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鳳山是個不知紅塵喧囂的漂亮山頭，春有油菜田，夏有鳳凰木，秋有霜紅楓，冬有沉潭雪。
    如果不是雲霄教長期占據於此，平日裏來遊覽美景的羅車駿馬絕對會絡繹十裏。
    花音站在懸崖邊，披散在肩背上的黑發隨著長裙在風中亂舞，她垂眼看著腳下的萬丈深淵。聽教眾說，這裏叫做黃泉。
    刻著“黃泉”二字的石碑上，還留著一句詩：“一生相思苦，無夢到黃泉。”
    歪歪扭扭的字跡，分不清是個行草隸篆楷。
    如果黃泉是歸家的路，你……還要回去麼？
    風吹得臉頰有些疼，花音想起，自己剛到九鳳山的那個晚上，風輕雲淡，星稀月朗，殷雲歌妖嬈嫵媚的身姿玉立在花陰下，她手拈著鳳凰木的花瓣，淺笑著問自己，“小丫頭，知道鳳凰木的另一個名字麼？”還沒等花音說不知，就聽見雲歌輕歎一聲，揚手間，紅色的花瓣已拋在晚風中，她喃喃自語道：“相思樹，相思樹……”
    相思樹？
    花音那時還不明白，為什麼相思是如血一般的顏色。
    “小丫頭，有些事情，你現在還不明白，若有一天你懂了什麼是情愛，記住，不要像姐姐我一樣，明知相思苦，還要苦相思……”
    黃泉下的風呼嘯著吹來，花音墊起腳向下望，鞋底下的沙子一滑，身體開始無意識地向前傾了過去。她隻覺得心頭猛地一緊，可是已經找不到重心了。
    幾乎是一霎那間，一道紅影閃過。
    軒轅忍雙手緊緊將花音擁在懷裏，鳳目圓睜，額頭上青筋凸起
    “死丫頭，瘋了嗎？！”他在她耳邊怒吼道。
    花音一愣，這一切來得太突然，失足得突然，被救得也很突然，“喔，隻是不小心。”她退出軒轅忍的懷抱，閉上眼睛，搖了搖頭，理理思路，低聲道。
    “不小心？這個不小心差點兒就要了你的小命！”
    花音被訓斥得有些發呆，囁嚅道：“我知道……”
    “知道你還……”軒轅忍努力地控製著自己那讓人戰栗的暴戾之氣，無奈地擺擺手，“算了，算了，跟你這個花小呆說不清楚。”
    “……說不清楚，你還說什麼。”花音嘟囔著。
    軒轅忍覺得好頭疼，真是怒也不是，恨也不是，他用手扶額，轉了話題道：“啊，對了，方才好像看見狄青匆匆地朝這邊來了，你有看見他麼？”
    “恩。”花音的眼風飄得遠遠的，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個字。
    “喔？”軒轅忍手搭涼棚望向四周，黃泉隻是一座石崖，周圍沒有植物，通往山下的也隻有一條路，“可他也不在這裏……要是下山的話，我應該遇見他才對啊。”他疑惑地自言自語道。
    “狄青沒有下山。”
    “那就怪了，他不在這兒，也沒下山，莫非會隱身不成。”
    “你忘了，”花音自顧自地笑起來，顧盼之間，已是傾國傾城，毀天滅世，她用手一指那深不見底的黃泉，“這還有一條路……”
    風驟起，軒轅忍第一次從她眼中看到涼意，那是在洛書眼裏找不到的東西。
    莫非人失憶之後，原來潛伏在心底的惡意就會浮上來？
    軒轅忍說的沒錯，狄青的確來過。
    就在方才……
    “小歌在哪兒？”氣喘籲籲的年輕人站在花音麵前，青色的長袍上落著塵土，烏黑滑亮的長發也有些淩亂，宛如長簾的睫毛下流露出的是滿滿的擔憂。
    “回家去了。”
    “回家？”
    狄青不解，依他所知，殷雲歌是前代教主撿回來的孤女，根本就沒家，若硬說她有家，那也就是這雲霄教了。
    他蹙著眉，思索著花音的話，耳邊卻傳來刺耳的笑聲。
    “你笑什麼？”
    “我笑你蠢，”花音冷冷一笑，嬌豔欲滴的紅唇微微勾起，“你們當她是蠢人，其實真正笨的是你們自己。”她頓了頓，接著又說，“你以為她不知道你是誰麼？武學世家的大公子，天山派長老的得意門生，白若依的青梅竹馬。”
