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陽的閑遊並沒能持續很久，他被接回楚公館時，楚老爺正隨意地坐在老藤椅上看報紙。盡管不願相信，可楚陽明白，他已經清楚地看到了楚老爺鬢角露出的銀絲。
    楚陽頓時覺得鼻頭有些酸楚。
    楚陽的母親是自殺的，原因楚陽並不清楚。在他的記憶中，母親總是很安靜，也沒什麼表情和動作。小孩子總是愛熱鬧的，那時的楚陽也不例外，慢慢地也就不怎麼和安靜得可怕的母親呆在一起了。聽到母親死訊的時候，盡管難過，可楚陽也沒怎麼哭。雖然是最親的人，可母親對他來說，還沒有家裏的下人來得真實親近。稍微大了些的時候，聽到下人背地裏議論，楚陽才知道母親的死因。
    比起母親，楚陽更喜歡和父親呆在一起。盡管楚老爺一向不苟言笑，可楚陽喜歡父親那種嚴苛的溫柔，喜歡父親一邊逼著自己讀書，又一邊叫人給自己送水果的慈愛。他知道父親的宏圖大業，明白父親對自己的期望，也懂得父親六年前的苦心，可“每逢佳節倍思親”的事實不是這些明白與懂得就可以抹消的。
    聽到有人走過來的腳步聲，楚老爺放下了報紙。
    看著站在自己麵前的楚陽，楚老爺的驕傲感油然而生。六年的時間已經讓楚陽褪去青澀，徒留挺拔。盡管從那些薄薄的信紙中已經讀到了楚陽的成長，可當真實的楚陽站在自己麵前時，楚清圓還是難以遏製自己的激動之情。
    看著父親撐著微微顫抖的手站起身，楚陽連忙忍住眼淚迎上去。
    “爹……”
    微微嘶啞的輕呼拉回了楚清圓的理智，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穩了穩心神，拍了拍兒子的手，輕聲道
    “回來了，回來就好啊……”
    攙著父親坐到沙發上，楚陽的心情也漸漸平靜了下來，想著自己剛才的小孩子行徑，楚陽有些窘迫。
    看著不自在的楚陽，楚老爺覺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十幾年前楚陽還小的時候，那時的楚陽就要強的很，常常是明明喜歡的不得了，卻總不說“要”，可又安奈不住地伸長了脖子去看，被發現了就像現在這樣，強壓住自己的窘迫。
    察覺到父親的靜默，楚陽以為父親在為楚家的形勢煩惱。
    “爹”
    “恩？”楚老爺回過了神。
    “我會為楚家開辟一番新天地的，相信我。”
    看著一臉嚴肅的兒子，楚老爺慈愛地摸了摸楚陽的頭，仿佛他還隻是個孩子。
    “我知道。”楚老爺笑著說，“你是我兒子，我當然知道你的能力。讓楚家有現在的聲勢隻是我的理想，我知道你跟爹不一樣，你有你自己的目標，不必為了迎合爹勉強自己。”
    楚陽皺了皺眉頭，沒有出聲。
    “現在國內情勢混亂，各股勢力蠢蠢欲動。我們與四家族不過是相互利用，一旦變天，我們就是他們最先丟掉的小卒。和日本人的戰爭是迫在眉睫，無論黨國是什麼態度，上海都不會太平。炮聲一響，我這麼多年的經營也就付之一炬了。”
    “爹您的意思是……”
    注視著一臉疑惑的楚陽，楚老爺輕聲道：“我說過，現在楚家是你的，你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爹，我……”
    “好了。”打斷楚陽的話，楚老爺拍了拍楚陽的手，站起來說，“你才剛回來，用不著忙著說這些，我為你準備了接風晚宴，順便讓你接觸一下這些上海的權貴。你先多了解了解現在的情勢再做決定，欲速則不達。”
    明白了父親的意圖，楚陽順從地上樓休息。
    在廚房忙碌著的宿雨有些心神不寧。
    他聽說今晚的接風宴同樣也是相親宴。
    宿雨明白，以楚陽這個年紀這樣的條件，若是沒出國，早該是幾個孩子的父親了。楚老爺就這麼一個孩子，想他快些成家立業延續香火也是人之常情。
    盡管難過，宿雨也沒辦法抱怨什麼。他們與一般情侶不同，若他是女子，情人有這樣的事，至少還可以站出來爭些立場。宿雨知道他沒有立場也沒有權利說些什麼做些什麼，他明白他現在唯一的注碼就是楚陽對他的感情了。
    現在局勢越來越不穩，宿雨和父親著些天一直在商量以後的去路。宿雨父親的私塾早就停了，現在隻幫左鄰右舍寫個信什麼的賺一點小錢，這種時候，宿雨的文秘工作看樣子也做不了多久了。拮據的生活固然成了宿雨拒絕成家的最好理由，可他也同樣不願意看到父親受苦。
    宿雨父親自從了解了現在的情勢，便一直鼓動宿雨從軍。宿雨文弱，宿雨父親也不要求他上戰場殺敵，但他記憶力極強，一本三字經隻讀了兩遍就能背誦如流，這樣的特長在軍隊總能有用處，無論職位，隻要能成為軍隊的一份子，也算是為國有用了。
    宿雨怎麼忍心讓父親一個人留在上海，一旦日本宣戰，這裏的太平也長不了。帶著父親去蘇區就更是行不得，雖然黨國對紅軍的幾次圍剿都失敗了，可戰區畢竟危險。再者，他也舍不得楚陽，他們分開了六年，現在終於又有機會在一起了，想想這些年的苦苦等待，他實在舍不得放手。行百步者半九十，他現在隻要確定楚陽的感情就好了，隻要楚陽還愛他，他就呆在他身邊，沒有結果也沒有關係。
    他不貪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