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夢中一次次的見到楚啟，他衝我微笑，笑的如梨花般淺淡清麗卻又深情瀲灩，但當我跨近一步想要握那微涼的手，他便如煙般消失不見，所以我強烈的期待睡夢中與他相見，又恐懼無聲的別離，我也如同師傅般愛上了梨花蜜的觴。
    不練功，不看書的時候，我會與師傅燙一壺酒，聽師父講他十年光陰中的喜怒哀樂，或是讓師父教我對弈的技巧。
    “你真的比肖慶笨多了！對弈講究天分的，你啊……太差了。”教了三個月後師父終於放棄，無奈的說，“再說，你又何必執著的學習這個？”
    因為楚啟喜歡，這個原因已經足夠。
    師父離開的時候下了三天的白雪。
    他仿佛知曉一般，在前兩日就把全部的內力傳給了我，還嘲弄的說道，“你小子運氣真好！我六歲習武，至今七十多年的功力都歸了你！不過反正我也帶不走，就便宜你小子了……以後你就天下無敵了。”
    那日早晨雪停了，師父讓我扶他去院子中。
    推開門，冷風侵襲，師父眯著眼，看著皚皚白雪覆蓋的院落，示意我將他放在屋口的藤椅上。
    穿了皮裘，裹了被褥的師父依然感到寒冷，因為我觸摸到了他冰涼的指尖。
    師父讓我去他房間拿那個青花瓷壇，那是我第一次進入他的房間，比我的還要空曠，隻有一桌一椅一張床，瓷壇就被放在床頭。
    他顫了手接過瓷壇，用心的細細撫摸，“你看，梨花又開了。”
    順著師父的目光，我看到朝天的枝椏上簇擁著雪花朵朵，仿佛開了滿山穀的梨花。
    “我死了，就將我火化了，裝在這個瓷壇中，不要交給肖慶，把它交給楚啟，他知道該怎麼辦，再帶一壺梨花蜜，替我謝謝他……我不想葬到皇陵中，那裏太冷了……”師父就這樣抱著瓷壇，坐在屋口，望向純白的一切，迎接了死亡。
    我分明在風起時，看見了大片的花瓣飄散而來，其中飛揚著的還有淡淡的清香，仿佛有一個少年的笑，綻放在蒼茫間。
    遵照師父的遺願，將他融化在熊熊烈火中，骨灰裝在了瓷壇中。
    青花的瓷壇，裏麵是十幾瓣梨花，由於經過了六十多年，花瓣已然昏黃，薄如蟬翼卻承載了一段歎息不已的情愫，這些見證相識的紀念，是唯一留下的印記。
    回到冉城，第一個見到的便是肖慶。
    看見這個比三年前更加英氣逼人，霸氣十足的男子，我又一次記起了那個有著淡淡藥香清淺笑容的人兒，我知這裏已沒有了他的蹤跡，卻依然會在人群中尋找。
    “你回來了。”肖慶看著跪在他麵前的我，雍容的笑著。
    可是我知此時笑容依舊，但已物是人非。
    肖慶已是晉國的國君，而楚啟卻做了雲國的君主。兩個一同對弈，品茶同遊的少年，現如今卻站在了政治的兩個對立麵，無法回頭。其實這本就是早已注定的事情。
    據說我走後的第二年，肖慶弱冠的宴會後，他遣散賓客，卻獨獨留下了楚啟。沒有人知道那晚究竟發生了什麼，隻知道那間富貴奢華的宮殿裏，等二人離去時，已是一地的金石碎片，沒有一件古玩玉器完好無損。
    一向對雲國質子和公主保護有加的肖慶，居然在第二日派了太子衛隊包圍了“赤眉府”，監禁了楚啟與楚玲。但讓人匪夷所思的是，楚啟居然可以在第二日與楚玲一起消失在“赤眉府”，不見蹤跡。為此，肖慶下令斬首了衛隊首領，派了大批人馬去追尋楚啟，但他們仿佛人間蒸發般，無跡可尋。
    三個月後傳來雲王病重而亡的消息，即位登基的居然是消失了近三個月的楚啟。他隻用了三日，就將想要趁亂叛變的三個兄弟製服，一起貶為庶民，發配到遠離國都的地方。處事的手段完全不似傳說中病泱泱的那樣，也不似我所知的淺淡風清。
    而同月，肖慶居然答應了推脫近一年的婚事，迎娶了陳國公主。
    今年元月，晉王出家，傳位於太子肖慶。晉王肖慶，也就是被後世膜拜的晉顯帝，此時正坐了我的對麵，落下一顆白子。
    “陛下又贏了。”我有些許不好意思。
    “你知對弈最難的是什麼？”他微笑著看已被殺得慘不忍睹的黑子，問我
    “是贏！”我不假思索的回答。
    他高深莫測的微笑搖頭，我不解。
    “是可以隨心所欲的控製輸贏。”多年後我都記得他說話時的神情，淺笑間滿是落寞，“在楚啟身上我便看到了這樣的能力。”
    “既然太皇叔不願葬在皇陵，你便帶他去尋訪雲都的故人吧！順便將楚玲帶回來，畢竟雲王聯姻的國書是要理會的。”前一句話說的雲淡風清，後一句卻是苦澀異常。
    “是。”我答道。
    此時窗外，晨曦初朗，斜月孤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