她的身子。“隻是……很奇怪。”大夫突然蹙眉喃喃道,捋著他那把花白淩亂的大胡子,“這毒的藥量應該下得很謹慎,不然這位姑娘的脈搏不會沒有一點異常。”紅眷也懵了,如果有人要對她下毒手的話,何必斟酌著毒藥的量來給她吃?除非——
    ——除非那人並非一心要尋她的死,而是在警告她,不,更準確的應該是對方在做更長遠的打算。而這是一場對她萬分不利的戰爭,起碼從對方的行動可以看出對方對她的基本都了解到相當的程度。但她卻對對方一無所知。
    那是有智慧有心機的人的共同點,他們都深諳一個爭鬥甩礙的方法——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她眸中飛快地掠過一抹深究,爾後又飛快地掩住不見了。
    另一頭的芷菁一聽大夫如是說便大喜,“大夫,那就是說她暫時不會死了對不對?”等她離開這裏後再死也不關她的事了,不,這樣子的女人死了更好。大夫一邊收拾診器,一邊慢吞吞地說,“短期是不會有什麼事,以後就得另作猜臆了。”
    紅眷翻身下床,小樺忙上前扶過她。芷菁看來心情不錯,輕撫秀發,“小樺你好好看著她,還有,”她的臉煥發出屬於少女的溫柔的光彩,“——少主回來了一定要通知我哦。”小樺點頭,然後小心翼翼地扶著紅眷隨她又走到庭外。
    小樺心中不解。這可真是個奇怪的王妃呢,竟然會對女人們都避之不及的充斥著泥土氣息的小田園感到如此歡欣。
    已經五天了。
    紅眷拖曳著長長的白錦裙站在巨大的銅鏡前,鏡中的女子光彩已然,墨般濃黑的長發已失去了如陽光般柔和的光亮潤澤,甚至在末端還豎起了絨絨的細碎的發,像一隻沒有打好結的毛線球。唯有那雙澄亮似琉璃的黑眸,一如往昔,鋪進細碎的如櫻年華,掬青春之活潑,揉年華之嫵媚,瞰閨秀之大氣,賦仕氣之聰慧。
    她忽而低歎一聲,轉身走進浴間,“小樺,待會兒陪我出去走走吧。”都已經五天了,那個將自己擄來的人連來看一眼都不曾,這不,也該是時候把自己從濃濃的無垠抑鬱中解救出來了。
    也是時候,該斟酌一下該如何回去了。
    已臨四月,陽光已經開始熱烈且漫長起來,投在林榭小道上鑽出斑駁的鉛影,一束束自青黛梧桐樹葉上在空中斜斜拉出金黃微光的絲線,細膩如手中繡花針。道上邊上漫布著團團妖嬈簇簇牡丹,競豔的嫵顏嬌軀在花間娉婷佇立。恍若閨閣胭脂,好似瀲灩秋波。可真不愧是花中之王嗬!
    再往前步行不久,便見一高約三十尺的高台屹立,杲日高照,卻絲毫掠不去它的宏偉華美。樓頂又置一銅雀,展翅若飛,頗有化蝶姿態,而又比翩躚之蝶更添大氣和雅致。如驚鴻一瞥,如涅槃新鳳。
    看著眼前氣勢磅礴的銅雀台,紅眷失笑。真沒想到自己竟會被人擄來鄴城啊!
    離杭州其遠又遠的千古勝地,紛繁而過的聒噪曆史煙雲,在年輪中更迭起伏的千朝百國,在顯媚吐芳的牡丹中華麗重塑,又在濃濃腥光中頹唐衰敗。眼前是搖曳的風姿,耳邊是迷亂的風聲。是幹戈烈血的遺世妖嬈,還是大喬小喬的寂寂音籟?
    男子靜靜佇立在藏拔的梧桐樹下,嘴噙淡笑,恬淡如璄,寵溺如蕊。一如浮萍當初,雙目厲如刃,鼻梁挺如峰,肌理白如雪,連燦亮日光也黯然失色的光芒,連三千東流水也豔羨屏息的俊美,連跋涉年歲也佇足凝望的倨傲。
    “少主……”小樺驚呼出聲。秋朗依舊靜靜凝視著沐浴在桃李暖陽之中的女子,食指置於薄唇間,示意小樺不要出聲。
    這一眼,千度輪回,千度不悔。
    思妖嬈,軌跡斑斑,繾綣不絕。
    小樺將一切看在眼底,心中一驚,“少主,難道您……”倏而覺得麵前一陣冷寒,秋朗的眸中兩泓汪洋已然驚起浮冰,清冷卻魅惑。小樺自心底打了個顫,識相地不再說話。
    紅眷驀然回首,眸中的柔風駘蕩如驚蟄般鋪天蓋地地向外彌漫開去,堆砌成黛青的無名色緒,空氣膠成最細膩完美的迪開石,卻在紅眷認清眼前何人時,瞬時泣成晦戾的酆都城,彙成鴻鵠之悲鳴,秋雨之蕭颯,大帝之艴然。浮光掠影般的憤怒織成一張巨大的罦,讓她如灌一酤。
    “紅眷……”他低低地叫出聲,唇角是碎星般的笑意。
    這一聲猶石出水落,滌蕩起彩鹮久久長鳴的纏綿;何啻蓮開塵敗,無奈花落也趨之不及的悱惻。真切似醇和之風煙,婥約如眷侶仙姿。
    驚蝶一聲,綠了芭蕉,紅了霞光,捧了弦月,亂了離歌,觸了眉殤。
    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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