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敬亭安適地靠坐在客廳的椅子上，慢慢地呷一口剛泡好的綠茶。沁人的香氣在房間裏逸散著，隱隱撥動著秦珊珊緊繃的神經。
    “今年的新茶比以往任何一年的都要好啊。”他舒緩地吸了口氣，接著說：“珊閨女沏茶的功夫也日益見長…嗬嗬，要是再等上兩年，你爸和你媽的茶場攤子就該交給你啦。”
    “謝謝外公誇獎！”秦珊珊端端正正鞠了個躬，然後得意地朝坐在外公身旁的秦麥使了個眼色。
    “嘛，這位是…”秦敬亭飛快地打量著屋子裏身高最招搖的陳錦川。
    陳錦川恭恭敬敬地向秦川行禮：“秦…外公你好，我是陳錦川，秦麥的同學。”
    “嗯。很有活力的年輕人…”秦敬亭戴上了一副深度老光眼鏡，“不過采摘茶葉的活一點也不適合你。”
    “唉？”
    秦敬亭的目光落在了身著白衫的慕雪妍身上。
    “閨女，你過來。”秦敬亭抬手示意道。
    “唉…”慕雪妍麵頰微微發紅，緩緩地走上前去。
    “這麼多年沒見，都長成大閨女了！”秦敬亭感慨著，把眼鏡摘下來放到上衣口袋裏，“你的爺爺國仲還好吧？”
    “托您惦記，爺爺的身子還算硬朗。”慕雪妍說話的時候把頭埋著，兩根精巧的辮子垂在胸前。
    “嗬嗬。那你爺爺還把你叫到我這兒來學我那點兒雞毛蒜皮的本事。”
    “嗯，爺爺說秦老您醫術超群，若是能學得一星半點，將來碰上些傷風感冒也不必老往醫院跑。何況，爺爺說他的毛病，也就隻有你能治。”
    “哈，好一個精明的國仲！好一個標致的閨女！”秦敬亭滿意地喝了一口茶，“那從明天起，你就跟在我身邊。我把我這大半輩子摸索來的東西都教你。你這丫頭，一看就知道比我們家小笨蛋麥芽子強！”
    秦麥一臉晦氣地靠在椅子上，窗外的星星戲謔地閃著。‘嘛，收徒就收徒，幹嘛還拿我說事？！’
    “呐，我得歇著了。”秦敬亭緩緩地起身，端上茶杯，“散了吧散了吧。我沒什麼好看的。”
    ……
    “那個，秦老他怎麼知道我在摘茶葉？”走廊上，陳錦川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
    “嗯？”秦珊珊做出一無所知的表情，“外公他就是這樣。要想解釋為什麼我也說不清楚。”
    “那秦麥是怎麼了？一臉晦氣的樣子。”
    “你自己去問唄。準是被外公逮著什麼事了吧…”秦珊珊打了個哈欠，“呐，早點歇著吧。明天一早就得去茶場的說！”
    “唉，唉…”陳錦川還想問什麼，珊珊已經關上了房門。扭頭望向院落，杏樹下，兩個人影在低聲交談。
    秦麥坐在秋千上，低著頭。秦敬亭在他身邊沉默良久後問道：“藥都有按時服用吧？”
    “還好。”秦麥答道。
    “你的脈象還是很虛。看來得想想別的方子。”
    “還是不用了吧？就這方子挺見效的。”
    “那幾味藥也隻是解解燃眉之急。症狀穩定下來就該著重施治。”秦敬亭頓了一下，“你不要耍小孩子脾氣。20出頭的人也該為自己的以後做做打算了。你這樣的體質，要是你媽見到了我也不好解釋啊。”
    “知道了，知道了。”秦麥雞啄米似地點著頭，“外公你早點歇著吧。”
    “還有…”
    “什麼？”
    “白天的時候你們上山去了吧？”
    “怎麼？”
    “方閨女家的花很漂亮。回頭得去她家看看她的奶奶。你跟著來吧。”
