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案頭供著一盆散發著幽香的蘭花，初春的陽光泄入窗戶，案簡無塵。
    大約過了一柱香的時間，雲豐看向自己的小兒子，緩緩道：“可以了，今天就念到這裏，過來休息一下，喝點水。”
    “嗯……”由於長時間念書，雲絳的聲音有絲沙啞。
    顧不得其他，快步走至書桌旁，端起一杯茶，一口氣灌下去，卻嗆得直咳。
    “咳咳咳……咳咳咳……”
    雲豐歎了口氣，伸手將他拉進自己的懷裏，關懷道：“你這孩子，急什麼……”一邊說，一邊輕輕拍著他的背，讓他感到好過一些。
    雲絳喘了半餉，終於止住了咳嗽，臉卻給憋得通紅，微一抬眼，發現父親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又，又丟臉了麼……
    血液一下子逼到了臉上，小臉更紅了，幹脆不看父親，垂著頭自顧自地擦著嘴唇。
    雲豐看他那樣子，也沒怎麼打算逗弄他，微微笑了笑，沉聲道：“絳兒，想不想出去看看？”
    “甚麼？”雲絳一愣，看向父親，眼裏透著疑惑。
    雲豐“哈哈”一笑，摸著他的頭，緩緩道：“以前爹總讓你呆在府裏，你心裏是不是埋怨過爹爹？”
    雲絳心裏本來想說是，但是看到爹爹慈愛的眼神，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將頭深深埋入爹爹的懷中，悶悶地道：“爹爹，我……”
    雲豐歎了口氣，沉聲道：“之前是我沒考慮清楚，不讓你出去，是怕你受個什麼傷。不過你現在不小了，總該出去看看的。”
    雲絳抬起頭來，眉頭輕鎖，不明白爹爹的意思。
    雲豐目光深遠，沉聲道：“你不是一直想出去玩玩的麼，我已經跟你哥說過了，讓他沒事的時候多帶你出去走動走動，你也好見識見識外麵的世界，以後可別給我丟臉，讓別人說我雲豐的兒子什麼都不懂，沒見過世麵。”
    雲絳小嘴一噘，不滿道：“原來爹爹是嫌孩兒太笨了……”
    雲豐捏了捏他的臉頰，輕笑道：“小腦袋瓜想些什麼呢，怎麼，讓你出去玩兒你倒還不樂意了。”
    雲絳這回總算是聽明白了，霎時間眉開眼笑，“噗嗤”一聲笑出來，站直身子，欣喜道：“原來爹爹是這個意思！我早就想出去了，我天天都想出去……”
    雲豐歎氣道：“你這孩子，你想出去，總該問問你哥哥不是，他這幾日有些忙，恐怕不行。”
    雲絳一聽，好不失望，垮下臉，翻了個白眼，怨聲道：“那得拖到什麼時候了……”
    雲豐笑道：“好好，爹去給你哥說說，讓他盡快忙完，抽空帶你玩玩，不如就定在三日後，總得等到天氣陰一些，要不然你身子受不住。”頓了頓，拉著雲絳的胳膊，定定地看著他，緩緩道：“絳兒，你要知道有些東西你必須要學，因為你是我雲豐的兒子。”
    雲絳眨眨眼，一把抓住父親的衣袖，認真道：“爹爹說我可以出去的，可不許反悔啊！”隨即又好奇道：“爹爹打算讓孩兒學什麼？”
    雲豐一頓，緩緩道：“不急，慢慢來，我會讓你哥教你的。”
    雲絳點點頭，“我知道了。”
    看著爹爹認真的眼神，自己第一次有了長大的感覺，爹爹說的對，自己是天啟王朝開國大將軍的兒子，是個堂堂男子漢，不可以給爹爹丟臉。
    雲豐瞧他眸光中流光溢彩，露出小得意的樣子，打趣道：“瞎想什麼，休息夠了，就寫字吧。你要記得，出去玩可以，但前提是你必須把每日的任務完成了，我會讓你哥監督你的。”
    雲絳微微一笑，“我記住了，爹爹。”
    走至書桌旁的案幾，提起筆，認認真真地寫起字來。一筆一劃，用盡心力，傾注感情，一瞬間感覺竟是長大了許多。
    雲豐目光深沉地看著他，這個小兒子作為一個男孩子來說確實是漂亮地過分了，甚至比女孩子還多幾分姿色。天啟雖然不盛行男風，但是私底下卻不加反對，甚至有些朝中的官員在家裏麵也會包養幾個男寵，而且……有很多人都是喜歡漂亮的男孩子。
    這孩子很少出門，接觸過的人不多，但並不代表沒有人覬覦。現在有自己的身份保護著他，可是以後呢，等他再大些的時候，若還是什麼都不懂，怎能獨當一麵。是時候讓他出去曆練曆練了，他必須學會怎樣保護自己。
    唉，夫人啊，這孩子被你慣壞了，出去怕是要吃些苦頭……
