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著小雨的早晨，街道和屋舍都還沉睡在灰色的曉霧裏的時候。駝著背的老嫗拉著她5歲大的外孫緩緩穿行在熟悉的巷陌。已經無法分辨那是一個怎樣的季節，依稀記得的，隻有那個季節裏潮濕的空氣以及那一老一少單薄的背影。
    “外婆，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去鎮口，去找你的媽媽。”
    “媽媽？媽媽是什麼樣的呢？”
    “你的媽媽，就在那邊…”
    ……
    ４月４日。秦麥一邊扣襯衣的扣子，一邊把台曆翻到新的一頁。日期旁邊留著鉛筆草草寫下的幾個字：為她畫畫。
    庭院裏，屋簷上的水珠斷斷續續滴淌著。杏樹的新葉被雨水衝淋得很幹淨。‘嘛，很小的時候，還央求外婆幫我在那根粗大的橫枝上拴一個秋千呢。’秦麥靠在門邊慢慢地喝下一杯棕色的液體。‘後來，外婆扶著梯子上去的時候摔了下來’…
    對麵的房門開了，穿著睡裙的慕雪妍毫無察覺地站在門口伸了個懶腰。秦麥朝著她揮了揮手。“唉？”她尷尬地揮揮手後縮回屋子裏。‘今天，起的很早呢。’慕雪妍背靠房門深深地吸了口氣。
    “嗯。早餐已經做好了，你快些過來吧。”秦麥隔著門板說道，“今天，和小珊說好了要上山去。”
    “我知道了。”慕雪妍說，“我會趕快的。”
    “嗯，我是說。天下著雨，山路很不好走。如果你還腿痛的話，我們就在家歇一天，等三叔開著他的車回來後再上去。”
    “唉。沒關係。你這樣說我倒覺得慚愧。”
    “那…那我先過去了。”
    ‘那件事，果然。’慕雪妍低著頭想，‘盡管已經說好了。但今天恐怕不會有那種興致吧？’
    一行人慢悠悠走在泥濘的山道上，蒙蒙的細雨滋養著各人的情緒。轉過頭瞧瞧路邊山崖下的小鎮，突然覺得，一切都變得陌生。煙囪，青瓦以及農田都罩在一層灰色的霧霾裏，那種春天的生氣，一點也找不到。
    “呐，麥子哥我們去踏青好不好？”秦珊珊突然建議道。
    “不是說好去祭掃的嗎？”秦麥心不在焉地轉過頭來，“何況這種下雨天，你又能上哪兒踏青呢？”
    “總之，我不太想去了啦。”秦珊珊彎下腰揉著腿，“累死人了！”
    “早知是這樣，還不如我一個人來。”秦麥看上去很不高興。
    “哼，雪妍姐也應該很累了吧~”秦珊珊挽著慕雪妍的手，“你難道也不考慮下客人的想法嗎？”
    “唉，我…”慕雪妍怔了一下，“我是沒什麼啦…”
    “錦川你呢？”秦麥轉身問走在最前麵的陳錦川。他正舉著手機興致勃勃地拍來拍去。
    “我是沒什麼啦！”陳錦川對著山崖上的一棵樹拍了又拍，“秦麥片你知道的，念高中的時候我們不是經常在雨天裏瞎逛嗎？”
    “不過這種路況的話…”陳錦川看了看自己的鞋子，“我倒希望能有輛順風車~嘿嘿！”
    “嘛。”秦麥歎了口氣，伸手拂去頭發山沾著的水珠，“我們上來已經走了一個半小時。繼續前進的話應該還有一個小時的路程。如果返回…”
    “唉，我不管啦，累死了！”秦珊珊幾乎要坐到地上，“呐，麥子哥你會背我吧？”
    “你當你還是三歲的小丫頭？你要是走不動的話就在這等順風車好了。”秦麥叉著腰說道，“我沒時間陪你在這兒耗。”
    山道的不遠處響起了汽車喇叭的聲音。四人不約而同地往來路上望去。不過多時，一輛白色的小貨車便停到了他們麵前。
    ——“嗨，秦小麥你這笨蛋是要去祭掃嗎？”方芸在駕駛座上笑著招呼道。
    “咦，是你的熟人啊？”陳錦川一邊驚歎一邊打量這這位年輕的女司機。
    “嘛，運氣來了，上車吧！”秦麥很幹脆地拉開了車門，順便麵無表情地瞥了陳錦川一眼。
    “小方姐的車，真是大救星啊。”秦珊珊有氣無力地爬到後座上，“雪妍姐快進來吧。”
