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命定昭簫堡篇 第六節 難逃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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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定昭簫堡篇第六節難逃此命
“紅眷……”卿玄靈正欲說些什麼,卻被紅眷冷冷地打斷了,“卿夫人,我要休息了,您也請快回吧!”
卿玄靈囁嚅著,“紅眷,你是個聰明的姑娘,我也很喜歡你。可是……你好好歇息吧。”說著走出屋外去。紅眷雙手撐桌,雙頰淌淚。倏而嗚咽著笑了起來。
笑得絕望。笑得辛酸。笑得悲慟。
數聲鶗鴂。又報芳菲歇。惜春更把殘紅折。雨輕風色暴,梅子青時節。永豐柳,無人盡日飛花雪。莫把幺弦撥。怨極弦能說。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夜過也,東窗未白凝殘月。
紅眷如行屍走肉般地打開衣櫃,收拾好自己的衣裳,繼而又一一拆下了頭上的發簪,脫下手裏叮當作響的手環,以及——那塊繡著“簫”字的手帕和腰上刻銘著昭簫堡的印記的佩環。她再一次回望這幽殿,繼而頭也不回地走出去。
一切趨於平靜。
一切從此淡去。
冷冽的晚風吹起桌上的紙,上麵留有女子清秀靈動的字。上書——
簫凱軒,永不相見。
紅眷回到花月樓時已是早晨。由於天空是如經一洗的湛藍,蒼穹特顯高遠開曠,遠方悠悠地傳來鳥兒低回婉轉的啼鳴,野芳上的白露還未來得及褪去,圓潤甜滑地掛著,通透得似一顆顆飽滿稀貴的珍珠……興許是這讓人心曠神怡的清新世界的緣故,紅眷原本似吞了鉛一樣沉重的心情一下子緩和了過來,柔軟得像被甘泉浸潤過的玫瑰花瓣一樣。
有些人有些事,讓它過去就好。
愛是最廉價的商品,但她卻依然孓然得付不起。
這是注定的煙花的結局。不見光明,徒留下滿空煙雲。
紅眷深吸一口氣,上前叩門,不一會兒七娘就探出頭來,見是紅眷,似是有感而發的,聲音輕飄飄地散落在空氣裏不明方向。“眷兒,我多希望叩門的人不是你啊。”紅眷一愣,旋即又澀澀地開口,“七娘……別再這樣子了。你知道的……”
七娘也不好再說什麼,領著紅眷到她的新房間,便吩咐丫頭們去熱水備飯。
紅眷頗為擔心地瞅了瞅七娘,道,“七娘,那個……我回來的這件事你向箐姐說了嗎?”箐姐是花月樓的老鴇,也是個閉月羞花的大美人,但對姊妹們可是嚴厲得很,聽說以前好幾個得罪了客人的姑娘都被她用及其狠辣的手段整過後轉手賣出去了呢。
七娘挑挑眉,笑著,“她高興得要命呢!你可不知道,你走了之後多少公子點名指定要你落紅眷呐?誒——好像聽說有一個黑鱗幫的老大耶。”紅眷哭笑不得,什麼呀她人才剛剛回來呢!但黑鱗幫——好像是黑道裏的領隊吧?怎麼也糾結到花月樓這兒來了?
當天早上紅眷就早早梳洗好攜著七娘下大廳去了。紅眷並無如往日在花月樓裏陪客時的濃妝豔抹,隻是按照在昭簫堡時的習慣梳妝。滿頭青絲被精心梳成了高高的雲髻,隻插了支碎玉荼薇紋步搖。輕點朱砂,微抹脂粉,隻著一條素白闊腰長裙。螓首娥眉,白衣勝雪,搖曳生姿,讓大廳裏一眾人等心潮澎湃不已,就連身旁的七娘相比之下都與她稍遜一籌。
不少年輕瀟灑的公子不顧身邊姑娘的輕聲呼喚,急著找來箐姐要下紅眷。箐姐的臉簡直燦爛得像朵花,但仍是忍下垂涎滿報歉意地一一哈腰賠禮,“嗯啊謝謝您對我們紅眷的照顧呀,可是咱們紅眷早就已經被秋幫主訂下了,我也不好意思去推托呀!”
