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巫女鳶尾，傳聞中我的指尖能觸摸到佛祖的眉目。我想說以後不要相信傳聞。如果你來過即墨村，你就會了解巫女鳶尾統治著整個山村。
    在星宿沒落之時，我誓以黎明：我佛，我信奉你，你可否告知我真相。
    隻消須臾，我回身對村民們說：你們得知道一個叫孤盞的女子。
    人群中一雙桀驁的眸子直視我。那是預言師燈狸。她自稱曾是站在佛祖身後掌燈的狸貓。此刻這女子信口說道：孤盞是我族人不屑提及的女妖。
    我含笑看她：是麼。
    她說：自然是。她住在對麵山頭的古寺中，吸嗜人血。我的祖上曾帶人上山捉拿她。
    我仍是微笑，我的手中把玩著一株嬌豔的鳶尾花。我閉眼凝神片刻，隨即問道：據說那把火燒光前去的所有人。你又是如何知曉這事的呢。
    她轉動眼眸，狡黠得真如同一隻狸貓。她很快回答：前去的所有人都死了，但不是所有人都前去了。
    鳶尾花在我手中散發著迷離的味道，我望著所有的村民默然。
    我用轉動整個天地的力量，製造出黑暗的幻覺。然後我低聲對她說：其實我不止對你如何知曉那件事感到好奇，更令人稱奇的是你來自如何。你所謂的祖上死盡之時，家中未有遺脈。
    她輕易地拂開黑暗，大地重歸光明。她丟下一句我是掌燈人燈狸便離開。
    村民早已習慣我和預言師之間的征伐。之所以稱她為預言師，是因為在我年幼時，她曾預言我將成為巫女，被賦予神聖與邪惡的力量。而我長大後，果真成了村中的巫女，成為異常邪惡且不可侵犯的存在，而燈狸一直壓製著我的力量，不允許我傷害任何人。縱然如此，她還是不能阻止我的神聖。
    每每星宿沒落之時，黎明拂曉，我便能與佛祖對談。他總是告訴我一些玄妙的語句，任憑我自己去揣測。
    在我成為巫女之前，佛落坐我身旁，我嬌弱的小手覆上他的眉宇，我隻是個不諳世事的少女，隨著自己的心意便大膽問道：你是誰，叫什麼名字？
    他說：我不是誰，我隻是佛。
    我說：佛祖的佛？
    他頷首。
    我說：那佛，你有名字麼？這天下佛可多了。
    他笑：我沒有名字。我隻是佛，隻是一種存在。
    我似懂非懂。
    我記得那一天是中秋月圓。他望著淒迷月色，寂寥悲傷的樣子。他說：清月良宵。鳶尾，你可知道下一句是什麼。
    我搖頭。
    翌年。他下凡塵來尋我。仍是問道：鳶尾，你可明了，清月良宵之後是什麼。
    我仍是搖頭。他說：傻孩子，我曾經告訴過你的。
    我不解，凝眸仰望他。他溫柔的手滑過我的臉龐，帶來似曾相識的溫情。並且那一瞬，我的指尖仿佛也觸摸到一個女孩柔嫩細膩的肌膚。
    我對這種感覺倍感新奇，並熱切的希望他那雙溫暖的手能永遠為我停留。我沉溺在他的撫摸中。
    哪知他突然撤離，留下一團煙色似的迷蒙。
    那一夜，仍是月圓。
    遂很多年來，我都沉溺在對那個問題的追尋中。直到那日，我在眾村民之間屹立，高不可測的模樣。
    我回身虔誠的詢問佛：你可否告知我真相。
    他隻是寵溺的看著我，像在凝望自己的愛人般，又用同孩子說話的語調對我啟言：我渴望你知曉一切，又希望你忘卻一切。
    我等待著他。他停頓一下，果真接著說：清月良宵，孤燈半盞。
    那一瞬，我參破了很多事。在烈火中，那個叫孤盞的女子孤助無援，被燒成灰燼。於是我詢問村民關於孤盞的往事。可除了燈狸竟無人知曉。我迷惑。我回眸追問佛。他笑而不答。
    又是月圓夜，幽藍的雲朵飄移在夜空。佛像個尋常男子般，一襲青衣，就著月色，款款而來。而他離我越近，我就越發覺得不真實。我甚至不敢抬手去觸碰他，生怕抓住的隻是殘影孤煙。
    我們兩個靜坐湖邊，光影灼灼，星光點點，數隻飛鳥斜掠過湖麵，飛速擦身而過，搗碎了一池銀光。
    在彼此安靜的呼吸聲中，四周煙花徒然上竄，光芒一格格攀升，直達雲端，綻出絢爛的月姿。
    在這等歡樂的節氣中，我的心裏是一片寂靜。我對佛祖說：佛，從前一直都是你在給我打啞謎，而今，我倒要問你了。
    他未說話，用眼神示意我繼續。我說：山有木兮木有枝，佛，下一句是什麼呢。
    我佛不語，然後是長久的沉默，最後他起身，瞬息之間，蕭索青衣便隱沒於夜色深處。
    然後一別又是期年，再見之時，他對我說道：清月良宵，孤燈半盞；流螢舞成眠……
    我似賭氣的喊道：我不想再知道了。這一切與我何幹，又與你何幹。不過是些傳說罷了，我隨時可以編出些許來。
    他不改端容，道：很多很多年前，在我還未成為我之前，我曾經愛過一個女子。
    我下意識的問：是孤盞麼。
    他旁若無人的自顧說道：那一年，我雲遊四海，眼看修行即滿，卻在途中遇見一個女子，她的眼眸是情動的群星，一瞬間捕獲了我的心，我空洞的靈魂因她而完滿，而因她而殘缺。
    我喃喃道：她定然很美，能讓清心寡欲的佛動心。
    佛輕言笑：是啊。他側頭凝望我。此刻，我想：佛的眼眸一樣是情動的群星，惹人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