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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默很早就認識了。
    我們的關係,不屬於同喝一瓶可樂的親密,也不隻是打打鬧鬧的表麵。
    是介於這中間的,微妙而複雜的,聯係。
    他高我一屆,平時和女朋友小打小鬧吵架的時候會一臉絕望地找我傾訴。雖然不到三秒鍾他們又滿臉恩愛地站在我麵前,活脫脫一幅老夫老妻的和諧畫麵,使我時常懷疑自己的眼睛。
    他的女朋友柳珧是個挺漂亮的女生。白皮膚,大眼睛,紅櫻唇。是那種典型的另所有男生瘋狂地前赴後繼追隨的尤物。
    嚴默是那麼喜歡她。凝視她的眼神泛著令人心疼的溫柔。我曾經以為,他們吵吵鬧鬧分分合合的期限會是永遠。
    但是,嚴默在一天下午找到我,鄭重其事麵無表情地告訴我,他們分了。
    我知道他們總是吵著鬧著要分手,我以為這次又是兩個戀愛智商為零的人隨便說說的氣話。我覺得我有必要不用驚慌失措把它當真,不然我早就被他們嚇得神經衰弱。
    於是,我頭也沒抬,一臉輕鬆地說:“噯,你聽過一句話沒啊,夫妻床頭吵床尾和。”
    “我是說真的分了。認真的。”
    我看著他的臉,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成分。
    於是,我就得相信剛剛他說的話不是夢話。
    我努力沒讓我的下巴掉下來。
    “為什麼啊,這是件沒有理由的事情啊。”
    柳珧是個漂亮的女孩,同樣任性。我知道,她有資本任性,因為有那麼多前赴後繼的男生巴不得她對他們任性。她甚至可以很驕傲地站在世界最高端,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些仰慕她的人,不屑一顧地冷笑。我知道她可以。她像一朵罌粟,散發著魅惑人心的香氣。即使人們知道是穿腸毒藥,也會向她靠近,萬劫不複也在所不惜。
    但是,嚴默受不了她的任性。終於受不了。他說他也有自己的驕傲,他說他承受不了永遠的溺讓。他說他不再忍受一味付出卻不被珍惜。他說他不再依她的話說分手就分手說合好就合好。
    所以,他開始貨真價實的爭吵。
    所以,柳珧嘟著紅唇嚇他說要分手。
    所以,他就一本正經地答應了。
    所以,柳珧的玩笑被當真了,再怎麼撒嬌任性都沒用。
    所以,一段原以為會天長地久的愛情走向終點。
    我看著嚴默黯然卻裝作無謂地說著這些事,其口氣像是在說著他家隔壁大嬸的更年期提前了這類的話題。
    我不懂他是累了厭了倦了,還是真的不再喜歡了,但我想,我看得出他的難過,隻是隱藏得像地心一樣深不可測。
    於是我故作豪氣地拍向他的肩膀,急於想安慰一下這個可憐的孩子,不經大腦地蹦出一句話。
    “沒關係,我喜歡你。”
    於是,我這句不經大腦的話經過他的大腦,然後被當真了。
    他怔住,呆愣愣地盯著我。
    我也怔住,突然有一種把我自己拖到角落裏扇耳光的衝動。
    其實此喜歡非彼喜歡。我的喜歡可是正正當當的朋友的喜歡,絕沒有含任何其他因素。但是由於我表達不清,被那麼理所當然地徹底誤會。
    我隻是想告訴他,有朋友關心,戀愛是個屁東西。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慢吞吞地開口:“是。。。真的麼?”