    “你這傻瓜要祭掃也不事先通知一聲，我開車下來拉你們不就是咯？”方芸轉臉瞧見了陳錦川，“呐，他就是你城裏來的同學嗎？個子好高啊！”
    “嘿嘿，我是陳錦川。幸會幸會~”陳錦川擺了擺手準備進到車裏。
    “呐，男的都給我坐到後麵去！”方芸強硬地示意道。
    “唉？不是吧…”
    秦麥拉了拉陳錦川的衣服，又對方芸說道：“這一趟就麻煩你了。”
    “幹嘛那麼客氣？！”方芸得意地一笑，“呐，趕快趕快！我要開咯！”
    ……
    “我發現秦麥你很有女人緣啊~”坐在貨箱上的陳錦川像是在感慨一樣說道，“而且都是美女！”
    “嗯？…方芸不過是小時候的玩伴而已，沒什麼特別的。”
    “哦？沒什麼特別的你幹嘛解釋？”
    “那你當我沒說。”秦麥弓下身子去查看車上塑料薄膜下蓋著的東西。
    “嗯，好香！”陳錦川也蹲下來，看著秦麥從薄膜底下取出一束橙黃色的花來，“這是…”
    “祭奠用的菊花。”秦麥把菊花湊到鼻子邊上嗅著，半晌，緩緩說道：“今年的菊花，很不錯的樣子。”
    “嗯？怎麼你對花也有研究？高中的時候還從沒聽你說起過。”
    秦麥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汽車在泥濘的山路上顛簸著，道路兩旁漸漸增多的高樹使得光線漸漸暗下來。若有若無的霧氣開始聚集，漸漸地，汽車消失在林子的深處。
    墓園。幾輛貨車停在路邊上。售賣香蠟紙錢的販子們在路邊搭起了簡易的棚子。不少上山祭拜的人選擇在他們那裏購買祭祀用品，倒不是因為他們價格公道。隻是路途遙遠，提著一口袋紙錢太費體力。
    “呐。秦麥你幫我搭一下棚子。我把花擺出來。”方芸把車停到了路邊一個比較幹燥的位置。
    “咦？這難道是要賣花嗎？”陳錦川問道。
    “不然你以為她運這麼多花上來做什麼？”秦麥說著從貨箱的帆布下抽出幾根鐵棍來，“呐，你也來幫幫忙吧。”陳錦川接過棍子愣愣地看著秦麥。他總覺得這一路上秦麥的表情都冷冰冰的。
    棚子很快搭好了，方芸和秦珊珊拿著桶子去不遠的農家樂接來幾桶水，慕雪妍負責把花插到桶裏。最後，秦麥不知從什麼地方找來一塊古裏古怪的牌子掛到棚子的邊上，上麵歪歪扭扭寫著：方記花圃。
    “這樣就搞定了！”方芸從副駕駛座的墊子下翻出幾張折疊凳，“坐下歇歇吧！”
    “看上去有模有樣呢！”陳錦川展開一張凳子坐下。又摸了摸濕漉漉的頭發，“那我們是不是該去買點香蠟紙錢然後祭掃呢？”
    “我想多歇會兒。”秦珊珊懶懶地坐在凳子上伸展雙腿，“雪妍姐你也坐坐吧！”
    “唉，既然已經到了，那不如…”
    “既然已經到了就歇歇再進去吧。”秦麥也坐了下來，他繃著臉四下張望著。一些鳥急速地劃過視野消失在墓園的牆後。‘鳥…’
    ……
    “外婆，你說鳥為什麼會飛呢？”
    “因為鳥有翅膀啊。”
    “那我有翅膀我也能飛嗎？”
    “嗯。”
    “唉，要是沒翅膀也能飛就好了。”
    …
    “呐，外婆你幫我做一個秋千好不好？就在杏樹上…”
    “呐，好不好嘛…”
    …
    “秦麥你太任性了！外婆這麼大年紀了！你還叫她去做那麼危險的事！現在還摔成了這樣！”
    “我…我不是故意的…”
    “下個星期就叫你媽媽把你接回城裏去！”
    “唉…？”
    “我們家裏管束不了你這樣的孩子！”
    ……
    ‘切！’不知不覺中秦麥攥緊了拳頭。
    “呐，秦麥要來點餅幹嗎？”慕雪妍側著身子把裝餅幹的包裝袋遞過來。
    “不用。”秦麥冷冷地說完，突然清醒過來：“我是說，我不餓。”
    “唉，這樣啊。”
    “對不起，我…”秦麥站起來，轉身說道：“小方你帶了鏟子在車上吧？”
    “嗯？不就在老地方放著嘛？”
    “那借用一下。我要先進去了。”
