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雲飛一頓，微微笑道：“這是哥小時候讀書的地方。”
    雲絳瞥見哥哥隱隱陷入回憶的樣子，獨自怔忪，心裏不由生出些許羨慕，哥哥是在宮裏長大的，一定有很多玩伴，記得爹爹曾經說過，男孩子之間的友誼都是打架打出來的，哥哥的武功那麼厲害，總是可以結交到許多朋友。
    眨眨眼，突然就覺得嫉妒起來，都是一個爹生的，差別待遇怎麼這麼大，自己武功差，就得被爹爹關在家裏麼，這是什麼道理……
    憤憤然地睨了一眼雲飛，雲絳率先走進了思勤齋。
    思勤齋是一間很大的書房，一排排巨大的書架整齊的排列著，屋內有幾名小太監忙忙碌碌的身影，看樣子正在負責打掃和整理這裏的書籍。
    書架上的書都被分類規整，看上去纖塵不染。書房開了很多扇窗戶，清晨的陽光灑屋子，讓人的心情也明朗起來。
    一下子看到這麼多書，雲絳不由驚羨一番，愣愣地看著那一排排巨大的書架，瞪圓了眼睛，不由得停下腳步，瞪著雲飛，眼神幽怨道：“這裏真大，為甚麼爹爹不讓我也來這裏看書，家裏的小書房哪能比得上這裏……”
    雲飛轉過身，見他神情有些激動，眼裏劃過一絲笑意，沉聲道：“你別瞎想，哥小時候奉旨為太子伴讀，才會在宮裏念書，每日下學後，我都得陪著太子殿下來這個地方溫書，直到完成太傅教授的課業才回家。”
    雲絳一聽，翻了個白眼，悶悶道：“那多有意思，比我一個人在家裏對著爹爹念書有趣多了……”
    雲飛挑挑眉，目光深遠，沉聲道：“你以為麵對太子殿下就輕鬆麼，那個時候爹剛被封為開國大將軍不久，朝廷裏的人都看在眼裏，送禮的人拉關係的人能將咱們將軍府的門檻踏破，明著阿諛奉承，可暗地裏想把爹拉下那個位子的人數都數不清，我作為太子侍讀，是聖上給雲家的恩賜，看著讓人眼紅，可實際上卻是政治漩渦的中心，為人臣子，有時候我和爹都身不由己。”
    雲絳迷惑地鎖緊了眉頭，輕聲問道：“哥，是不是太子殿下欺負你？”
    雲飛暗歎一口氣，麵上卻微微一笑，低聲道：“你還真是什麼都不懂，太子殿下人很溫和，對身邊的人都很友好，畢竟是以後要當皇帝的人，自然要有一國之君的風範。說起來其實早在十幾年前聖上就已經決定傳位給太子殿下，戰事過後不久，聖上龍體違和，太醫診斷是由於打仗耗費了大多的心神，導致心力衰退，靠藥石已然不能治愈，我想就是早在那個時候聖上便為下一代的國君鋪路了。聖上一共有九個兒子，其中最得寵最有能力的即為太子殿下，雖然朝中也有不少人支持九皇子的，可是九皇子的實力和手段都比不過太子殿下，再加上九皇子一向淡泊名利，對皇權的爭奪似乎不怎麼感興趣，所以太子繼位已成大勢所趨。聖上的龍體一日不如一日，太子已經開始監國，也許不久以後即可繼位。當年聖上下旨命我為太子侍讀，就是代表選中我們雲家永遠忠於太子殿下，聖上的眼光一直很準，爹打仗那麼厲害，聖上不會簡單得就放過我們雲家。”
    看著雲絳似懂非懂地輕輕點頭，雲飛眼裏閃過一絲猶豫，頓了頓，接著道：“爹不願你過早的接觸這些，是因為不想讓你也卷進皇宮中的這些紛爭，現在天啟大局已定，應該不會再有變動了。也許朝中有股勢力蠢蠢欲動，但畢竟影響不了什麼了。既然你在家裏呆著悶，所以爹……”
    雲絳輕笑起來，插嘴道：“所以爹爹現在就放我出來了？爹爹以為我是誰，我能影響什麼？我既不認識什麼太子，也不認識什麼皇子，誰當皇帝跟我又有什麼關係，我隻希望自己能過得自由自在一些，就像無拘無束的遊俠般，遊蕩在各個城鎮，路見不平可以拔劍相助，輕鬆自在，毫無牽掛，平日裏一兩小酒一碟小菜，能比過咱府裏的山珍海味。”
    眼睛一轉，神情有些落寞，輕聲道：“可是我當不了遊俠，哥哥能帶我來這裏，我已經很開心了。”
    雲飛一怔，定定地注視著他，良久，輕笑起來，轉頭看向四周，掩蓋住眼裏一閃而過的一絲憂愁，轉移話題道：“這裏原來很熱鬧的，那個時候皇子們大多在讀書，很多皇子下學後喜愛到這個地方看看書，寫寫字什麼的，所以這裏的人經常很多，常常很熱鬧。”
    雲絳“咦”了一聲，轉著頭掃了一眼屋子，這裏確實很大，可是除了幾個負責打掃的太監，就隻剩自己和哥哥，偌大的屋子裏十分安靜，哪裏有什麼皇子。
