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冷夜孤夢醒，
    淚斷瘦風吹。
    今宵悵何許，
    相思憑雪摧。
    一、冰原銀蕊
    入夜雪原，月色下的皚皚清雪，在明月映照下，猶如白晝。
    雪山銀蕊之巔，兩行纖纖人影，倒影在清亮雪地。
    “緋夜姐姐，你又要離我而去了嗎？”冰雪上反射過來的強光照在她的凝淚臉上，更顯得她膚色晶瑩，柔美如玉，如柳絮，如蝶舞。“我還以為你這次回來，就不再走了，陪我一直在這銀蕊雪閣修煉，直至成仙。”
    “暮雪妹妹，”清麗的紅色身影，在冰白雪地更顯耀眼，“我已修煉五百年，煉得寒玉內丹，隻要內丹在，就可以維持人形。如今更找到心上人，隻願與他共度百年，至於成仙之事，我已不再奢望了。”
    “姐姐，你已修煉五百年了，為什麼還要為了凡塵俗世的人放棄這五百年的道行？”
    “暮雪妹妹，就算修煉千年得道成仙又如何？你不了解塵世的愛，隻要能共他度這百年，我就算舍棄這五百年的修煉，也是心甘。更何況，我現在已有了他的骨肉……”緋靈低頭微笑輕撫自己尚看不出異樣的肚子，再抬頭眼神堅定：“這次回來，是想把這喜事告知妹妹。”
    二、絕壁雪閣
    冰封絕壁中，有一小塊突起的平台，上麵天然冰成一個小小洞穴，暮雪小小的白色身軀蜷縮在洞穴內一角。
    距緋夜離開後又二十年了，每天吞吐調息著尚未成形的內丹，吃喝些碎冰雪水外，就隻能在這崖壁看著自己的倒影。冰壁晶瑩透亮，透著幽雅恬靜的冰香，但依舊掩蓋不了滿目單調蒼茫，無盡冰冷的蒼白和淒涼的靜寂。
    好寂寞，好寂寞，這樣已經曆經多少年了。
    好孤獨，好孤獨，已經忘記曾經的溫暖氣息了。
    零零落落，紛飛妖嬈，在這絕境之地，又飄散起淡淡的雪花。
    三、似是故人來
    風雪之中，忽然飄蕩起一絲不同尋常的異樣，暮雪睜開紅血的眼眸，全身白毛聳立，屏息著等候接近的氣息。
    一名青年男子，穿著厚厚的棉長袍，一高一低地在雪地上艱難的走著，細絮的雪花輕打在他蒼白的臉上，在這渺無人煙，甚至生物也罕見的極地，留下一串細長的足跡，而足跡轉眼被細雪所掩埋。
    終於，他走近了崖壁前，一邊是萬丈深淵，一邊是高聳入雲。厚厚棉手套撫上冰冷的壁牆，他卻綻出了微笑。
    “誰！”暮雪輕輕一縱，化身人形落在他不遠處的崖壁前。
    他身影一頓，身上還背著一個包裹，手裏卻抱著一隻小小的兔子，兔子的白絨毛隻閃露出一雙亮紅的眼睛，還有白腳上不自然的鮮紅。
    看到她似乎一點也不意外，仿佛她本應該就是在這出現一樣。“流血了。”他低頭看著懷裏的小生命。
    暮雪輕輕捧過小兔，輕撫著那受傷的小腳，一會血便停住了，一彎腰鬆手，小小的白色身影就跳沒於血地中。
    “你，一定是暮雪吧？”口中飄散著轉瞬即逝的白霧，帶起他嘴角微微的上彎。
    “你到底是什麼人，怎麼會知道我？”雖然這麼多年以來，除了姐姐外沒見過其他人，但這個人一出現，暮雪就知道他就是姐姐口中的男子。
    他輕輕的仿若呢喃：“我是，緋夜的兒子。”
    四、故人之子
    “啊，你就是姐姐肚子裏那個小小的侄子嗎？”這次的見麵有點快，隻二十年，姐姐又想自己了嗎？
    他輕笑，“小小的侄子嗎？我看上去比你還大啊。”
    “你有多大啊，也不到二十歲，我可四百二十歲了。”忽然一頓，笑容僵在此臉上，原來自己口這麼快的。
    他看著她僵住的笑容，笑若雪地微耀的陽光，“我有一半緋夜的血，也不能算是普通人類了。”
    “就是嘛！你是姐姐的兒子啊！”她笑容再綻。
    “在我尚在娘肚子裏時，她就已經給我說這的事了。”他出神地抬頭看著冰壁說，再回頭看向暮雪，“還有你的事。”
