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雨再次見到楚陽的時候，燈紅酒綠的大上海正在凜冽的寒風中掙紮。
    帶著龍井清香的霧氣氤氳了宿雨的雙目，微微刺痛。
    “這杯子就這麼好看，讓你連移開眼睛看我一眼的功夫都舍不得騰出來？”青年清朗的嗓音夾雜著些許笑意，讓宿雨更加不知道到底要把手要放在哪裏。
    宿雨今早天沒亮就起身了，雖然楚陽信裏沒提，可他也聽楚公館的下人們說了：眼前的這個人晚上便會回來了。
    現在楚家是上海新貴，楚家獨子留學歸來，自然有不少人來恭維巴結，錦上添花。楚家也正好借著這個機會把獨子楚陽介紹給上海各大權貴，為楚陽日後的發展鋪路。自然，這接風洗塵的宴席定是要辦得聲勢奪人。
    宿雨是楚家的遠房親戚，本沒想著攀上楚家得什麼好處，可畢竟是自己人，楚家來什麼大人物辦什麼大事兒的時候，便會叫宿雨去幫幫忙，宿雨又一向心細聰穎，深得楚家上下的喜愛，傭金自然也比其他人要高些。
    現在楚家要把場麵弄得盛大，自然要叫宿雨去搭把手。
    可宿雨一推門，卻看見本來以為晚上才會現身的站在門口笑眯眯地盯著他。
    清晨的霧氣尚未散去，霧氣中的方家老宅越發顯得深幽破舊。想著那樣纖細的人兒在這裏一住就是二十多年，說不心痛，那是假的。
    其實楚陽淩晨的時候就到了，他知道以楚家的能力，天亮之後隻要他現身，便會被直接接到楚公館。要再想見到宿雨，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楚陽知道現在的自己很瘋狂，可他也沒有辦法。他在英國呆了六年，成天跟邏輯唯物主義什麼的打交道，可沒有一種理論，能解釋自己對宿雨的感情。
    楚陽很早就認識宿雨了。
    宿雨的父親是前朝的秀才，雖然家裏到那一代就隻剩他這麼一個孩子，可還是有些家底的。後來武昌起義，孫中山成了大總統。江山一統時，袁世凱又成了總統。北洋政府成立不久，孫總統又說要二次革命。亂世裏的書香門第最是經不起折騰——讀書人心高氣傲，不願意阿諛奉承，可偏偏又沒什麼實在本事，這坐吃山空，家也就慢慢衰落了。好在讀書人雖然無用，卻也沒染上什麼不良習慣，住在祖宅裏，吃穿簡單些，日子也到過得去。中國人在和中國人打，卻在和外國人稱兄道弟，宿雨的父親是最傳統的讀書人，一心的天下家國。可偏偏這國已不國，漸漸地那一腔熱忱，也就在那些官僚的觥籌交錯中歸於塵燼，安心做起了教書先生。
    也許是母親早亡的緣故，宿雨自小就很懂事，稍微大些了便接了鄰裏的活計來補貼家用了——畢竟是亂世，一般人家生活都成了難題，誰還顧得上讀書呢，家底殷實的，大都是把孩子送去留學了，畢竟洋學務實，再者跟外國人沾點邊，日子也要好過些。反正都是做活，楚家也到大方，一來二去楚陽也就跟這個遠方表哥熟稔了起來。
    可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那份淡淡的表兄弟情意變了樣——楚陽那份自信滿滿不服輸的勁頭吸引著宿雨，而楚陽也很享受宿雨的恬淡溫柔。
    楚陽很矛盾，很掙紮。
    之後楚老爺讓楚陽出國留學，楚陽覺得鬆了口氣——可以讓兩個人都冷靜下來好好整理一下這段感情了。可楚陽慶幸之餘也有些酸楚，這一走，再見到宿雨時，就不知道是什麼樣了，畢竟宿雨早就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紀。他們的感情，到時候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現在楚陽回來了，可六年也沒讓他明白自己的想法。回來之前幾晚的夢裏，宿雨纖細的身影揮之不去，想見他的想法讓他坐立不安，最後還是決定做早一班船回來，趁早見一見宿雨。
    楚陽到得太早，倒也不去哪裏，就站在門口等宿雨起身，想著宿雨見到自己時驚訝的可愛模樣。
    聽到裏頭有了動靜，楚陽的心突然咚咚地跳得厲害，想著自己好歹是留學生，竟這樣拘謹，不由得苦笑。
    正想著，便見老宅的大門吱地一聲開了。
    六年沒見，眼前的人兒沒什麼太大變化，隻是看上去越發單薄了。看著他盯著茶杯的側臉，楚陽覺得自己的心就快要跳出來了，調侃一句，順便整理下自己的心情。
    “你……”
    “你……”
    “嗬……沒想到我們還是那麼有默契，你先說吧。”
    聽著眼前人的調笑，宿雨覺得兩人似乎回到了六年前。
    “這幾年你過得還好吧。”宿雨問道。
    “你這是個陳述句吧，倒是我想問問你，還有伯父，還好吧？”楚陽笑著說。
    起身轉看了一圈，楚陽皺了皺好看的眉頭，“這老宅也著實舊了些。”
    “還好，從小住慣了。”頓了頓，宿雨抬起頭，輕聲道，“你……怎麼到這裏來了？”說到最後，似乎有些喘不上氣。
    聽到這話，感覺到宿雨的忐忑，楚陽覺得一直以來的鬱悶都不見了，心情大好。走到宿雨麵前，從側邊輕輕擁了他。
    “你說呢？”
    感覺到懷裏人兒的顫抖，楚陽稍稍用了用力，將宿雨擁得更緊了。
    二人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受不了這樣壓抑的氣氛，宿雨掙紮出了楚陽的懷抱，本想坐到一旁，可執拗不過楚陽，就順他的意依然靠著他。宿雨抬起頭看著楚陽的眼睛，輕輕說：“楚陽，我愛你。”
    雖然早知道宿雨的心意，可聽著心上人這樣直接的表白，楚陽的呼吸頓時急促了起來，將坐在身上的宿雨又緊緊擁進了懷裏。
    被楚陽擁住的宿雨看不到楚陽的表情，也不明白楚陽的想法，他隻知道若是再不說出這三個字，或許他就不再有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