    自從得到父親許下的承諾，雲絳是真的相信自己可以出去看看了。
    夜幕降臨，雲絳從臥房走出去，來到院牆前，凝視著那自己總是翻不過去的阻礙，眼神裏第一次沒有了幽怨。在這小小的地方生活了十幾年，怎能不枯燥，這麵牆的外麵是什麼，從小到大渴望了這麼久，卻從來都想象不出來。
    抬起頭仰望天上的星辰，眼神漸漸變得迷蒙。
    世界真的好大啊，在這浩瀚星空之下，自己又算是什麼呢。天上的星星好多，它們一定不會寂寞吧，有那麼多同伴，彼此照耀，感受彼此的存在。真羨慕，不像自己，活了這麼多年，生命裏的人用五個手指頭就能數的過來。
    無邊無際的星海，遙不可及，延伸到了院牆之外，卻將星光灑落下來，將小院填得滿滿當當，哼，這院子也就能困住自己。
    雲絳緩緩走上前，拍了拍牆麵，深黑的眼眸閃著異樣的光采。若是自己能跳得再高一些，就能翻過去了，可是為什麼自己總是翻不過去呢，為什麼自己的身子那麼差，學不了厲害的武功。
    撇撇嘴，不由得暗自歎氣，自己跟爹爹和哥哥怎麼一點都不像……
    狠狠地瞪了一眼高高的圍牆，賭氣似的轉過身，走回臥房。畢竟爹爹說過以後可以出去，三天之後，這院牆再也關不住自己！
    三日之期轉瞬即至。
    第三天一大早，雲府門口停著一輛寬大的馬車，雲飛站在馬車前，含笑地看著雲絳樂嗬嗬地跑出門來，顯然這輛馬車是他專門為了雲絳而安排的。
    “哥！”
    雲絳大聲地喊著，眉眼含笑，在初晨陽光的照耀下像是個精雕玉琢般的可人，讓人心裏升起一股憐愛。
    “小絳！”雲飛及時摟住撲過來的纖細身軀，一把將他抱上了馬車。
    進到馬車內，雲絳不禁低呼一聲，如此大的空間怕是五個人都坐得下，馬車裏鋪著厚厚的毛毯，座位後麵的暗格裏擺放著書本，小桌上甚至還有新鮮的茶點。
    “傻笑什麼，快過來坐下。”雲飛進得馬車，拉著雲絳坐在軟墊上，一臉溫柔地看著他，“這是專門定製的軟墊，坐著屁股不會疼。”
    雲絳眼裏閃著興奮的光彩，身子按耐不住地動來動去，挑著眉毛，感慨道：“這馬車真好玩，什麼都有！”
    雲飛揚起了嘴角，沉聲道：“你喜歡就好。”轉頭挑起窗簾，對著外麵的車夫吩咐道：“可以走了！”
    馬車即刻行駛起來，然而卻幾乎感受不到晃動，雲絳不由暗歎一番。抬起眼，微笑地望著雲飛，好奇道：“哥，我們這是去哪兒？”
    雲飛也笑了，拿起放在桌子上的茶壺，倒了一杯茶，遞給雲絳，“喝點水，我帶你進宮，一會就到了。這是才沏好的茶，你當心燙。”
    雲絳接過茶杯，抿了一小口，眨眨眼，“進宮？什麼地方？”
    雲飛微微一笑，表情神秘地道：“去了你自然知道。”
    雲絳撇撇嘴，將頭扭向一邊，眼裏卻是抑製不住的興奮和好奇，挑起簾子東瞄西瞄，樂嗬嗬地笑個不停。
    雖然現在還是清早，可是街邊已經有很多小販擺起了攤子，開始售賣各式物品。街上的人還不怎麼多，大多是一臉祥和的婦女趕早買菜，整個一派安居樂業的氣象。
    很快，馬車便走到了皇城門口。
    雲飛微笑道：“我們到了，下車。”隨即將雲絳抱下了馬車，示意他跟著自己走。
    守門的侍衛統領見到雲飛，一眼便認出是將軍府的雲大少爺，快步迎將上來，拱手道：“原來是雲大人，自然無需檢查。”
    而站在他身旁的一名年輕侍衛則將目光移向了雲絳。
    乖乖……好一個美人兒，這是哪家的公子？瞧那皮膚水嫩的，眼睛忽閃忽閃的，流起淚來一定更美，小嘴迷死個人，要是能親上一口肯定爽死了，嘖嘖，小腰真細，一把就可以摟住，即便是小倌院裏所有漂亮的男孩子加起來，也比不上眼前的這個美啊，脫了衣服肯定更是美，不知道聲音好不好聽……
    雲絳正扭著頭好奇地打量著四周，仰著脖子看了一會，將頭轉回來，卻發現一個人緊緊地盯著自己看，目光像是蛇一樣纏著自己不放，弄的自己不舒服，眼裏的神情竟是自己看不懂的，不由心裏一抖，咬緊嘴唇。
    雲飛本來是跟侍衛統領打著招呼，突然眼睛一瞥，注意到那名侍衛的神情，登時冷下了臉。
    侍衛統領一愣，扭頭看到剛來不久的新人眼神癡迷地盯著前麵，順著視線一瞥，看到了雲絳，也呆了一呆，好一個漂亮的孩子……
    感受到一記淩厲的視線，侍衛統領不由打了個寒顫，驀地回過神來，隻見雲飛麵無表情地掃著他們兩個，眼眸幽深不見底，不知道醞釀著什麼，卻讓人渾身一抖。