    “是啊？”她臉上有著明顯的雀躍，“姐姐說我什麼了？”
    “說你，聰明伶俐，活潑可愛，”他眼神一閃，又望向崖壁，“還有，單純善良。你是她唯一的親人。”
    “姐姐真是的，不是還有她的夫君嗎？還有你。”她看他盈盈而笑，直望他眼內，仿佛想從他眼內感染緋夜的幸福。“那麼，姐姐呢，怎麼不來？”
    他看他，一瞬間空氣仿若凝結了：“她也來了。”
    輕輕把棉衣內的包裹放在地上，展開，一團火紅的狐狸皮毛蜷伏在青藍的包袱裏。
    五、故人之殤
    “這是，什麼回事？”淚一下子湧現，她輕捉住他厚長的棉袍。
    他黯然，輕描淡寫道：“她懷我三年，不能生產，被人發現非人身，隻好逃至荒山野地，人煙稀少之地等候生產。至第五年，終於生下我，我一出生遇光即成長，不到兩年已長至十歲模樣，為了讓我能正常成長，她把內丹給我了……”
    “為什麼要這樣！”暮雪低低的嗚咽著。
    “其實我也不想這樣。”他輕聲的說，手捧起紅狐皮，遞給暮雪，“娘希望可以最後回到這她出生之地。”
    暮雪接過紅狐皮，哽咽道，“姐姐的夫君呢？”
    他眼神一沉：“已經死了。”又從口中吐出一微泛藍光的珠子，“這是娘的寒玉丹，也給你吧，這樣你離千年道行也不遠了，快快修得仙道，離開這吧。”
    “沒了這寒玉丹，你會怎麼樣？”
    他淡笑：“不出十年會衰老而死吧。”
    “那不行，內丹你還是留下吧，姐姐為你才到今天這地步，你不能枉費她的一片苦心。”
    他一歎氣苦笑道：“十五載為人，人視我非人，而今到了這極地，我方知我原來也不為妖。這內丹，我留著也沒用，哪裏都沒有我容身之地。”
    六、八十年之約
    “這銀蕊雪原，隨時歡迎你。”
    “可惜我不能久留此地，不然這也算是世外桃園啊，非仙境，亦非人間。”
    “你有姐姐的寒玉丹，為什麼不能久留雪原？”
    他輕笑低聲說：“我要吃東西的啊，內丹護我命，但我不吃也會衰弱下去，我無法修煉內丹，隻能依靠內丹的靈氣存活。”
    “那，那你可以常來看我啊，有姐姐的內丹在，你應該能抵禦這裏的寒冷。”眼裏充滿了企盼，“你已是這世上我唯一的親人了。”
    “親人嗎？”他眼中似有星光閃動，良久，才歎一口氣道，“那我在這雪山之下，尋個地方住下吧，每年這個時候，我便來找你。”
    “待我內丹成形，能維持人身後，我隨你下山，我們兩個再另覓隻屬於我們的容身天地。”
    “你尚有多少年內丹能成形？”
    “八十年。”
    他眼中一暗，把內丹放回口中一咽，伸手輕拉她的手，似有千般無奈。“好。”目光一低垂，“不過，我可不要再做你小小的侄子了。”
    “哈哈！”她銀玲般的笑聲在雪地如清泉滴墜，“不當侄子你還能當什麼啊。”
    他隻笑不語，拉她手不想放。
    七、汝之名九夢
    雪地崖壁的絕穀升起一道幻彩的極光，斜映在壁內，折射出七彩綻放的光芒。
    “夜晚要來了。”暮雪道。
    “這極地的夜居然是如此的絕美。”他凝神彩光，眼神沒移開那彩光：“九夢，我叫莊九夢，記住了。”
    “嗯。”暮雪不舍地道。“入夜後，會起大風雪。”
    “嗯。”他喃喃道，“我是該走了。”
    “我送你一程吧。”她輕道。
    “不必了。”放開她手，他慢慢的走出了她的視線，甚至沒有回頭。
    再過八十年，她的寒玉內丹也能成形了，屆時她便可以離開這極地，但是，八十年後，他仍然是現在的他嗎？
    雪，還是這麼晶瑩、淡泊、灑脫、無瑕，暮雪輕擁著紅色狐皮再次蜷縮在冰壁雪閣內，感受和體會著這極地的平淡和靜寂。
    今夜，會否有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