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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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清晨宋歆兒早早便起了,因見進來服侍的是琴音和月兒兩個便問道:“采綠呢?”
琴音道:“回姑娘,她一早就出了園子,說是上麵傳她,得中午才回來呢。”
宋歆兒喔了聲,等梳洗完畢,用了些早膳,便說要清靜一會。
待人走後,便從書案上翻騰出一張白紙來,因也學過幾年國畫,毛筆倒難不倒她,便拈著那筆時而閉目斂神得靜靜回憶,時而在紙上勾勾畫畫。及至那紙上布滿了條條線線,竟連她自己也看不出個所以然,頓時氣泄地扔開筆,望著那紙發愁。
吱呀一聲門響,卻不聽動靜。
“誰?”宋歆兒揚聲問道,卻不聽有人作答。正欲探身相看,忽瞧見從屏風後麵探出個小小的腦袋,正怯怯地望著自己,叫了聲:“姑姑。”
宋歆兒一愣,忙點手喚他過來。那小子卻挨著屏風蹭著,不肯上前。
宋歆兒笑著起身走過去,牽著他在桌邊坐下,問道:“你叫什麼?”
小人兒咬了咬唇,道:“致遠。”
宋歆兒瞧他一臉羞怯,一點不似昨日初見時寧死不屈的模樣,漂亮的小臉蛋上紅嘟嘟的煞是可愛,不由疼愛地伸過手想捏捏他的臉,不料小家夥甚是警覺得一歪頭避開了,末了又很不好意思地垂下頭,擺弄起衣角。
恍惚間宋歆兒好像記起自己也曾這樣坐在舅舅身邊,她知道舅舅是心疼她的,可是當他伸過手來想刮刮她的鼻子時,她還是下意識地避了開。看著舅舅眼底閃過的一絲驚訝和無奈,她默默地低下了頭,隻在心裏一遍一遍地說對不起。
這孩子跟自己小時候該多像呀,活脫脫的一個翻版。隻是他好像比自己更自苦些。
可憐的孩子。宋歆兒無意識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腦瓜,明顯感到手下一僵,小家夥卻到底沒再躲開。
“來,吃點果子。”宋歆兒把桌上的蜜餞盒子朝他跟前推了推。
林致遠抬起頭望了望,宋歆兒鼓勵地笑看著他,小家夥紅著臉又低下了頭,好半天才從懷裏掏出一個手絹包著東西放在桌上,又朝宋歆兒跟前推了推。
宋歆兒打開絹子,一根碧玉釵靜靜得躺在桌上,玉色通透晶瑩,宛如一池春水碧綠沉靜。
雖然於古玩上一概不通,可一望之下,宋歆兒也知這釵子價值不菲。
宋歆兒看了看釵子,又看了看致遠,神秘地笑道:“要是我沒猜錯,昨天你就是為了這個挨了一頓罵吧?”
致遠的小臉上憋得通紅,宋歆兒忍著笑,一邊拿起那釵子細看著,一邊正經八百地道:“好吧,要是你能說一個合理的理由,我就不把它還回去,如何?”
致遠辟手來奪,哪是宋歆兒的對手,頓時眼眶都紅了,憤聲道:“這不是她的!”
那一雙小小眸子中透射出的憤然之色,令宋歆兒驀地一怔,隨口道:“那是誰的?”
致遠張著嘴似要脫口而出,兩隻烏黑的大眼睛水汪汪地看著她,可沒說話,又垂下頭去,半天不肯出聲。
宋歆兒猛地想到了什麼了,正要打岔混過去,忽聽那小人兒悶聲道:“是我母妃的。”
唉!果然如此!宋歆兒懊惱地怨自己不該逗他,卻見一滴眼淚落在那雙小小的手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好一會,屋裏靜悄悄的。小家夥低著頭,無聲的泣著。忽然,一隻纖白的手遞在眼前,耳邊響起一個輕柔的聲音:“致遠,來。”
小家夥不由地伸手握住那隻手,身子順著那手勁滑下椅子,和她並立站在到屋前。
宋歆兒遙遙一指,道:“致遠,你看那棵梧桐樹,它高嗎?”
小家夥順勢望去,那棵梧桐他認識。夏天時他還經常在那裏乘涼午睡,他不知道何時有的那棵樹,隻記得從他有印象起,那樹就那麼聳天入地般的駐在那裏了。
“嗯。”致遠重重地點了點頭,“姑姑,它是不是長了很多很多年啦?”
“是呀。”
“那它比我還大嘍?”
宋歆兒低頭看著他,輕輕笑道:“當然,比致遠要大很多很多歲呢。可是致遠知道它為什麼會長的這麼高這麼大嗎?”
小家夥迷迷糊糊地搖了搖頭,宋歆兒道:“其實它小的時候還沒有致遠高呢。沒有這麼粗的枝枒,沒有這麼多的樹葉,可矮可瘦了。狂風來了它要彎腰,暴雨來了它又要低頭。致遠,你說它這樣對嗎?”