    疑惑間，雲飛已引著他走至一列書桌旁，這裏是專供人寫字的地方。書桌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書桌前的椅子上還配有統一色係的墊子，看上去整齊而威嚴。
    雲絳瞪大眼睛，忍不住走上前去，坐到其中一張椅子上，感慨道：“真舒服！”又拿起筆，作勢比劃著，笑道：“這裏可比府裏的書房有意思！”
    雲飛挑了他旁邊的一張椅子坐下，眉宇間添上幾分輕鬆愉悅，隨意道：“你剛才在想現在這裏為甚麼沒有什麼人？皇子們都長大了，年紀最小的皇子在幾年前也已經加冠，都不用再來這裏，所以平日裏沒什麼人來，比原來冷清許多，不過偶爾還是會有人進來查閱資料的。”
    雲絳點點頭，這思勤齋收藏著各類的書本，需要的時候可以過來查找，確實很方便，眨眨眼，期待地看向雲飛，輕聲問道：“我以後還可以來這裏看書嗎？”
    雲飛微微一笑，似乎沒有看到他眼裏的急切，眉毛一挑，語氣平淡道：“你喜歡這裏？”眼睛一瞥，瞧見雲絳一副按耐不住的樣子，才慢條斯理道：“你以後想去哪裏都可以。”
    去哪裏都可以？去哪裏都可以！
    雲絳不可思議地盯著雲飛，緊緊地盯著，仿佛哥哥的臉上能生出一朵花來。久久地激動之後，神色歸於平靜，聲音輕輕的，“你可不能反悔……”
    雲飛笑起來：“這也是爹的意思，你以後想去哪裏，想幹什麼都可以，隻不過……”
    伸手從懷中掏出一塊玉佩，拴在雲絳的腰帶上，嚴肅道：“這玉佩是爹給的，你必須帶著，以免遇到不必要的麻煩，還有……”
    “怎麼還有，難道哥哥你打算成天跟著我是不……”
    雲絳不耐煩地打斷雲飛，低頭細細地瞧了瞧那塊玉佩，上好的美玉，經過精細的雕刻，成了價值連城的稀有掛飾。一個豪放的“雲”字當中凸顯，帶著不容忽視的威嚴和不可小覷的身份。這塊玉佩是雲府的象征，曾經見到爹爹和哥哥的身上都佩戴的有，雖然自己並不是特別在意身份的問題，不過既然這是爹爹的意思，那就還是帶著，大不了特殊的時候再摘了它。
    雲飛淡淡道：“不是我要跟著你，而是他。”
    雲絳疑惑地抬起頭，隻見雲飛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眼神似乎在說：你逃不掉的，再怎麼動歪腦筋，你的一切都在將我的掌控之下。
    不由心裏一抖，為什麼哥哥總是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自己想些什麼，哥哥到底是怎麼知道的，難道說親兄弟間心意相通？可是為什麼自己卻看不透哥哥的想法……
    雲絳正憤憤地想著，突然間一名男子在雲飛的示意下不知從什麼地方走出來，麵貌俊朗，步伐穩重，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待走到雲飛身邊時，躬身垂頭，恭敬道：“拜見大人。”目不斜視，冰冷的聲音聽不出一絲情緒。
    雲絳轉轉眼，不甘心地將注意力轉移到剛剛進來的這名男子身上。身材高大，體格健壯，一身勁裝包裹著好看的身型，肌肉的線條隱藏著無窮的力量，看上去像是個武林高手。謔，這人是誰？哥哥的手下麼，怎麼臉上沒有半分表情，好嚴肅。
    雲飛介紹道：“小絳，他叫齊武，是前任錦衣衛統領，現在在我手下辦事，武功是一等一的好，整個宮裏能打過他的不出十人，以後你要去哪裏他都會跟著，你不能離開他的保護範圍，這陣子宮裏可能會有些不太平，我不希望你出什麼事。”
    果然沒有那麼容易，雲絳心裏哀歎一聲，身邊多了這麼一個人，感覺怪怪的，這個齊武一張臉冷冰冰的，話也不多，整個人感覺好無趣……
    雲飛對齊武道：“這便是我弟弟，他不懂武功，你要保護好他，若是小絳在外麵受到半點傷害，你就去刑部領十倍的罰，知道了麼。”
    齊武恭敬道：“是！”抬起頭，看向雲絳，愣了一下，很快垂下眼，作揖道：“齊武拜見小公子！”
    低沉清冷的聲音，霸道的氣勢，讓雲絳直覺判斷這是個不好相處的人，輕輕咬上了嘴唇，透露出一絲緊張，睨了雲飛一眼，低聲強辯道：“哥你小瞧我是不，誰說我不懂武功，我不用人保護……”