    “唉？”秦珊珊慌忙站起來，“麥子哥你等下啊！”
    “他這是怎麼了？”陳錦川迷惑地問方芸。
    “周期性毛病，你是他朋友你都不知道？”方芸從桶裏挑出一束上好的菊花遞給秦珊珊，“這個拿去，別去買什麼香蠟紙錢的，森林防火人人有責啊。”
    “那我就替麥子哥謝謝你咯，小方姐~！”秦珊珊拿著菊花嗅了又嗅。
    “喂，秦麥你怎麼啦？”秦麥握著小鏟默默地從陳錦川身邊走過。秦珊珊跟在身後。
    “唉，他這是要幹什麼啊？”陳錦川大惑不解，看看方芸，又看看慕雪妍。
    “你跟過去看看不就知道咯！”方芸擺了擺手。
    ……
    字跡有些模糊的墓碑立在墳堆的前方，蒼翠的鬆樹靜靜守衛這片安息之地多年。
    “啊，這裏就是你外婆的…”陳錦川正準備說這個地方環境不錯，秦珊珊伸手便把他的嘴巴捂住。
    秦麥一動不動站在墳前，良久以後，他繞到土堆前，開始拔墳塋上的雜草。
    “呐，我去幫忙。你要是願意就在旁邊呆著吧。別過來。”秦珊珊說罷把菊花遞到陳錦川手中。
    雨霧漸漸迷蒙。四周陷入一種莫名的清冷。陳錦川呆立在原地，看著沉默的二人，在一種忘我的狀態裏不知疲憊地除草添土，仿佛做這件事就是他們唯一存在的意義一樣。‘這就是鄉下的祭掃嗎？…秦麥…這樣的表情很久沒見到過了呢…’
    ——“總之，秦小麥就是這樣的家夥。”方芸漫無邊際地說著：“幾分鍾前還好好的，但隻要觸碰到他的什麼傷心事的話，就突然就變得像啞巴一樣，這個時候最好別去搭話。運氣不好會遇上他一頓劈頭蓋臉~！我都莫名其妙挨過好幾次~氣氛弄得怪僵的…嗯，你見過他發火嗎？”
    “怎麼會呢？我覺得他挺溫柔的樣子。”慕雪妍忙著幫方芸把散開的菊花紮成束，也就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
    “唉~我都忘了你剛來不久。”方芸拍了拍腦袋，“總之要是他心情愉快的話，還是很好相處的。不過像剛才那種情況啊，你還是小心點。”
    “小方姐，好像很了解秦麥的樣子呢。”
    “那是當然。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嘛。”
    “那。那樣的話，你…”
    “嗯？”
    “嗯，我是想問…有沒有喜歡過他？”
    “哈？”
    “對不起我太冒昧了…這種事…”慕雪妍慌慌張張捆紮著花。方芸提醒道：“別紮得太緊，會傷到花的！”
    “哦，對不起。”慕雪妍忙把帶子鬆開重新捆紮。
    “其實…是有那麼一陣子覺得他挺可愛的…”方芸抬頭望著暗青色的天空，“不過那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啦。唉，我看雪妍妹妹長得這麼漂亮，喜歡你的人應該不少吧？對了，秦麥那小子有沒有對你暗示過什麼呢？”
    “嗯？沒…沒有的事…”慕雪妍的手抖了一下，臉頰上泛起了紅暈。
    “嗬嗬，真是容易害羞的女孩子！不過你要注意，秦小麥可是很會獻殷勤的！嗬嗬～”
    “唉…”
    ——“我們回來咯！你們在聊什麼呢這麼開心？”秦珊珊揮著小鏟子興奮地喊道。
    “已經修整完畢了嗎？”方芸把手邊的半瓶礦泉水拋給秦珊珊，“呐。趁著時間還早，就去我家坐坐吧！”
    “唉，這樣方便嗎？”陳錦川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道。
    “怎麼會不方便呢？你又不是大姑娘，怕什麼？”方芸說著便開始收拾花束。
    “可你的生意…”
    “今天下雨啊，本來就沒指望賣得很好。不過沒想到你們居然挑在今天上山祭掃。我真懷疑秦小麥你是不是腦子出了毛病！”
    秦麥一副神情恍惚的樣子，悶著頭不說話。