小家夥想了想,認真地點點頭,道:“對的。”
“為什麼?”
“因為它小時候沒有力量,如要不肯彎腰低頭就會折斷,那就長不成現在這高的大樹啦!”
宋歆兒看向林致遠,那雙烏黑明亮的眸子裏,神采飛揚。
“致遠真聰明!”宋歆兒蹲下身,握著他的肩膀道,“那致遠是不是也要學學這棵大樹,學學它什麼時候低頭,什麼時候彎腰呢?”
小家夥急急地想開口,宋歆兒截道:“母妃應該也很想看到致遠長成大樹的樣子吧?”
小家夥默默地看著她,聽她繼續道:“等到了那一天,致遠就會有一片隻屬於自己的天空。在那裏,你可以說你想說的話,做自己想做的事,想念願意想念的人。沒有人可以約束你,幹涉你,可好?”
小家夥似乎在她輕緩的聲調中看到了那個曾經無數次希冀的地方,稚嫩的臉上泛起無盡的喜色,重重地道:“好!”
說完他向前挪了幾步,一頭撲在宋歆兒懷裏。
宋歆兒抱著他,心底裏滿滿的都是溫暖。再沒想到小時候葉天安慰自己的話,今天能勸慰另一個同樣滿心是傷的孩子。
也不算白來一次。她高興地抱著致遠回到層裏。
小家夥似乎一下子回到了孩童應有樣子,抱著蜜餞盒子東看西看,哪裏都好奇,哪裏都新鮮,纏著宋歆兒問個不停。
“姑姑,這是什麼呀?”致遠跪在書案前的椅子上,指著畫得亂七八糟的紙問道。
宋歆兒頓時一泄如故,無力地道:“這是……”
眼光落在致遠滿是好奇的小臉上,忽然眼中一亮,唇角亦漾起一抹笑意。
“致遠,我們來玩遊戲好不好?”
應該沒有哪個小孩能拒絕這個提議吧,致遠樂得直拍手:“好啊好啊。可是玩什麼呢?”
“玩捉迷藏?”
“好啊好啊!”小家夥滿臉的興奮,忽又嘟著嘴道,“可是誰先藏呢?”
宋歆兒拿起那根玉釵,道:“這樣吧,我來猜猜你為什麼把這根釵子給我。要是我猜著了,就我先藏,要是沒猜著就你先藏,可好?”
“好!”致遠把頭點得如小雞蝕米一般。
“嗯……”宋歆兒托著腮作出苦思狀,瞄著小家夥黑亮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滿臉的緊張,不由暗暗好笑。少不得順著他的心思胡亂猜了一個,果然是雀躍歡喜之聲。小家夥忙著到處找地藏身,生怕輕易就被找到。
兩人嬉鬧了一陣,眼瞧著時已正午,琴音端了午膳進來。致遠看了看飯菜,拉著宋歆兒的手道:“姑姑,我想跟著你一起吃。”
宋歆兒掏出絹子拭了拭他臉上細細的汗珠,笑道:“好呀,看看我這裏的飯菜能不能喂飽你這隻小饞貓。”說著兩人又擠眉弄眼的笑到一處。
致遠忽又小聲地道:“可是……可是奶奶還不知道我在這呢。”
宋歆兒一愣,忙回頭吩咐琴音道:“你速去太妃那一趟,就說致遠在我這,回頭就送來。”
琴音答應了聲,趕著出了園子。
兩人說說笑笑地說完了飯,因致遠有午睡的習慣,不免有些犯起困來。宋歆兒便讓他在自己床上躺下,輕輕拍著他的背,哄他入睡。
“姑姑。”小家夥眼皮直打架,迷迷瞪瞪地道,“那釵子我想寄在姑姑這裏,這樣就沒人能偷走了。等我長大了,姑姑再給我,好嗎?”
宋歆兒輕輕撫了撫他的額頭,道:“好,姑姑給你保管著,乖乖睡吧。”
小家夥軟聲道:“姑姑,你笑起來好像我母妃呀。”
說完,抵不過層層困意,沉沉地睡去,隻是紅撲撲的小臉上依然掛著散不開的笑意。
采綠剛進屋就瞅見月兒守在門外朝她擺手,便悄悄過去打起簾子瞧了瞧,忙拉過月兒詫異地道:“小爺怎麼在這兒?”