殊不知那群公子一聽“秋幫主”的名號臉色一下子發白了,連忙對箐姐說,“不不不,箐姐,您不用去跟秋幫主要姑娘,咱們……咱們要其他的就好。”說完一群人狼狽地摟著各自的姑娘作鳥獸散。
箐姐苦歎,唉竟為了黑鱗幫的區區五千兩便得罪了這麼多金主,吃大虧了。但埋怨歸埋怨,這個黑道頭兒她可惹不起呀,她隻得認命地尋找紅眷,“紅眷,你快點兒去貴賓房呀,秋幫主正等著你呢!”
紅眷聞言應了一聲,向七娘借了把琵琶就上樓去。
紅眷撫了撫心跳得及其厲害的胸口,輕輕叩門。裏頭傳來男子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進來吧。”
紅眷推門而入,不由得一愣。房內齊刷刷地立著五六名俊俏男子,個個身著黑衣,上繡一條栩栩如生的、似正咆哮著的赤龍。再看看坐著的那名男子,鬢發濃黑,白膚似玉,黑眸深邃似海,鼻挺若劍。一身寶藍色長衫稱得他修長的身材更顯倨傲淩厲,包括長指上的那個晶瑩剔透的漢白玉指環……“我,我走錯房間了嗎?”紅眷傻傻的。
男子邪肆地一笑,“不,在下便是秋朗。”
紅眷著著實實地受了一回驚。不是說黑領幫是江湖黑道的佼佼者嗎?!不是說黑鱗幫幫主凶狠暴戾嗎?!怎麼可能會是這樣俊美的年輕男子?!
秋朗似是有意刁難她,開口淡淡道,“怎麼?姑娘莫是認為秋某還請不起你麼?”紅眷心想這廝城府不淺,隻裝作愚鈍好了,於是笑著坐下,給秋朗倒上一杯清酒,巧笑倩焉,“怎麼會呢?紅眷素來久仰秋幫主大名,今日一見,不勝榮幸哩。”
秋朗隨意地笑笑,略帶慵懶地瞅著她,眸中湧動著的卻是一片冰寒肅殺之意。紅眷心中自是一驚,對眼前的男子生出一股莫名的懼怕之意。這種恐懼不僅僅來源於他的一個眼神——紅眷想,若說簫凱軒是霸氣逼人的雄獅,那麼眼前的秋朗就是陰柔狠絕的花豹。
“你以前是簫凱軒的妾伺,我沒說錯吧?”秋朗忽然問她,話間意味難辯。紅眷微眯雙眼,他這麼問有什麼意圖?僅僅看他這樣問來,就肯定知道一定的真相並在不經意間試探她,那麼,她若是說謊的話就毫無意義,甚至顯得愚蠢和虛偽了,“是的。”紅眷答時一直注意著他的臉色,但顯然對方在察言納色方麵比自己高出好幾個層次,臉色依舊。他那張俊美的臉皮就像是世間最完美的麵具,能容納下他所有的心緒和真實。
這種人,永遠危險。
“哦——是這樣的嗎?可是據我所知,簫凱軒並沒有下休書呢。”他狡黠地一笑。
狐狸!明明知道還跑來問她!——紅眷在心裏狠狠罵道。但嘴上還是豆腐皮子,“其實休書也不過是張紙罷了,一方離開了便已是定局,何須再如此捏扭?”
“紅眷姑娘所言甚是。那麼——”他忽然拉長聲音,原本掩飾著的冰冷狠辣一時間全湧現出來,“——我把你帶回去怕是簫凱軒也無異議了吧?”
紅眷睜大眼睛瞪著他。隻見他走到她身邊,輕輕撩起她的一縷碎發,把唇湊到她耳邊,語氣曖昧難分,“你是要我綁著你走呢還是你自己走?”紅眷厭惡地起身離開他的身邊。就目前來講的話,她無疑是處於下風的。若是跟他走的話,去那種腥風血雨的江湖還得每天對著他那張可惡、算計的麵孔,無疑是一種莫大的折磨。況且,若是他對自己有什麼非分之想呢?可是瞧箐姐對待他的態度,怕是誰也阻止不了他帶自己走吧?