    “呐，其實也不關麥子哥什麼事啦。最先是我吵著要上來的。”秦珊珊擺著手笑道。
    “唉？小丫頭你幹嘛護著你哥哥？”
    “因為本來就不關他什麼事啊。雨前茶差不多該到大規模收獲的季節了。所以今後幾天可能都沒時間上來。隻好挑在今天咯。”
    “呐，小珊妹妹還真懂事呢！”
    ——“收拾完東西，我想一個人先回去。”秦麥突然說道。
    “幹嘛冷場啊，秦麥片你今天一天到底怎麼啦？”
    “麥子哥你該不會…”
    “我沒什麼…隻是覺得累了。”
    ……
    “呐，那家夥今天到底是…”
    “想到使他不開心的事，就那樣咯。”方芸遞給陳錦川他們每人一個蘋果。接著坐在屋簷下的台階上，悠閑地欣賞著花圃裏的姹紫嫣紅。
    “以前在學校的時候，似乎沒見過他有什麼不開心的…”
    “嗬，那是你根本沒去了解過他！他對你的了解，肯定比你對他的要多得多！”
    “那你對他又了解多少呢？關於秦麥在鄉下的事，你說出來聽聽好不好？”
    “切~你不知道自己問去？城裏人都這麼拐彎抹角嗎？”
    “唔…”陳錦川被最後那句話噎住，‘我對他的了解，僅限於同窗的三年而已…’
    “已經是百花齊放的季節了呢。”秦珊珊咬著蘋果感歎道。
    “這還算不上什麼。等到月底的時候你們再來，我們要舉行一次展覽呢！”
    “嗯…就這樣讓他一個人回去，不會有事嗎？”慕雪妍捧著蘋果，貼在臉上若有所思的樣子。
    “唉？看來你對秦小麥放心不下嘛。嗬嗬…”
    “我，我隻是…”
    “呐，那家夥肯定沒事的。也許天晴了就好了吧？”
    “是嘛？…總覺得他情緒很低落的樣子。”
    ‘哎，真的很受歡迎啊～’陳錦川大口大口地嚼著蘋果，‘那家夥，耍什麼帥呀…’
    秦宅。
    秦麥換了身黑衣服，然後到儲藏室亂翻一氣。在嗆人的塵土中他拖出來一塊兩尺長的厚木板。帶著木板和麻繩，他來到庭院中那株古老的杏樹下。
    “雖然人沒有翅膀，但也能飛起來呢…”
    “唉？怎麼飛啊？外婆飛過嗎”
    “用繩子，在樹上栓一個秋千，然後來回晃，就飛起來了。”
    “秋千？”
    “嗯。”
    “要是不開心的話，坐在秋千上晃一晃，就把壞心情甩掉了呢。”
    “唉？那麼神奇？”
    “呐，外婆會做秋千嗎？？”
    …
    “外婆都那麼大年紀了你還叫她做這麼危險的事！你這唯恐天下不亂的小子！”
    “不要那麼大聲說話。麥芽子還小不關他的事。”
    “外婆你都這樣了你還護著他…”
    “也是我，自己還想玩一把才做的。可我忘了，我已經老了…”
    ‘外婆。’秦麥抱著樹幹，艱難地爬上杏樹最粗的那根橫枝，‘我想試試蕩秋千。’
    雨淅淅瀝瀝下著，打在青瓦上，打在樹葉上，打在思念的畫紙上。有那麼一段日子，總夢見外婆在院子裏蕩秋千的樣子，掃過青瓦，穿過樹葉，就到了雲裏，然後消失不見。
    總幻想著飛翔，卻隻能在地上行走。幼稚也好，唯恐天下不亂也罷，隻是希望，把那些不開心的過往統統拋掉而已。秦麥左腳蹬地，然後站到秋千上。涼風和著雨點迅猛地襲來。秦麥抓著繩子，緊緊地閉上眼睛。
    樹枝在晃動中發出低沉的聲響，就像聲音沙啞的老嫗在哼著迷茫的搖籃曲。來來回回有節奏地晃動中，雨滴漸漸停了下來。耳畔除了呼呼的風聲外，剩下的隻是溫暖的寂靜。
    穿過樹葉，秦麥親不自禁地睜開眼睛。在一個未知的高度上短暫停留時無心的一瞥，他仿佛看到平原的上方，架著一道若有若無的彩虹。
    “天晴了啊。”頭發全白的老者收起黑色的折疊雨傘，緩步走在雨後清爽的石板路上。過往的路人都投來尊重的目光。
    “秦老你辦完事回來啦！”
    “嗯。回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