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哭了。”
    忽然，一個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她驀地一驚，連忙往臉上抹去。手指末端觸到些許微涼的濕潤，愣愣地僵在那裏。心中頓時湧出萬千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
    她哭了，她竟然哭了……
    她略略勾起嘴角，她竟然哭了……到底有多久沒有哭過了呢？她已經記不清了……隻記得自從她記事以來，她就再也沒有哭過。即使被雲仲馹打罵，即使是被雲憶昔她們欺負，即使是因為碰了雲憶昔房間裏的琴而被她們鎖進暗無天日的倉庫，她都沒有哭過……甚至是一滴眼淚，她都沒有流過……即使是母親死的那一刻，她都強忍住滿腔的悲傷，默默地守在母親的身邊。沒有讓一滴眼淚流出來……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她現在卻再也止不住這潺潺的眼淚？
    她感到有些懊惱，不可以讓別人看見，不可以……在別人麵前流露出她的軟弱！她狠狠地擦了擦那止不住的淚水，她想讓它停下來，可是，為什麼不論怎麼擦，都擦不幹呢？為什麼不論她的意誌多麼堅定，都無法控製它？
    “原本非是無情人，隻是未到傷心處。”身後又傳來那聽不出一絲情緒的聲音，短短的兩句話卻成功地止住了她的淚水。
    那人向她遞來一張潔白的帕子，她微怔，雙手像是被蠱惑一般顫抖地接過。
    那人見她接了，不發一語地便轉身走了。沉著的步伐踏在幹淨的青石板上，叩出輕微的聲音。如他的人一般，聽不出任何情緒。
    青墨緩緩地回過頭，清澈的瞳眸中倒映出那人孤絕的背影，刹那間，她仿佛看見了……另一個自己。
    她沒有出聲，默默地把視線轉移到手中的這張帕子上，久久，久久……
    是啊，她這到底是怎麼了？果然是太過好強了嗎？她略略揚起修長白皙的手掌，擋住眼前的陽光。不管怎麼說，她也僅僅隻是個女子而已，便是男兒都難以做到無淚，更何況女子乎？
    心裏這麼想著，原本梗在心間的一些東西刹那間消失了。她輕輕淺淺地笑了笑，如墨玉一般的眸子舒展，透著一絲輕鬆，好似陽光下殘餘的雨露，清新而雅然。
    “姐姐，你是誰啊……”
    清風柔柔，帶著一個稚嫩的童音，悠悠地落入她的耳際。
    她微驚，隨著聲音的源頭轉過頭去，隻見一個十歲上下的小公子，一臉好奇地望著她，他的眼睛不同於任何一個落月族人，是一種好似大海一般深沉，又好似天空一般悠遠的藍色。
    見她並未回應，隻是有些愕然地盯著他，那孩子顯得有些失措，俊秀的小臉兒不由得漫上一絲迷惘和不安。小小的手緊緊地絞在一起，亮亮的眼睛怯怯地望向她，發出無聲的疑問。
    青墨斂起驚訝，淡淡地朝他笑了笑，“我是青墨，你是誰？”
    她曾經聽說過，自古以來，在國家領土的西邊，就生存著一群長相完全不同於北方天山下的落月族，湘西河岸的雲溪族，以及長期統治南方地區的蘭庭人的西域人。他們的眼睛多是大海一般的湛藍，甚少有黑色，五官輪廓十分鮮明，高鼻深目，肌膚十分白皙，男子身材高大且偉岸，女子身姿妖嬈，豐滿。他們大多生活在茫茫無邊的草原之上，整日放牧。
    眼前的這個孩子，莫非……她疑惑地挑了挑秀氣的眉，雖然他的眼睛是藍色的，皮膚也相當白皙……可是這輪廓，卻與他們一般無異。
    那孩子似乎有些緬甸，一對上她的目光，便飛快地移向別處，小臉微紅，“我，我叫伊，伊斯萊。”
    “一四來？”青墨微微眯起眼，似乎想笑，“能告訴我怎麼寫嗎？”真是一個古怪至極的名字！
    那孩子有些啞然，半晌才吞吞吐吐道，“我，我……”
    他為難了好半天，才從自己身上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顫巍巍地遞到她麵前。
    青墨微微笑了笑，從他手中接過，展開，幾朵美麗的鳶尾花赫然出現在她眼前。她沒有多加留意，隻看向寫有字的一部分。正是吾子伊斯萊五個娟秀的小字。
