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朱夢留坐上銀灰色轎車的副駕駛座，仍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眼前的黃子軒看上去和她印象中似有出入，雖然她無法說出具體是哪裏。她仔細打量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企圖分辨出那細微差異感的來源：撒落在額頭上柔軟的黑發，精致的劍眉，黑而閃亮的眼睛，比一般亞洲人稍挺的鼻梁，以及長長的，向上彎起的唇線……不，這些都和記憶中的一樣。隻是今天，它們似乎在他燦爛笑容造成的扭曲下，顯出一種比她記憶中更為迷人的溫潤。
    “夢留？”黃子軒那富有催眠效果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什麼？”她回過神來，將上下掃視他俊臉的目光集中到他漆黑的瞳眸上問道。
    “你在盯著我看什麼？”黃子軒加深了微笑問道。
    “我在回憶你的長相。”朱夢留將視線移向別處說道，“確認下我沒有碰巧上錯車。”
    “你是在說你實際上已經不記得我的長相了？”黃子軒有些受傷地哀歎道。
    “我們之前隻在黑暗中見過一次。”朱夢留無辜地朝他眨了眨眼睛說道。
    “噢。”黃子軒的臉上閃過一陣並不明顯的抽搐，“那你最好趁此機會多看兩眼，以保證下次能準確地認出我。”
    “所以，你計劃吃點什麼？”朱夢留幹笑了兩聲，開始轉移話題。
    “我正指望你告訴我。”黃子軒說道，“你才是在墨爾本住了五年的人。”
    “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墨西哥餐館。”朱夢留說道，“如果你不討厭墨西哥菜的話。”
    那家餐館的確很近。他們隻用了大約五分鍾便抵達了。由於是工作日，而且離午餐高峰還有一段時間，餐館顯得格外空閑。他們在服務員的帶領下很快在一張靠近角落的雙人桌上坐了下來。
    “兩位要喝點什麼嗎？”年輕的女服務員問道。
    “我要一杯蘇打水就好。”朱夢留說道。
    “來一瓶酒怎麼樣？”黃子軒迅速地掃了眼酒單說道，“ROSEMOUNT？”
    朱夢留點了點頭。她通常不在中午喝酒，但她看不出任何掃興的必要。
    “一瓶ROSEMOUNT，一杯蘇打水以及一杯檸檬水，謝謝。”黃子軒微笑著轉向服務員說道。朱夢留立刻注意到黃子軒這種微笑著注視別人眼睛說話的方式有一種強烈的魅惑力。以致剛才看上去還有些懶散的服務員立刻對他報以一個甜美的微笑，並熱情地保證她會馬上帶著飲料回來。
    “怎麼了？”服務員離開後黃子軒問道。
    “什麼？”
    “你又在用那種眼神看我。”
    “哪種眼神？”
    “如同X射線掃描儀一般的眼神。”黃子軒笑道，“你在想什麼？”
    “我上次沒發現你有如此高超的魅惑技巧。”朱夢留說道，“是用念力辦到的嗎？”
    “魅惑？”黃子軒重複道，“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朱夢留歪過頭，閉上眼睛做了個讓他等等的手勢。幾秒後，她重新睜開眼睛，半低著頭，將眼珠抬向上眼瞼注視著黃子軒，用一種低而溫和的聲音說道：“你周末有空和我一起出去嗎？”
    “啪”得一聲，服務員將紅酒放在了餐桌的中央。朱夢留這才意識到他們兩已湊得有些太近了。她有些笨拙地立刻後撤靠回了自己的椅背上。
    服務員將菜單發給他們，然後為他們倒酒：“兩位想要用點什麼嗎？”
    黃子軒用一種詢問式的目光看向朱夢留，後者瞟著菜單說道，“這裏從10號到30號的套餐都不錯，取決於你喜歡豬肉，牛肉，羊肉，還是海鮮。”
    “當然還有你對辣味的偏好。”服務員有些過度熱情地插話道，“我個人推薦12號。不是很辣，但很有本店的特色。當然如果你喜歡肉類的話。”
    “我要7號。”朱夢留打斷她說道。她敢打賭她剛剛遭到了一記極不明顯的白眼。
    “可是你剛剛說的是10號到30號……”
    “但我總得嚐試點沒吃過的吧。”朱夢留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說道。
    “我要13號。”黃子軒最終也做出了決定。
    “好的，飯菜馬上上來。”服務員又對黃子軒露出一個熱情的笑容，然後收起菜單轉身離去。
    “你剛才約我周末出去？”黃子軒挑眉問道。
    “不，我隻是向你解釋我所指的‘魅惑’。”朱夢留說道。她懷疑自己的模仿是否能達到黃子軒的一半的效果。