    狄青的嘴唇開始顫抖，“小歌她知道？”
    “她知道，她知道，從一開始就知道！！！”花音抑製不住自己的情緒，開始咆哮起來。
    尖利的回聲很快就被吹散在風中，花音苦笑：“其實，雲歌也真是個笨蛋，她居然拿命來賭你的真心。”
    “小歌她，現在在哪裏。”狄青的眼神中露出了迷茫。
    他的頹然讓花音有些不忍，但轉念之間，她狠狠心道：“如果我說，她已在黃泉之下，你可會相隨？”
    ——
    “然後呢？”正聽到關鍵處，死丫頭又開始故作深沉。
    “然後啊……”
    “別賣關子……”
    “她贏了。”
    “誰？”
    “誰……”花音不知道。
    雲歌贏了麼？
    她愛的人終於沒負她。
    可這就算贏麼？
    不，不算，因為直到最後，狄青也仍在騙她。
    但說到欺騙，殷雲歌也不算輸，因為她同樣沒有跟狄青說實話。
    其實那天晚上，雲歌和自己說的事情，花音不是很懂。
    雲歌說她來自另外的時空，一個可以夜行千裏就到自己愛人身邊的時空。
    夜行千裏，這可能麼？
    花音不信。
    雲歌還說，在自己沒成為殷雲歌之前就知道一切，赤蓮，狄青，白若依，愛人，細作，背叛……這隻是一個故事，她也隻是一個讀故事的人。
    不懂，花音真的不懂。
    既然都知道，為什麼還要以身試法，鋌而走險，傻傻地等著被背叛呢？
    那時候，被問到這些的殷雲歌隻是笑笑，道，“小丫頭，我不是殷雲歌，她的命運，我不應該承擔。”
    雲歌走後，花音才沮喪地想起來，既然她都知道，自己怎麼也不問問，在那個故事裏，無涯和花音，是不是一生一世一雙人。
    “喂。”
    軒轅忍皺了皺眉，道：“……我有名字的。”
    花音攤開掌心，吹散了一直緊握在手中的花籽兒，悠然道：“知道啊……”
    他不由得失笑，這丫頭懶懶的樣子，還真像小錦。
    算了，一個失憶的病人，就暫且不跟她計較這麼多吧。
    “喂……”花音看著向黃泉裏飄落的花籽，恍恍惚惚地問道。不知道這些花籽落在黃泉裏，會不會長成相思木。
    “死丫頭，叫我的名字！”
    軒轅忍的心中不禁感歎，自己的伶牙俐齒到了花音麵前完全用不上，心裏頭再刻薄的說辭，等到出口的時候，也都變成了毫無意義的咆哮。
    花音就當沒聽見，繼續說：“你相信所有流浪的人都會有歸宿麼？”
    “當然了，”雖然覺得這個問題提得有些突兀，但軒轅忍還是開心地回答道，“小錦在哪裏，哪兒就是我的歸宿。”他的鳳眼挑得好高，掩不住的歡喜從眸子裏溢了出來。
    “小錦麼？哪個錦字？”花音轉了轉眼珠，道，“錦雞的錦？”
    軒轅忍氣結，“……才不是呢”這丫頭，居然用錦雞來舉例，“我們家小錦的錦字可是花團錦簇，錦上添花，錦口繡心的那個錦字！”
    花音嗬嗬笑了，“說這麼多，還不就是個錦雞的錦。”
    “……”
    “好啦好啦，不氣你啦。”花音拍了拍軒轅忍的肩膀，討好道，“聽名字就知道，她一定是個好姑娘，你有福氣啊～”
    “－＿－……”
    好姑娘，好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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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否仍相信每個流浪的人都會找到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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