    一看雲飛的表情就知道糟糕了，他深知雲家的人不能得罪，趕忙用手肘頂頂身旁的年輕侍衛，又朝著雲飛鞠躬道：“雲大人，這個，年輕人不懂事，您看……”
    雲飛眼睛一眯，神色越來越冷，帶著警告般的意味道：“這是我弟弟，你們管好自己的眼睛，不長眼的，沒必要再留著了……”那話的語氣讓周圍的人不寒而栗。
    侍衛統領急忙做出一副恭維的表情，勉強地笑道：“原來這位便是將軍府的小少爺啊，久仰久仰，真是一表人才！”又橫著頭衝那年輕的侍衛嗬斥道：“愣著幹什麼，還不快給雲大人賠禮道歉！”
    那年輕侍衛反應過來，一愣之下嚇破了膽，渾身止不住地顫抖，“撲通”一下跪到了地上，連著磕了好幾個響頭，哆哆嗦嗦地哭喊道：“雲大人！雲大人！小的不知天高地厚，髒了大人的眼，您大人有大量，還請原諒則個……您大人大量，就原諒小的吧……求雲大人開恩……”
    雲絳站在一旁，被這陣勢嚇一跳，小聲地“啊”了一聲，不知所措地向著哥哥跟前貼近了一步，又抬起頭看向雲飛，卻看到他板著臉，表情陰狠。
    從來沒有見過哥哥如此的神情，這樣的哥哥好陌生……
    雲飛覺察到了他的緊張，緩和了表情，對趴在地上的人淡淡道：“行了，我不希望還有下次。”又轉過頭，已然換上了一副溫和的表情，朝雲絳微笑道：“咱們進去。”
    雲絳一呆，仿佛剛才哥哥凶狠的表情像是幻覺一般，哥哥凶起來竟是那麼的可怕，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不再是他所熟識的……
    雲絳皺著眉頭，暗自想著，任由雲飛拉著他往前走。悄悄地回過頭，看到那名侍衛依然跪在那裏，連背影都還是在抖，口裏模糊不清地喊著：“謝大人開恩……謝大人開恩……”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自己從頭到尾都不明白，為甚麼那些人要驚慌，為甚麼哥哥會突然間發火，為什麼那些人那麼怕哥哥，哥哥不是一向很溫和的麼……
    雲絳默不吭聲地任由雲飛牽著他走，腦子裏還一直想著適才發生的事情，也沒有閑情去欣賞那富麗堂皇的宮廷建築，直到雲飛突然停下了腳步，雲絳沒留神，一下子撞上了他的背部。
    雲飛將他撫穩，目光複雜地盯著他，隨即輕描淡寫地道：“你別想那麼多，那些人沒規矩，妄想一些不該有的事，你是我雲飛的弟弟，就算是殺了他們也不會有人說什麼。”
    雲絳心裏一抖，咬了咬嘴唇，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哥哥提到“殺”這個字。雖說雲家有權有勢，總歸是仗著爹爹和哥哥，在這偌大的宮廷裏，自己什麼身份也不是，又怎能草率抉擇別人的生命。
    雲飛眼神凜冽，一字一句道：“對待自己的敵人，永遠不能心慈手軟。”
    看到雲絳陰晴不定的臉色，心裏有些猶豫，這個弟弟是沒有見過黑暗的孩子，跟他這麼說他定是也不明白，自己剛才是有些衝動了，瞧見那些人用肮髒的眼神看向小絳，心裏驀地升起一股煩躁，一瞬間竟起了殺心。
    小絳是如此美好的孩子，怎能容得外人恣意玷汙，即便是一個眼神也不行。看來自己以後要多看著點這個弟弟，沒想到那些人見到小絳後反應如此之大，迫不及待地顯露出各種醜態，哼，活得不耐煩了麼。
    雲飛拋開心裏的煩躁，既然進了宮，小絳應該是安全的，宮裏不少地方都有自己結交的熟人，早已做了安排，即便自己不在，他們也會幫忙照顧這個弟弟，以後自己會經常帶他來的，讓他了解自己的童年是種怎樣的生活。
    勾起嘴角，雲飛指著旁邊的屋子，微微一笑，對雲絳說道：“你看這是什麼地方？”
    原來他們已經到地方了啊，雲絳轉頭一看，隻見高門橫矗，兩旁均樹立一列巨大的金色雕柱，正上方的門匾上題著三個金漆大字“思勤齋”。
    好威嚴的氣勢！雲絳在心裏感慨著，不禁好奇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看名字像是讀書的地方。
    “你在猜這裏是什麼地方？”雲飛突然出聲，微笑著看向雲絳。
    雲絳眼神隱隱好奇，點了點頭。
    雲飛一頓，微微笑道：“這是哥小時候讀書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