    “額。。。其實。。。不是。。。”我極力搜索委婉的詞來證明我那句不經大腦的話不是真的,但我發現我的語文真的不太好。
    “那麼,跟我在一起吧。”
    我當場石化。
    我發現有烏鴉從遠處飛來,掠過我的頭頂,突兀地留下無知而幹癟的叫聲。
    我覺得這世界無比悲涼。
    而現在,我怎麼可以又一次打擊我朋友剛剛失戀的心,告訴他剛剛那句話是騙他的。
    可是,天地良心,黃土為證,我絕對沒有對他動心。
    隻是在無措的時機無知地蹦出那麼一句話來,居然還被當真了。
    我瞪大眼睛看著嚴默向我走近一步,他說,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的感覺。但是,我會補償你的。我會努力忘記她,努力讓你幸福。所以,給我時間。”
    真是個負責的好男人啊。。。但是我真的不喜歡他。但是在這種時候我又不能還自己清白。
    要是他知道我說的話隻是個玩笑。
    被騙和失戀的雙重打擊讓他失望過度跳樓自殺了怎麼辦。
    說不定他會更喜歡割腕,這樣比較豪氣。
    或許會臥軌,這樣比較壯烈。
    也可能會喝毒藥,這樣比較快。
    。。。。。。
    我在腦中反複思索了一遍我說出事實的後果,然後發著抖做出了不打擊他的決定。
    其實,和他在一起說不定也不錯,隻要讓他先忘了柳珧,跳出了陰影,然後選個時機告訴他我是為了安慰他才承認我喜歡他的。然後,我們繼續做朋友,皆大歡喜。
    恩,這是我這一生中最人模人樣的決定。
    然後我抬頭看著他,我說我答應。
    然後他看著我,微微地笑了。好看到一塌糊塗。
    我想如果我是花癡,我一定會因為這個笑不顧一切地陷進去。
    但是我不是花癡。
    但是我還是陷了進去。
    所以,我還是花癡。
    以前對於嚴默,是那麼單純的直接的朋友的感覺,沒想到的是,會突然有一天,陷進去,陷進他的世界,然後擁有一段愛情。
    我發誓這是我第一次戀愛,也是第一次約會。
    它出現於夏天。鬧哄哄熱辣辣的夏天。
    金光萬仗的太陽,和樹上不厭其煩鳴叫的知了是背景。
    嚴默竟然拉著我來看噴泉。
    那個星期天的早晨,處於嚴重缺睡狀態的我被嚴默一個擾人清夢的電話吵醒,無奈隻能隨他出來,誰知理由竟是簡簡單單兩個字:約會。
    我旁若無人大損形象地打著哈欠問他:“我們去哪裏?你可別想把我賣了。”
    他走在旁邊一本正經:“放心,我不會有這個念頭的,你是賣不出價的。”
    我想我怕他太過傷心而自殺的念頭本來就是多餘的。他這種禍害還是找個地方自我了斷吧。
    去死去死去死。
    他帶我到市中心的噴泉,然後一臉得意地對我說:“等吧。”
    我顫抖著抬起手指狠狠指著他,氣絕:
    “你、你、你大清早叫我起來。。。”
    “對啊,就是帶你來看噴泉的。”
    嚴默全然一副你要感激我的表情,一點愧疚感也沒有。
    我就真的想一腳把他踹進噴泉池。
    我隻能很倒黴地坐下來等著那個倒黴噴泉的來臨。
    在這個城市喧囂而炙熱的陽光下。
    在四周不厭其煩鳴叫的知了聲中。
    嚴默跟我一邊等噴泉一邊天南地北地聊著。他麵對著我站著,下顎形成消瘦的優美的線。
    那一刻我突然發現,那麼好看的男生就在我的身邊,我竟然糊裏糊塗地沒有感覺。
    以後找男朋友就找這樣的,說我以貌取人也沒關係拉,愛美之心人盡有之。
    誰知嚴默把我看著他臉冥想男朋友人選的舉動當成了發花癡,一臉得意地諷刺我。我氣憤地撲過去打他。
    噴泉突然噴出水來讓我始料未及。我就這樣傻傻愣愣地看著那些巨大的水柱衝向天空,一些水珠飄飄灑灑地落在身上。
    我轉過身看看嚴默,他在一片水霧氤氳中微笑,柔軟的笑意。他看著我,說:“淩冉,祝你在有我的每一天裏都幸福。”
    他說;祝你。在。有我的。每一天裏。都。幸福。
    我的腦袋裏,滿滿地盛滿了嚴默。他說得那句突如其來的話,和他眼睛裏,柔軟的笑意。
    如果我真的承認我陷進去,會不會懷疑這是個太快的陷阱。
    也許,我真的沒有精力去思考這些問題。
    夏日的陽光依然直直地照射,噴泉泛著金光,知了依然不厭其煩地叫著。那天嚴默跟我足足等了一個多小時的噴泉。然而,我卻突然感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小幸福。
    那是有些酸脹的讓人想哭的幸福。
    在刺眼的陽光裏,在刺耳的蟬鳴裏的突如其來的幸福。
    回途的路上顯得有些沉默。
    隻是兩個人一言不發地走著。
    手機突兀地響了,是嚴默的電話。
    他接起來說了幾句話,臉色微微變了。等他掛掉電話後,好一會兒才說話。
    他說:“淩冉,我有點急事。。。要馬上走,你能自己回家麼?”
