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武最早的記憶是三歲。
    其實那也隻是一點模糊的片段，他和一大群小不點兒搬著小凳子坐在院子裏，哥哥拿著紅磚塊兒在牆上寫字，教他們念“1，2，3，┅┅”
    所有的小孩兒都用羨慕嫉妒的眼光看著他，他知道這是因為他有個叫陶文的大哥，一個聰明懂事優秀的大哥。
    在陶武的記憶裏，哥哥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天才。
    他喜歡跟在他後麵，上樹摘棗，下水摸魚，光著腳在被太陽曬得火辣辣的沙子地裏奔跑，很痛可是他願意。最怕哥哥不高興，不高興就不想帶著小不點兒跟屁蟲，陶文就隻好哄著他開心，從不惹他煩。
    可還是惹到他了。
    但也就是從聽說那件事起，他知道哥哥很愛自己，也知道哥哥再不敢帶著自己到處玩了。
    他已經不記得，隻是聽媽講過這件事。
    媽說自己那時剛過四歲，哥哥讀小學。一天下午放了學，爸讓他去河邊洗白菜，自己那時一刻都離不得他，便也屁顛屁顛的跟著去了。一車白菜，哥洗到晚上七點才回家，很累很餓，他端起碗就往嘴裏扒飯。媽坐在對麵看著他吃，一直很安靜，在哥要咽下最後一口的時候，媽突然問：“小武呢？”哥哥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聲音在發抖：“他不是已經回來了嗎？”
    “沒有啊？”媽說，“他不是跟你去了河邊？”
    哥一下子吐了出來，扔下碗就往外跑，媽跟著跑出來，想拉他卻沒拉住，見哥是往河的方向去，她大聲喊著：“小文，回來，你弟弟在床上睡覺呢。”
    媽說哥當時就停住了，卻很久都沒轉身，再轉身往回走的時候，臉色如常。
    哥一進屋就到房間裏，看到床上睡得正香的弟弟，才一下子坐在地上，還是沒說一句話。“應該是腿都嚇軟了。”媽最後說。
    聽完媽不以為然的講述，陶武的第一反應是憤怒，他想大聲質問：為什麼要開這樣的玩笑？
    是的，誰都不會想到這本來無關緊要的玩笑會對陶文的人生產生多麼巨大的影響，進而影響到陶武。
    陶文還是一如既往的照顧弟弟，卻不像最初那樣全心全意一手包幹。他隻接送弟弟上下學，其餘的一概不過問，當然除非爸媽或弟弟親口囑咐，他會一絲不漏做好做到位。
    在兄弟倆都有了自己的家庭孩子的某天，曾經探討過這個問題。陶武問他：“是害怕承擔責任嗎？”
    陶文沉思片刻，說：“有一點，但更多的是，我害怕再經曆一遍那樣的心痛，很恐懼。”
    於是釋然。
    回到那時，陶武並沒有覺得有什麼變化，哥哥還是一樣好，而且值得高興的是他現在很少生氣不開心，甚至可以說是有求必應，隻要自己開口。
    陶武還在小學裏整天玩得灰不溜秋像隻猴子的時候，他不知道哥哥陶文正處於人生最艱難的選擇路口。他想讀書，一直讀書，高中，大學，一直讀下去。可是陶有財希望兒子能讀中專，然後找個工作，快點掙錢。
    他是這麼說的：農民的兒子讀那麼多書做什麼，隻要你今後不像我一樣種地就行了，讀了中專就進工廠，一輩子有個飯碗餓不死，知足啦。
    和陶文一起畢業的初中同學，一半回家，種地的種地，學手藝的學手藝，另一半家裏充裕的讀了中專，確實沒人讀高中。
    陶武後來回憶起來，說難怪那時候你和爸整整一個月沒說話，那後來你怎麼說服他的呢？彼時，兩個人站在墓碑前，清明的細雨灑落在身上，初春的風吹得人有點冷，遠處有鞭炮聲不絕於耳。
    用我下半生的自由。陶文說著，眼眶濕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