    雲飛注意到了他的神情，低聲安慰道：“不行，他必須跟著你，其實你不用在意，你在這思勤齋內做自己的事，他守在外麵，不會影響到你的，你當他不存在即可。”
    這麼一個大活人，怎麼可能當做不存在，雲絳不由翻個白眼，卻還是點點頭，算是接受了哥哥的這份好意。
    雲飛笑道：“那我走了，你記得早些回家，別讓我……別讓爹擔心。”說罷起身走了出去。
    在雲飛走了之後，齊武對雲絳道：“屬下奉命保護小公子，守在思勤齋門口，小公子若是有什麼需要，呼喚一聲即可，若沒別的吩咐，屬下先行告退。”
    “恩，我沒有什麼事情，你去忙你的……”雲絳顯然不善於此道，說完這話便後悔了，他能忙什麼，他的任務不就是保護自己，自己說的不是廢話麼……
    臉頰微微發燙，輕咳一聲掩飾自己的尷尬，急忙走向書架旁，作勢認真地挑起書來，弱聲道：“那個，我要看書了，你……”
    齊武看著雲絳，仍舊麵無表情，隻在轉身出去的一霎那間眼裏的笑意一閃而隱，而更多的情緒則堙沒在清冷的眼神中，讓人看不真切。
    自己身上有主人交待的任務，關注過多無用的東西隻會讓自己分心。齊武無時不刻地告訴自己，自己的命是主人救的，主人的命令要放在第一位，自己要無條件地聽從，其他的都是次要的，不需要過多的關注……
    在接下來的幾個時辰裏，雲絳徹底被這思勤齋百萬的藏書震撼了，幾乎能想到的書在這裏都能夠找的到。而他很滿意地捧著一本人物傳記，忘我的連續品讀了幾個時辰，直到腹中饑餓感襲來，才戀戀不舍地將書本放回書架上，走出思勤齋，想著下次一定要再來，這裏的書能夠自己看一輩子的。
    齊武就等在思勤齋門口，見到雲絳走出，迎上前準備行禮，被雲絳笑著製止了。齊武躬身道：“小公子可是要回府，屬下已經將馬車準備好了。”
    雲絳隨著齊武的指引來到了一輛馬車前，如此精致的馬車一看便知與早上所乘的是同一輛，雲絳眨眨眼，隨口問道：“齊武，早上是你趕的車是不？”
    齊武恭敬道：“早上是屬下為大人和小公子趕的車，小公子可是對屬下的駕車技術有什麼意見？屬下一定改正。”
    雲絳瞧他一副態度認真的樣子，登時有些哭笑不得，掃了眼豪華的馬車，微一遲疑，輕聲問道：“你的技術很好，馬車很穩，我沒意見。我隻是想說，我們可不可以走著回府，我不想坐馬車。”
    齊武立即答道：“小公子說什麼便是什麼，對屬下不需要這麼客氣。”
    雲絳有些尷尬，他不過是哥哥派來保護自己的人而已，自己為什麼感到這麼不自在，果然還是一個人呆著舒服些。腹中饑餓感再次襲來，雲絳決定先回家再說，欲起步，卻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走，在原地站了半天，也記不起來早上哥哥是從哪個方向帶自己到這裏來的，臉頰不由微微發燙，直後悔早上來的時候為什麼不記下路線。
    正懊惱間，隻聽一個清冷低沉的聲音傳來，“屬下為小公子帶路。”
    雲絳不由納悶，他不會也能看穿自己在想什麼吧，應該不會的，自己跟他才認識不久，他哪有那麼厲害。不自在地輕咳一聲，弱聲道：“恩，回府……”
    齊武對宮裏很熟悉，沒用多長時間便將雲絳帶出了宮。在經過宮門時，雲絳沒有看到早上那個侍衛統領和那個給哥哥下跪的年輕侍衛，心裏雖然有些疑惑，不過他很快便被宮外的景致奪去了注意力，熱鬧的街道，爽朗的吆喝聲，來來往往的行人，一切都是那麼新鮮。
    雲絳瞪大眼睛左看右看，看到有趣的還樂嗬嗬地笑出來，他被街道兩邊的小攤上販賣的東西吸引著，絲毫沒有注意到周圍的行人對他投來的炙熱的眼神。
    這麼漂亮的人突然間在大街上出現，笑容純真美好，眼神清澈無邪，行人紛紛猜測他的來曆身份。走在雲絳旁邊的齊武注意到路人的神情，神情更加冰冷，每當有人不懷好意地看過來，他便警告般地瞪回去，就這樣一路走來並沒有任何人敢上前做出非分的舉動。
    直到走到一處人潮擁擠的地方，齊武正小心地護著雲絳行走，以免周圍有些不安分的人動手腳，而雲絳卻很是興奮地東張西望，想弄清楚大家到底在忙些什麼。
    突然間一個小小的身影快速奔來，直直撞進了雲絳的懷裏。齊武一把拉過雲絳，將兩人的身體分開，關切道：“小公子你沒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