    “還是算了吧。挺累的。”
    “小笨蛋，才幾天沒見，越來越懶了！”秦敬亭斥道，“年輕人就該多運動。再說，你不是對方閨女…”
    “哎喲我累了！我先睡了啊…”秦麥起身朝屋子走去。
    “唉，也不多聊會兒。”秦敬亭大聲道，“明早一起去藥鋪接你餘四叔的班。順便把這邊的閨女叫上！”
    “外公你真是的。人家叫慕雪妍！”
    “…嗯，我知道她叫慕什麼。叫閨女不挺好的嘛？”
    ……
    次日。秦川藥鋪。
    秦敬亭搬了張桌子到藥鋪門口，然後在桌子周圍放上條凳。不到半小時，店鋪的大門便被圍過來的人群堵了個水泄不通。
    “小笨蛋，照方子抓藥！”
    “嘛，你能不能別小笨蛋小笨蛋叫我？！”秦麥站在中藥櫃麵前忙得焦頭爛額。圍在藥鋪門前的人群發出一陣哄笑。
    “動作快點，病人們都等著呢！”
    秦敬亭呷了口茶，審視著剛坐到對麵的病人。
    “牙疼？”他不等病人說話便搶先說道。
    “是啊，秦老啊，我…”
    “你這牙疼好像有些年頭了吧？也不去正規醫院查一查？靠中藥一時半會兒來不了的。”
    “我…”
    ——“我知道你家裏的情況。可裁縫的手藝在這個鎮上沒什麼路子啊。”
    “唉？”
    “呐，我給你個小偏方。”秦敬亭說著招呼道，“小笨蛋，拿點兒花椒來！”
    “等會兒啊！”秦麥拿著一杆小秤慢慢稱著。他手邊堆疊的方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藥名。
    “你倒是麻利點兒！趕快~！”
    ——“那個，花椒。”慕雪妍擠到秦敬亭身邊，把花椒放到桌上。
    “嗯，還是人家閨女麻利！小笨蛋你得跟人家好好學學！”秦敬亭讚許地看了慕雪妍一眼，“閨女啊，現在我教你一個最簡單的治牙痛的方子！”
    “呐，你拿一粒花椒咬著。”秦敬亭對那位病人說道，“用痛的那顆牙咬著！痛的那顆牙！”
    迷惑不解的病人一邊揉著嘴一邊照做了。片刻之後，他試探地鬆掉了揉嘴的手。“嘿嘿。嘿，不痛啦！”
    “真不痛啦？”旁邊有人問道。
    “啊，真不痛啦！”病人笑嘻嘻地起身道謝。
    “你也別急著走。”秦敬亭說道，“以後啊，隨時備點花椒在身上。痛了就咬一顆。還有啊，到裏麵櫃台交一塊錢，這點花椒賣給你啦。”
    “啊是！謝謝，謝謝秦老！”病人掏出一塊錢遞給秦敬亭，又抓起花椒，突然想到了什麼：“唉，秦老啊，你怎麼知道我是做裁縫的呢？”
    “嗯？”秦敬亭瞟了他一眼，“衣服上的洞補得挺精巧，可手指頭上的頂針還沒取下來。”
    “唉？”裁縫這才往自己身上看了看，“慚愧慚愧，這次可多虧了秦老你…”
    “客套話回家去說吧，下一位！”秦敬亭端起茶緩緩地呷了一口。
    ……
    忙忙碌碌過了一上午。秦麥能歇下來喝杯水時已經是下午兩點。
    “小笨蛋，幾天不見長進不少嘛。”秦敬亭慢悠悠把條凳撤回到藥鋪裏，“抓藥這兒你已經差不多能一個人拿下了。”
    “嘛，秦老你的人氣也太火爆了！”秦麥趴在櫃台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
    “不過，診病這一塊兒你還得給我努力學。別成天無所事事畫那些個畫！”
    “拜托，畫畫好像沒有招惹到你吧？”