    我說沒問題,而且沒問關於那通電話的任何問題,盡管嚴默的表情嚴肅複雜。
    看著他離去的我,有些迷惑。
    接下來的一連幾天,嚴默消失了影蹤。他沒有來上學也沒有找過我。電話總是關機。
    我是徹底的迷惑了。
    我不懂是什麼電話有那麼大的威力可以讓一個大活人人間蒸發。
    於是,我決定故作冷靜的等。雖然越等越絕望。
    你知道生命中若是失去一個人會絕望的感受麼?
    我本不知道,可是現在我費力承認我知道。
    我不相信,愛情有時來的那麼快,但是我現在必須得相信。
    嚴默終於來找我了。
    那是一個早晨,他敲開我家的門。
    他一臉疲憊,下巴好像更消瘦。
    他說:“淩冉,我想跟你說點事。”
    我看看他,心一下子便的軟軟的,我說:“好。”
    他頓了頓,說:“柳珧反悔了。她後悔跟我分手了。”
    我裝得很平靜卻開始顫抖,我說:“然後呢。”
    他說:“她現在每天在家不吃不睡什麼都不做,就哭。”
    我說:“所以你這幾天不見了就是去找她了。”
    他沉重地歎氣,“她父母找到我,求我照顧她。柳珧她,是拿命在威脅我。”
    然後是沉默。
    我發現我什麼都不想說。
    那是一種終於得到了的東西轉眼間被沒有餘地地搶去的心情。
    但是東西被搶走了,我卻不知道怎麼做。
    良久,我抬頭問他:“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相信我說的很輕,音若蚊叮。但他還是聽到了,他低下頭,沒說話。
    我看著他在陰影裏的臉,覺得有些絕望。是的,是沒有辦法的絕望。
    我甚至已經做好了聽到他提出分手的準備。
    是啊,隻不過是短短一段時間的戀愛而已。現在這兩個原本的戀人在一起,天造地設。
    嚴默突然抬起頭,聲音堅定,他說:“你給我時間。”
    我迷惑了。“什麼?”
    “給我時間,跟我一起麵對她。”
    我看著嚴默那張堅定的臉,傻傻地回答:“好。”
    傻傻地。堅定地。
    我發現,我從來沒有那麼高興那麼堅定過,就像擁有了一個永不會更改的承諾。
    你看,愛一個人,真的需要堅定不移。
    嚴默得到我肯定的答複之後被一同電話叫走。他說他一定會去說明清楚的。
    而我,沒餘地的相信他。
    夏末的雨總是那麼大,無止境地潑灑,像是最後一場雨。
    在這麼沮喪的天氣聽到嚴默沮喪的聲音。
    他打電話給我,他說:“柳珧還是那樣。她根本不聽我對她說我們的事。”
    “。。。。。。那麼。。。你怎麼辦?”