    “噢。”黃子軒說道，眼中隱隱閃過一絲失望，“你看上去才更像此方麵的專家。”
    朱夢留露出一個羞澀的笑容。她啜了一口酒，以掩飾自己被恭維後的竊喜。
    “不過既然你是朱家的人，這點並不太讓我感到意外。”黃子軒同樣啜了一口酒說道，“朱家人的念力多少都伴有一種魅惑人心的效果。”
    “該死的。”朱夢留搖晃著腦袋說道，“你讓我加倍鬱悶於我是啞炮這個殘酷的事實了。從萬人迷迭落為無人愛啊。”
    “並不完全是你想的那樣。”黃子軒笑道，“那與其說是一個事實，倒不如說隻是我們這些念力家族中的人常年互相接觸所留下的一種模糊的印象。沒人能真正證明這一點，或是建立起這種魅惑本領和本身念力強弱之間的關係。我想隻要看看周圍的家人有多少成為真正意義上的萬人迷，你就能明白我的意思。”
    朱夢留哀歎了一聲。她想到了裏希。裏希最近對她的冷漠態度，和他渾身所散發的那種似乎是針對她的惱人的“生人勿進”的氣息。如果她真繼承了家族中那種魅惑他人的力量該多好啊……
    服務員果然很快為他們送上了菜。朱夢留為自己墊好餐布，開始切割盤中看似美味的牛排。
    “對了，你怎麼會忽然來墨爾本？”她將一塊牛排放入口中說道，驚訝於自己怎麼能把這個重要的問題遺忘了這麼久。
    “因為工作。”黃子軒扼要地總結道，“我想我會在這裏呆上半年左右。”
    “對了，說起來，你是幹什麼的？”朱夢留猛然發現被她遺漏的關鍵性問題似乎不止一個。
    “家族事業。”黃子軒仍舊回答得很籠統，“相信我，你不會對那些惱人而又無聊的事感興趣的。你該慶幸你可以遠離這些事情。”黃子軒眨了眨眼睛說道。
    “告訴我吧，我對家族的事真的很好奇。”朱夢留又往嘴裏送進了一口色拉說道，“我爸爸從來不跟我多說家族的事，他總是以為提起這個話題會傷害我脆弱的心靈，而實際上我的心靈遠比他想象的要堅強。”她並沒有完全說謊。不論是她的父親朱染還是師傅花無色都不曾係統地告訴她家族事務的細節。他們似乎更希望她遠遠地避開整個家族的核心。
    “好吧。”黃子軒聳了聳肩說道，“但是我該從何開始那？”
    JesusChristSuperstar的手機鈴忽然響了起來。朱夢留望了一眼自己的包，猶豫著要不要接起這通來自她實驗室同事的電話。
    “你需要接電話嗎？”黃子軒同樣看了眼她的包問道。
    “哎，我想是的。”朱夢留哀歎了一聲，掏出自己的手機，“你可以乘現在想想該從哪裏開始。”她朝黃子軒眨了眨眼睛說道。
    “喂？”朱夢留終於接通了手機，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明顯的不情願。
    “是我。”電話那頭果然傳來安的聲音，她的語速有些急促，“裏希剛才問我是否知道你什麼時候才會來實驗室。”
    “噢。”朱夢留挑了挑眉，心說：“所以你終於打算跟我講話了？”
    “我告訴他你在寫論文，下周一應該會出現。”安說道，“他看起來似乎對你最近的跳班行為非常不爽。”
    “嗬嗬，是吧。最近是有點過分了。”朱夢留故作輕鬆的說道，“但是你知道，我來實驗室也沒什麼事做啊。而且我無法在實驗室裏寫論文，集中不了精神。”她再度搬出她的官方理由。
    “我知道，我知道。”安說道，“不過話說你的論文進行得如何了？”
    “哦~實際上我剛開始真正下筆。”朱夢留痛苦地哀歎了聲說道，“我每天都祈禱上帝多給我一點靈感。但無論如何，我基本已經搭好了框架，剩下的就是隻是將內容填充進去了。”
    “嘻嘻，要加油啊。”安鼓勵道，“你知道，最近裏希的心情似乎很糟糕，我們都指望你完美的論文稿能稍稍平複一下他的心情。”
    “我看不雪上加霜就不錯了。”朱夢留說道。
    “不會拉。那我要去做實驗了，下周一見羅。”安掛上了電話。而朱夢留又深深歎了口氣。
    “有麻煩？”黃子軒問道。他的身體微微前傾，黑色的眼眸注視著朱夢留，讓後者想到黑道片裏的場景——有麻煩？等於要我幫你做掉誰？
    “小小的。”她噗嗤笑了聲說道，“我很快就會把它搞定的。”
    “噢。”黃子軒挑了挑眉說到，他前傾地更加厲害，以致讓朱夢留錯覺地感到他的眼睛占滿了她的整個視線，“所以你周末有空出來？”
    “當然。”朱夢留下意識地說道，“噢，不。我有論文要趕。”她猛然叫起來，發現自己也在不知不覺間前傾了不少。她坐直身子，將目光錯開，“嘿，你不能老用這種眼神看人，太催眠了。”
    黃子軒也坐重新坐直了身子。他無辜的眨了眨眼睛，像是一隻被欺負了的小狗。這讓朱夢留的內心湧起一股罪惡感，並覺得自己該彌補些什麼。