    “哼！學醫和畫畫，孰輕孰重你自己掂量。”秦敬亭搖了搖頭，徑直坐到藥鋪的門檻上，“閨女啊！”
    “唉？”拿著掃把正清理門口垃圾的慕雪妍轉過頭來。
    “我這裏有兩本書，一本是《中藥圖譜》，一本是《中藥誌》。”秦敬亭從布包裏摸出兩個泛黃的冊子來，“你要學的話，先從辨識藥草以及搞清它們的屬性學起。”
    “嗯…”慕雪妍結果這兩本書，翻開其中一本慢慢地看著，“就是把這些統統背下來？”
    “嘛。是要記下來，但不是你說的‘背’下來。”秦敬亭捧著茶杯，緩緩說道，“我覺得，這些東西經常翻來看看，多多我實踐會更容易上手。”
    “嗯。”慕雪妍點了點頭。
    “怎麼樣，這半天功夫收獲不小吧？”秦敬亭把茶杯遞給她示意她嚐嚐。
    “總覺得，老師你的方法很玄妙的樣子。”
    “怎麼叫起我‘老師’來了。叫我‘秦老’，或者‘外公’也行。都是一家人，怎麼這麼見外！”
    “是，外…外公。”
    “哈哈，真是聽話的閨女。比麥芽子那小笨蛋討人喜歡多了！”
    ——“秦老啊，是秦老吧？”一個年邁的老嫗被何政攙扶著來到藥鋪門口。
    “是何奶奶啊！中午天熱，快進來說話！”秦敬亭起身迎接，慕雪妍幫著把老嫗攙到了室內。
    “麥芽子，別睡了！去沏壺好茶上來。”
    “嗯？”秦麥睜開眼睛，何政的大手在他眼前晃悠著。
    “是你啊。”秦麥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
    “哇，就這點熱情？”何政失望地看著他。
    “那你要我怎樣？”秦麥起身走到裏屋沏茶，何政跟了進來。
    “呐。我有話要對你說。”
    “好啊。說吧。”
    “那，那個…”
    “嗯？”
    何政躊躇著，跟著秦麥把茶送到廳堂裏又折回到裏屋。秦麥慢悠悠在桌子上趴了下來：“喂，有話就快說唄！”
    “最近這幾天…你和那位剛來的女孩，走得比較近的樣子…”
    “唉？”秦麥把視線定格在何政的臉上，“你想說什麼？”
    “嗯…”何政不安地撓著頭，“你看，你和她都是城裏來的。又住在同一個屋簷下…”
    “那又怎麼…”
    ——“還騎著車一起出去兜風，而且她對你的感覺還不錯的樣子…”
    “嘛，你是想跟我說這些嗎？”秦麥覺得莫名其妙。
    ——“我是想說…”何政頓了一下，“其實方丫頭喜歡你…”
    “唉？”秦麥更是一頭霧水，“你今天是不是沒吃藥啊？！”
    “切，我跟你說正經的！”何政咬著嘴唇，眼裏流露出惱怒的神情。
    “那好，你繼續。”
    “昨天，另一個鎮子的媒婆上我家說媒來了。”何政重重地咳了兩下，“那個女的條件還是不錯，城裏人，有文化，有相貌，家裏有房子有地。”
    “那該恭喜你啊！”秦麥說著給他倒上一杯涼開水。
    “你聽我說！”何政把秦麥推坐到椅子上，“隻不過她不能生育。”
    “唉？！”
    “家裏人叫我自己拿主意。其實他們不可能同意這事！”何政提高了嗓音，“其實我自己也…我自己也不願意。倒不是在乎那個問題。隻不過…隻不過我不想這麼草草地打發掉自己的終身大事。”
    “所以呢？”
    ——“所以我來找你。”何政端起杯子咕嚕咕嚕把水喝了個精光，“我是想確認一下，你…對方丫頭是什麼感覺？”
    “原來如此啊！”秦麥長長地籲了口氣，“繞來繞去就是說這個。”