    看樣子，寫這些字的人是個女子……那麼，這塊手帕應該是他母親送給他的吧。
    她微微歎了口氣，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烏黑的秀發好似絲綢一般揉進她的手心，十分舒暢。
    伊斯萊的小臉又開始紅了，他的眼睛躲閃著她難得溫和的目光，似乎對她這樣的動作感到失措。
    青墨雖然並不排斥有一雙藍眼的孩子，但並代表其他人不會。西域人從來都是被中原人所排斥的。因為他們的文明落後，部族的人也個個凶猛野蠻，因此沒有一個中原人願意看到他們。縱然是偶爾在街上走過的藍眼白人，也隻是身份極其低下的奴隸。
    這個孩子，怕是過得不太好。
    “伊斯萊，你聽過簫嗎？”她溫聲問他，如墨玉一般的眼中閃過一絲憐惜。
    “簫……？”伊斯萊有些茫然地搖了搖頭。
    “那，青姐姐吹給你聽，好不好？”她微微笑了笑，從衣袖裏取出那支母親送給她，從不離身的玉簫來。
    伊斯萊的目光被她手中的那支奇特的長管樂器吸引住了，漂亮的眼睛閃爍著好奇的光芒，不過一會兒，他便欣喜地點了點頭。
    青墨微微閉上了雙眼，將簫湊近她略顯單薄的唇。
    一曲亂紅，幾度相思，幾絲迷惘。潺潺好似流水，悄無聲息地飄入他的心間。
    她此刻隻覺心中一片寧靜，眼前好似飄過萬千繁花，迷亂令人沉醉。漸漸地，那宛若清水一般的音律中添了幾分迷離，多了幾分難耐的思念。
    娘……您也聽到了嗎？女兒真的……真的好想你……
    迷離的音節陡然間變得哀傷，伊斯萊入神地聽著，驀然間，鼻尖感到一陣酸澀，兩行清澈的淚水不知不覺地在他白皙的臉蛋上滑落……
    一宿清風煙波逐夢
    月色朦朦照枯藤
    昨夜西風吹落蕭瑟有幾重
    挑盡孤燈難入夢
    西江月冷薄霧升
    漏斷三更寂無聲
    夢回洛城海誓山盟皆成空
    悟道今生錯相逢
    雨蒙蒙寒江霧橫
    夢不成緣盡此生
    笛聲聲聲斷昔日幾番煙雨中
    愛與憎何處是歸程
    微風乍起波瀾動
    斜倚梧桐望長空
    天地一孤鴻淒聲哀鳴訴西風
    隻身漂泊塵世中
    花香猶濃逝水匆匆
    流水落花年年同
    日薄西山望不盡巒峰幾重
    前塵路恍若前生
    《金縷》一曲與誰共
    猶記當年石橋東
    笑貌音容翩若驚鴻映水中
    夢醒時空對江月溶溶
    雨蒙蒙寒江霧橫
    夢不成緣盡此生
    笛聲聲聲斷昔日幾番煙雨中
    愛與憎何處是歸程
    雨蒙蒙往事隨風
    夢不成誰伴餘生
    笛聲聲聲斷亂世蒼茫紅塵中
    愛與憎奈何一場空
    到頭來寂寞一生
    ……
    一曲已盡，卻仍似有餘音在耳，讓人深深沉醉其中，欲罷不能。
    伊斯萊呆呆地看著她，眼中閃爍著幾分迷茫，豔羨。
    半晌，他才緩緩地吐出了幾個字眼，“姐姐，你吹得真好聽……”
    他不了解音律，但卻能夠清晰地感受到，那曲子中所蘊含的一些東西。他不懂得技法，隻會用自己的心去感受。聽她吹簫，就好像在聽某個人傾訴一般，滿腹愁緒如瀑布一般傾瀉而下。
    優美，婉轉，哀愁……
    青墨緩緩地放下簫，微微笑道，“你喜歡嗎？”
    “嗯……”伊斯萊急急地點了點頭，“以後，姐姐還會來嗎？”
    “我會常來的。”青墨柔柔地撫了撫他的頭，深邃的瞳孔對上他寫滿期盼的眼神。
    “那姐姐，你一定不可以食言！”伊斯萊伸出他那小小的手指，“我們拉勾！”
    青墨微愣，無奈地笑笑，也伸出自己的小指，與他的勾在一起。
    一大一小兩隻手，在朝陽的照射下，定格成一幅美麗的畫。
    伊斯萊臨走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宛若藍天一般悠揚的瞳孔，寫滿了感激之色。
    她亦含笑與他揮手告別。等到已經完全看不到他的身影時，她才緩緩起身，緩步離開那涼亭。
    誰也不曾注意，在他們兩人的身後，有一雙眼睛一直不曾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