    “阿嗯，我想如果我現在開始寫論文的話，也許我能在周六晚上或是周日早上全部搞定。然後我打你電話，看看那時候你是不是正好有空？”朱夢留說道，“不過不用特地等我，也許我要到周一早上才會把那該死的論文寫完。”
    “好的。”黃子軒的臉再度被笑容點燃了，“我會在那之前告訴你我在澳洲的號碼。”
    “嗯，說說你的家族吧。”朱夢留問道。她低頭切著盤中的牛肉，決定盡量避免接觸黃子軒的目光，以防止再度被催眠。
    “你想知道什麼？”後者問道。
    “比如你們的念力能做些什麼？有沒有和朱家的‘棲鳳閣’相似的機構？還有你們家族到底從事些什麼事業？……”朱夢留問道。
    “嗯~。”黃子軒頓了頓說到，“我在想我是不是該保留這些問題的答案到我們周末的約會，以幫助你提高寫論文的效率。”
    朱夢留抬頭，看到他的臉上露出一個邪惡的微笑。“哦~~~別這樣。”她央求道，“起碼先回答前兩個問題吧。看在我今天出來陪你吃飯的份上。”
    “一個。”他討價還價道。
    “兩個。”朱夢留模仿黃子軒看人的方式注視著他說道，但後者卻絲毫不為所動。
    “好吧，一個。”朱夢留最終哀歎了一聲說道，歎息自己果然無法學會他催眠人的方式。
    “好吧，我們的念力能做什麼那？”黃子軒停頓了一下，似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基本而言，四大念力家族對念力的運用方式並沒有太根本的差異。硬要說的話，朱家在心靈係和精神係方麵比較擅長。比如精神掃描，或是精神攻擊，甚至是讀心術。而我們家的話，則更擅長借助各種道具來增幅念力的力量，或是擴展用途：比如製造各種式神什麼的。”
    “那包括……毒藥嗎？毒藥也算一種道具？”朱夢留繼續問道。
    “我們對毒藥，或者說各種藥物也有一定的研究。但在這方麵更為出色的卻是陳家。”黃子軒回答道。
    “那麼錢家那？”
    “錢家是最為神秘的家族。他們擅長的是占星……對未來的預言。”黃子軒說道這裏的時候，聲音也開始跟著變得有些飄渺。
    “預言……”朱夢留重複道，“念力可以用來預測未來？如果能預測未來，豈不是就相當於神了嗎？”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的。”黃子軒說道，“但是預言的能力用來限製諸多，有時甚至會搭上預言者本身的性命。比如你知道上海的高架的那個龍柱？”
    朱夢留點了點頭，將最後一塊牛排放進嘴裏。據說上海造高架的時候，曾有一個地方怎麼也無法打下樁，後來有一個和尚說那是因為下麵蟄伏著一條龍，必須在某一個特定的時刻，用雕了龍的樁柱才能打下去。結果果如他所言，樁終於打了下去，但和尚也跟著死了。
    “你知道除了我們這四大家族以外，世界上還有什麼超能力者的存在嗎？”朱夢留問道。
    “嗨，這已經遠不隻一個問題了。”黃子軒抱怨道。
    “說嘛，就當今天最後一個問題。”朱夢留哀求道。
    “好吧，最有一個問題。”黃子軒笑了笑說道，“世界上當然還有其它超能力者的存在。而且不隻是以家族的形式，更有以個體形式存在的異能者。有些很弱，也有些很強，有些的能力更是讓人匪夷所思——比如凍結時空。甚至，還有人說，世界上還有除了人類以外的智慧生物，比如吸血鬼，狼人，狐狸精這種都是真實存在的。”
    “噢~”朱夢留應道。她的目光無焦點地彌散在黃子軒背後的壁畫上，似乎有些出神。
    “準備回家了嗎？”黃子軒問道。
    朱夢留回神望了眼黃子軒的餐盤，發現不知什麼時候他早已把食物吃完了。她點了點頭，然後黃子軒叫了服務員結帳。
    一股靈思的波動感忽然從朱夢留周圍的空氣中劃過。黃子軒的眼神微微一滯，然後變得有些茫然。“不用找零。”他將一張紙幣放在服務員所端的托盤中，然後示意朱夢留向門口移動。
    直道他們來到黃子軒的銀灰色轎車前，他的眼神才恢複正常。
    “如果你還有事的話就去吧，我想我可以自己回家。”朱夢留說道。
    “阿？”黃子軒用一種有些迷茫的眼神看著她問道。
    “剛才那是靈思傳訊？你的眼神忽然之間看上去有些迷茫。”朱夢留解釋道。
    “你是一個很好的觀察者。”黃子軒微笑著說道，“但是上車吧，我先開你回去，反正很近。”
    “不用了，實際上我更想走回家。”朱夢留說道，為自己拖延開始寫論文的時間尋找借口，“有助消化。”
    “確定？”黃子軒問道。見她再度保證地點了點頭，黃子軒這才竄進了自己的轎車裏，朝她揮了揮手，然後開車離去。
    朱夢留同樣揮了揮手，注視著銀灰色轎車的車尾在拐角處消失，然後邁步向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