    秦麥端著水杯慢悠悠晃著，透過水杯的折射觀察何政那迷惘的表情。長時間的沉默。
    何政不耐煩地捶著桌子。
    ——“隻是普通朋友的關係而已。”在何政準備起身離開的時候，秦麥流利地說道。
    “不會吧？”何政望著他。秦麥的臉上沒有任何違心的表情：“真的，隻是普通朋友而已。”
    “那…你對剛來的那位怎麼看呢？”
    “你說她？”秦麥扭頭朝門的方向看了一眼，“很可愛，很單純。靦腆而矜持。”
    “我是說你的感覺。”
    “沒什麼感覺。”
    “那你介意她有男朋友嗎？”何政雙手抓著水杯，把頭探的盡量靠近秦麥。
    “什麼呀？”秦麥趴在桌上，“那是她自己的事吧？…倒是你，關心這麼多做什麼？”
    何政握著那個杯子，杯中的水在不由自主地晃蕩著。他鎖著眉頭仿佛是進行一場激烈的思想鬥爭的樣子。片刻後，他站起身來：“其實方丫頭一直都喜歡你，隻是你沒察覺到罷了。所以我知道我和她沒有機會的。如果…你真的不介意什麼的話，我想追她——那個和你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女孩兒！”
    “唉？！”
    ……
    ‘原來。小政他…’秦麥懶懶地坐在秋千上，隔著漸漸濃密的樹蔭仰視夜空。
    “那，那個…”身旁不遠處傳來熟悉的聲音。
    “什麼？”秦麥側過臉看著慕雪妍，她捧著那個泛黃的冊子在房門前躊躇著。
    “我是想問一下這裏…”慕雪妍指著那本冊子，“你外公做的筆記。很多地方，看不懂…”
    “哦~！你是說那些字。”秦麥微微一笑，“的確很多地方難以理解。呐，到燈下看著再講吧。”
    歪歪扭扭的字爬滿了中藥圖片的四周。這些字有的像蟲子，有的像人臉，還有的就光禿禿一個圈。慕雪妍指著一個圈問道：“這個扶○是什麼？”
    “嗬嗬，這個是茯苓啦。”秦麥肯定地說道。
    “啊？”慕雪妍不由自主地捂著嘴大笑起來。
    “很好笑吧…嗬嗬”秦麥說道，“外公就是這樣子…初見的時候覺得他蠻嚴肅的。其實他很隨意的啦。”
    “嗯，嗬嗬…”
    ‘嘛，真是很可愛的女孩兒呢。’秦麥悄悄地凝視著慕雪妍略紅的側臉，‘小政的眼光很準嘛！不過要是想幫他一把的話，該怎麼下手呢…’
    “唉，那個…”慕雪妍突然想起來什麼。秦麥也從思索中回到了現實。
    “怎麼了？”
    “那個…”慕雪妍合上書，低聲說道，“畫。”
    “咦？”秦麥怔了一下，“你是說那個啊。嗯，有空再畫吧。”
    “嗯。也是。”慕雪妍點了點頭，“那，晚安。”
    “晚安。”
    ……
    “呼呼，總算。茶葉都裝袋了。”秦珊珊和陳錦川同時癱坐在地上。
    “這樣就算大功告成了吧？”陳錦川問道。
    “才不是呢。”秦珊珊說道，“雨前茶一定要盡快脫手才行。因為春茶就是要喝它的新鮮，如果賣不出去的話就幾乎等於白費力氣了。”
    “唉？這樣啊。嘛，那就在展銷會上賣出我們的名氣來吧！…”
    “錦川哥你還真樂觀啊。”
    “嗯，難道你不這麼想嗎？”
    “不，隻是隱約有些擔心而已…”
    明晃晃的月亮懸在山頂不遠的地方，從山上往下，不倦的夜風吹過每一片樹葉，攪動那些靜默的思緒，把淺淺的睡夢推向夜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