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終於醒來。原來是漣裳叫醒了我。
    我問：什麼事？
    她沉默，指指外麵。
    我們走到門口。一向寂靜的深宮變得喧囂混亂，所有人四處逃竄，平日看守我們的侍衛公公們也不知去向。瘋癲的女人們往冷宮殿外狂奔，狼煙四起，慘叫聲連綿，女人們卻置若罔聞，義無反顧的姿勢，卻不知是奔向生的光明還是死的煉獄。
    漣裳拉著我，說：我們也出去看看吧，許是南宮家叛變了。
    我慌亂不知所措，隻得跟著她。一路上都是殘骸屍體，她卻神色自若，絲毫不為所動。
    我們一路躲避，來到平日裏偏僻無人的南宮門。誰知那裏早已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一群侍衛見我們來到，將我們推攘進人群。穿過層層人群，我看見了一個立於空地之上，臨時搭建的巨大斷頭台。幾十個嬪妃蓬頭垢麵，衣衫不整，跪在台上，如今風韻不再，妖嬈不再。她們的中央跪著一個男子，神情仍是倨傲，不改姿態。
    我幾乎不能自持，低聲問身旁的漣裳：這男人，是皇上麼。
    漣裳沒有回答我。她隻是看著台上的男子，一直看著，那炙熱的目光，仿佛是，少看一秒，他就會消失般。
    另一旁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喊：你們這些昔日的功臣忠犬們，如今你們侍奉的主子就在台上，誰要是刺他一刀，便可不死，否則就隨他一起跪在台上，等著他人來刺吧。
    人群瞬時沸騰，隨即是長久的沉默。那個熟悉的聲音還在煽動人群。我抬頭望去，竟是當日的南宮公子。
    仿佛是天長地久的等待，所有人都焦躁不安的等著他人先動手。
    漣裳緊緊的抓著我的手臂，抓得我生疼。然後一個衣衫襤褸的女人走上前去，我記得她是冷宮中的一個嬪妃，原來裝瘋賣傻的人不止漣裳。想到這，我和漣裳互望了一眼，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深深的恐懼。女人拔出一個侍衛手中的刀，蹣跚著走向高台，到達他的麵前，她俯視著他，輕輕的笑，聲音宛若杜鵑啼血般淒厲，幾乎是沒有任何遲疑的，她刺向他的背部，狠狠的插入。
    他悶哼一聲，一口鮮血吐出。那個女人說：你可不能死，好多人還沒解恨呢。
    這一句話挑動了所有人的情緒，幾乎是瞬間，所有人一湧而上，擠作一團，我隻能聽到一聲聲低不可聞的低哼，不屑且傲人。
    透過層層人牆，我仿佛看見他溫柔的雙眸。
    他在夜闌深處，笑歎道：好個舞眠。
    他像個孩子般，說：舞眠，你讓我覺得害怕，我害怕失去你，甚過害怕失去我的權貴和江山。
    他冷漠的說：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
    我不由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我想我終於能明白。情愛之深，而他輕易改變誓言，是因為他已算到了今天的下場。不是靡不有初鮮克有終，隻是因為他不要我陪葬。
    漣裳最後看了我一眼，亦往前走了幾步，我嚇得立刻緊抓著她。她掙脫開來，朝那群瘋狂的人大喝一聲：讓開。
    喪心病狂的人群，猛地被驚嚇，下意識的停止了停止，紛紛讓開道來。
    然後漣裳決絕的背影永久的鐫刻在我的記憶中，揮之不去。她撕心裂肺的叫聲貫穿長虹，並從回憶中一直綿延到我的夢魘裏。
    我被那聲慘叫驚醒，猛地睜大了雙眼，從回憶中清醒過來。視野中，枯樹丫斜斜的掠過我的眼睛，整個世界搖擺不定。預言師燈狸早已不知去向，我仍在山腳下。
    我漸漸明了。距離那次兵變，如今改朝換代已經二十餘年。二十年間，我忘卻了那噬人的痛苦，忘卻了當時他奄奄一息倒在台上，說的最後一句話。我背井離鄉，躲在這個偏遠村落。
    那日，人們讓開道來，漣裳義無反顧走向斷頭台，推開眾人，然後，出乎意料的，她麵對著那個將死的皇帝，跪了下來，環抱住他整個身體。人群憤慨了，爆發出萬千仇恨，一刀刀刺向那對亡命鴛鴦。
    我發了瘋似的嚎叫著，衝向前，擠進人群。最後時分，我看見他和漣裳緊緊相擁，他目光遊離，似乎在尋找什麼，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他微啟雙唇，說著什麼。
    然而當時的我什麼都聽不到了。一個恍惚之間，他已然斷氣。
    與此同時，我重重的載到在地上，整個靈魂變得空白如初。我又變得喪失了自我，一個人在我的靈魂與軀體間輾轉，我的意識與他糾纏著，難以割舍。瞬間，我與他融為一體。我們同時說：忘卻這一切苦難，我隻希望你恬淡快樂的生活下去。雖然你這一生仍是不完滿的。
    那一瞬間過後，我回歸到自我。我半睜著眼睛，望著夜空。群星搖搖晃晃，閃爍成堆。那日的星空真是寂寞極了，沒有月相伴。
    而我哀傷又快樂的想著：我怎麼什麼都不記得了呢。
    而今，我清晰的憶起了一切，憶起了一切苦難，憶起我的相公最後說的那句話。他說：煙花深巷，蒹葭幾許，宛在水中央。那年真是春意廖然，楊柳伏岸，滿目詩情畫意，不及他那句宛在水中央。
    然後一個女子走過來輕輕的闔上了我的眼簾。她的眼睛是猩紅的，我這才了然，裏麵藏的不是未來，而是她哭紅了雙眼的疼痛。
    我維持著和那日一樣的姿勢，蜷縮在地上。整個世界搖搖欲墜，黑白顛倒不清，我在虛無與真實間徘徊不定。我想著這一切的煙雲，一切的悲歡離合，不過都是轉瞬的夢魘。南宮公子，天子驕子，寵妃漣裳，不過是我宿命中極淡的一筆。我除了自己，仍是一無所有。這一瞬過後，我連自己都迷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