紅眷緊咬下唇,瞄瞄他說,“秋幫主,紅眷可不認為您能以正當理由帶我走呢。”秋朗噙著一抹奇異的笑意,“放心,我對你這種才過豆蔻之年的女子可是一點也提不起興趣。跟我走,你還有更大用處呢。”說完挑簾走出去,高挑的身影漸行漸遠。
眼見一個黑衣人朝紅眷走來,他有雙罕見的琥珀色眼眸,清澈見底。男子畢恭畢敬地低首俯身,仿佛她是個深閨小姐一樣,“紅眷姑娘,請您隨我們走一趟。”聲音平穩卻隱隱透著殺意。
紅眷麵無表情地推開他,昂首走出去。屋裏的人全部圍上來,卻始終保持在她的一定距離裏,個個麵上無風,卻有尖銳嗜血之感。
紅眷牽扯嘴角,露出一個嘲諷的笑,“我自己走,你們緊張個什麼勁?難不成你們認為我區區一名女子能逃得出你們的手指縫嗎?”
走到大廳時,紅眷尚未泯滅希望,到處尋覓著七娘的倩影——卻見對方竟隻露出個苦澀的笑,便緩緩轉身上樓。
紅眷止住心中翻騰不已的辛酸滋味——莫怨他人,隻怪命理,無論身處何方總是歸於被送來送去的命中注定。她於是毅然決然地走向店外的文軒,身後喧囂奢靡的景象像是被她毫不留戀的丟棄的荒廢韶華一樣,從此同風塵絕於一霎。
紅眷抬頭看著秋朗,冷聲道,“走吧。”卻見秋朗紋絲不動,眸裏閃過一絲奇異的興奮,他說,“不,再等一下。我需要等一個人來。”紅眷也沒說什麼,隻是一直出身地凝視著對麵的珠寶鋪。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甜甜地笑了起來,一如那滿山遍野的百合花隨風搖曳,純潔而天真。
秋朗轉而看著她姣好的麵容,情不自禁地輕問,“你笑什麼?”紅眷還是笑著,答道,“你看到那個珠寶鋪了嗎?我小時候總是在那裏玩耍,珠寶鋪的掌櫃是個很漂亮的女人,她有個比我大兩歲的兒子,長得俊俏得很呢。我們都不知道對方的名字,我隻一直叫他小肖。那時候他說長大後就把店裏的珠寶全部送給我……後來他們搬走了,珠寶鋪轉讓給了別人做,我也再沒見過他了。”紅眷咯咯地笑出聲,清脆可媲美銀鈴,“說起來,那時候可真幼稚呢。”
秋朗的臉上隱約透出驚訝,隨即又微笑起來——她不知道,他小時候就是那家珠寶鋪的少爺。他於是故意壓低嗓音,“難道沒有人告訴過你那家鋪子的名字嗎?”
紅眷一愣,像是刻意思憶著什麼,然後一下子瞪大眼睛盯著秋朗,一臉不可思議,“秋銘……秋朗……你是小肖?!”紅眷激動的樣子讓秋朗倍感愉快。是的——她沒有忘記他。他也——沒有忘記她。
秋朗揚起一邊的眉,邪佞地笑著,“不然你以為呢?”然後迅速地斂起笑,朝前一望,喃喃道,“他終於來了。”
“什麼?”紅眷不解地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高大矯健的黑馬正疾馳而來,馬上的男子輪廓堅毅,棱角分明,不羈霸氣的眼神——這不是簫凱軒是誰?隻是……什麼事竟讓他如此不安?那即使逆光而來卻仍能看出不善的蒼白臉色……
卻見簫凱軒策馬停在秋朗麵前,緊接著瀟灑地翻身下馬,略帶不悅地看了紅眷一眼,平靜地對秋朗說,“我是來要人的。”是錯覺嗎?紅眷覺得他的聲音裏滲出著絲絲的憐惜。
這樣的感覺,溫暖得無法比擬。
秋朗又掛上了紅眷初見他時那種詭秘而迷離的笑,緩緩開口,“——人?行啊,若是你把那樣東西給我的話。”簫凱軒輕笑出聲,眸內是紅眷所熟悉的冷列而巨大的冷漠,“可笑。秋幫主莫是不知道我從不會讓他人輕易地威脅我的嗎?”