    “。。。。。。淩冉,我們跟她說清楚吧,明天。我們一起去。”
    “現在好不好?現在。”我感覺到我的聲音微微顫抖,我隻是突然有一種預感,等不到明天。
    若是明天再去澄清,我突然害怕遲了晚了來不及了。
    “現在?現在在下雨。。。你。。。”
    “沒關係。我現在馬上去你家,等我。”我幾乎是喊著說完這句話的。摔上電話然後衝到樓下。以至於連雨傘都沒帶。
    嗬,我是真的從未如此堅定過。我願以為嚴默會離開的,會回到柳珧身邊,繼續他們金童玉女的戀情。但他要我和他一起麵對。
    我。和他。我們一起。
    就像是掉進深淵裏的人從黑暗中抓住了一小片陽光。即使是一小片,也是擁有了全世界。
    那麼,即使是冰冷的雨點砸在臉上,也會覺得有暖意。
    晚上八點多的時候,我終於帶著一身的濕來到嚴默家。
    我帶著如釋重負的心情敲響了他家的門。反複數次,卻沒有聲音。
    手機,關機。
    找不到他。在得到承諾之後卻找不到他。
    我靠在牆上,兩腿無力。
    我想我這輩子從沒有如此用心過。
    我想我這輩子從沒有如此失意過。
    然後我無聲地等著眼睛逐漸模糊,淚水與臉上的雨水融為一體。
    是真的看不清,愛情的臉了。
    明明說好的,為什麼更改了。
    我突然想起嚴默那句在噴泉旁邊說的突如其來的話。
    祝你在有我的每一天裏都幸福。
    我想我要是真的幸福就好了。
    淋濕的衣服緊緊地貼著我,像是尋求一個安慰般的無助。
    但是,衣服若是濕了,可以換。
    心呢。
    被傷到了。
    也能換麼。
    回家躺了一天一夜。
    無疑是淋雨生病感冒發燒。
    下雨後的第二天變的特別好,很幹淨的藍和白交織成一片。
    在那個下午接到了嚴默的電話。
    他聲音啞啞的,一定沒有休息好。他問我:“你昨天晚上。。。來找我了?”
    我說:“是。”
    “昨天晚上柳珧絕食暈倒了,他父母通知我。。。所以我趕過去了。。。手機也沒電。。。你是不是找不到我?對不起。。。”
    我深深地吸鼻子,把眼淚吞回去,努力讓聲音沒有任何異常,“沒事。”
    “淩冉。。。昨天我父母和我一起去的她家。”
    “。。。。。。”
    “他父母找我談。。。他們要我仔細考慮一下。”
    “。。。。。。”
    “我跟她。。。很特殊。我們父母以前就見過麵了,而且知道我們的關係。”
    “。。。。。。所以呢?”
    “她現在又死活不聽。我,不知道怎麼辦。”
    “。。。她,很需要你。。。對吧。”
    “。。。對,她現在一直吵著要見我。”
    “那你。。。到底想怎麼辦。”
    怎麼辦。
    這是我第三次問他。說不定也是最後一次。
    “我。。。”他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顯然在為難。
    “說吧。”
    我想我已經猜到答案。
    “我真的沒有辦法。對不起。”
    嗬。看。這就是答案。給我的答案。
    “祝你們幸福。”
    我對他說完最後一句,掛斷電話。
    然後用手背狠狠抹掉眼淚。
    我想這就是我們的結局。
    我們本身就隻是因為我一句錯誤的話走在一起。
    錯誤本來就應該終結。
    好了。現在終於終結了。
    隻是很遺憾的,這個錯誤,弄巧成拙。
    而那個弄巧成拙的人,是我。
    我抬起頭,望向天空。表情木然而平靜。
    那一片蔚藍中,有噴氣式飛機橫空略過留下的雪白的痕跡。
    它在天空中越發清晰,逐漸模糊,最終消失堙散。
    像是我和嚴默那些快樂到寒心的記憶,緩緩消散在我的世界。
    從此,被選擇遺忘。
    是的。
    這是我對這場短暫的愛情的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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