此時已是晌午。
街上的路人已逐漸減少了。倒是有不少深閨姑娘羞怯地探出家門來,滿目柔情地凝視著這邊對峙的兩名偉岸男子。
這邊的氣氛卻像是凝固了似的,簫凱軒的一句話竟讓秋朗的臉一下子全冷了下來。隻見他狠佞地用修長的手指掐住紅眷的喉嚨,一邊衝簫凱軒低低地嘶吼,“你不想給我的話,我也不介意把她弄死。”語畢,紅眷感覺到喉上的手又加重了幾分力度,猝然的緊逼感讓紅眷不禁嚶叮出聲。
簫凱軒緊緊地盯著紅眷喉上的手,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將老鷹般尖利陰鷙的目光重新投在秋朗身上,道,“東西……我給你,你把紅眷給我。”說著從襟衣裏摸出了一卷殷黃的錦旗。
紅眷愕然地看著簫凱軒手上的錦旗。可以讓秋朗大張旗鼓地來取的東西,不用想也知道這是很重要的東西。可是——簫凱軒明明是武林裏的霸主,為什麼要這麼輕易地就把這麼重要的東西交給他?
腦海裏浮過一個讓她震驚萬分的臆想——簫凱軒的位子是繼承他的父親的,難道……簫凱軒本人是根本不會武功的嗎?
秋朗臉上浮現出了奇異的神情,道不清是高興還是難過,但紅眷卻輕而易見地從他的眼裏捕捉到了一種叫野心的情緒。她感覺到喉上的手一下子便離開了,並聽見耳邊秋朗低沉的聲音,“七日後,我們再見。等我。”說完便一把將她推回簫凱軒那邊。
紅眷跌跌撞撞地跑到簫凱軒身邊,他把錦旗遞給秋朗後,便低頭關切地問她,“有傷著嗎?”紅眷心中百味交加,千言萬語頃刻間隻能凝聚成一句話,“我想……回家。”簫凱軒笑了,是紅眷從未見過的無暇笑容,“好,我們回家。”紅眷感覺道簫凱軒將她小心翼翼地抱起來,謹慎得像是她是世間最珍貴得寶物一般——
驅馬回昭簫堡得路上,紅眷被簫凱軒用天狐裘袍緊緊地包裹住,上方傳來他略帶寵溺的聲音,“你啊,總是不會照顧自己。”紅眷將臉輕輕地貼在他溫熱的胸膛上,感受著這個男人身上濃濃的暖意。
這是她最安心的臂彎,讓她甚至願意在這溫厚的暖暖裏,無憾殞滅。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兒幾回寒暑。
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君應有語,渺萬裏層雲,千山暮雪,
隻影向誰去?
回到昭簫堡後已是晚上。紅眷用過晚膳後就立馬沐浴準備睡上這幾天來難得的一次好覺。可惜簫凱軒完全沒顧及到她是個體力剛剛消耗完的人,當晚就讓她伺寢……
那一晚,她深切地感受到了這個男人身上源源不斷的熱情和活力。原以為男女之間的房事隻是一小段時間的功夫,卻不知道原來自己對於行房之事是一概不知!
經過一晚的恩愛之後紅眷的身體早已累得無法自己。枕邊的簫凱軒卻仍目光灼烈地盯著自己看,簡直像個沒事人一樣。紅眷凝聲問他,“那樣東西……是什麼?”她戳著他的腮幫子。
簫凱軒順勢將她摟過去,“你問來做什麼?”
紅眷眨眨眼,“你先回答我然後我再回答你。”簫凱軒低低地笑出聲來,紅眷感覺到他滾燙的胸膛在震動,“妻子要對丈夫三從四德,你不知道嗎?”
紅眷瞪大眼睛,“三從四德難道就要有問必答了嗎?”
簫凱軒止住笑,吻上她的眼睛,“不,是不能把我給休了……”
屋外又飄起盈動的小雪。
屋內是一片融融暖春。
數聲鶗鴂。又報芳菲歇。惜春更把殘紅折。雨輕風色暴,梅子青時節。永豐柳,
無人盡日飛花雪。莫把幺弦撥。怨極弦能說。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夜過也,東窗未白凝殘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