月兒輕笑道:“你問我,我問誰去?也不知這小爺什麼時候進來的,琴音去回上麵了。”
采綠朝那氈簾望了望,問道:“你可吃過了?沒吃快去吧,這有我呢。”
月兒應了聲自去了,采綠就著她剛剛的凳子坐下,預備裏麵起時要茶要水。
采綠因心裏有事,靠著牆怔怔出神。忽覺有人推了她一把,抬頭一看,正是琴音。忙示意她噤聲,又小心聽了聽裏麵的動靜,方拉著她到外屋坐下。
“小爺什麼時候過來的?”采綠疑惑地道。
“我也說不清。今兒早姑娘說要靜一會,我們便下去了。我因想著你上次說姑娘的裙衫花色都要重做,就跟月兒、小桃兩個趕著在繡。我們那屋正瞧見園門,原想姑娘若是出去我們必能瞧見,倒沒提防這位小爺是什麼時候貓進來的。後來聽著這邊有動靜,過來一看才發現他在這。看樣子已來了好一會,中午也在這裏用的飯。”
采綠想了想,道:“怪道我一早上就聽吵吵著說小爺不見了,回來一看倒嚇了一跳。”
琴音笑道:“午飯時小爺才說來時沒跟上麵打招呼,我剛去回稟時上麵已急得不可開交了。隻是我們這裏太偏,眾人也想不到在這,倒一點動靜都不知道呢。”說完想了想,疑惑地道,“我剛去上麵時也沒見你,你不在太妃院裏嗎?”
采綠知琴音素來口風極嚴,又與自己極好,方搖搖頭,輕聲道:“在綴錦閣呢。”
琴音聽她這一說,便知剛剛在南院聽到的有七八分真了,便問道:“果真是要搬過去嗎?”
采綠道:“左不過這月裏的事了,我這幾天都在那邊幫著歸置呢。”
琴音頓了頓,低聲道:“搬了也好,總這麼耗下去也不是個事。”
采綠嗯了一聲,兩人皆默然而坐,各自出神。
不一時,聽裏麵有了動靜,知是起了,忙斂了心神進屋服侍。
宋歆兒一點一點得給致遠扣好衣衫,致遠站在床頭跟她嘰嘰喳喳,摟著她的脖子笑個沒完,倒叫采綠琴音一時插不上手。
宋歆兒一回頭,問道:“太妃怎麼說?”
琴音笑道:“太妃說,小爺很是淘氣,定要告訴王爺打一頓板子。”
致遠噘起小嘴,搖著宋歆兒的袖口,怯怯地喚:“姑姑……”
可憐兮兮的模樣讓人又憐又愛,三人不由輕笑出聲,琴音方道:“太妃還說,若是姑娘身子還好,就跟小爺一塊到南院去用晚膳。”
這話別人聽了還可,獨致遠如得了個大元寶般,摟著宋歆兒的脖子,恨不能掛在她身上,直嚷:“姑姑跟我一塊去嘛,跟我一塊去嘛。”
宋歆兒呡唇笑著任他又摟又抱,末了才道:“那也得等你把鞋穿了,我們才好去呀。”
致遠一路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麵,宋歆兒和采綠微微笑著隨在其後。
小家夥跑回來,牽著宋歆兒,道:“姑姑,就在前麵了。”
宋歆兒由他引著穿過一處蜿蜒回廊,高大的梧桐遮天蔽日,掩著院裏一片碧綠陰涼。
院子極是清靜,因太妃向來喜靜,所以即使是齊王來了也是輕聲緩語,不敢造次。
宋歆兒不免多看了兩眼那棵梧桐,好像比記憶中的那棵更為高大些呢。
碧月打簾出屋,正欲吩咐小丫頭去秋思園看看動靜,遠遠瞧見姑侄兩個姍姍而來,忙朝裏叫了聲:“老祖宗,姑娘和小爺回來了。”說著,已滿臉是笑地迎了過去。
碧月給宋歆兒和林致遠請安,笑道:“姑娘怎麼這會子就來了?原以為要晚些呢。”
宋歆兒瞧著致遠一頭紮進屋裏,問道:“太妃起來了嗎?”
碧月道:“今兒沒睡午覺,一直盼著姑娘呢。”
說完眾人擁著宋歆兒進了屋,正見太妃坐在廳上摟著致遠問話。致遠說得興高采烈,太妃笑得合不攏嘴。抬頭瞧見來人,忙讓乳娘把他領下去用些茶點,其餘眾人也退了下去。
宋歆兒上前學著采綠的樣子福了福,道:“給母親請安,母親萬福。”
太妃拉她挨身坐下,仔細打量了一番,笑道:“我的兒,幾日沒見倒好了不少。我前幾天身上也不痛快,怕過給了你,就沒去園子。你可還好?”
宋歆兒挽著她的臂,笑道:“我整天吃了睡,睡了吃,都快成豬了,還能不好嗎?”
太妃笑罵道:“這丫頭,病才好些就說話沒個正形了。”說著,輕輕在她額角點了點。
宋歆兒吐了吐舌頭,順勢歪在太妃肩頭,輕聲說笑幾句。
太妃一手環著她的肩,一手慢慢拍在她的手上,輕輕柔柔,好似幼時媽媽哄她入睡時,輕輕拍著背後的手。一下一下的,和著兒歌的節奏,催人好眠。
“筠兒。”太妃喚了一聲。
宋歆兒一愣,隨即想起自己現在的身份,忙應了一聲。
太妃似是沉吟了片刻,道:“以前的事就讓它去吧,以後娘什麼都依你,可好?”
宋歆兒把頭在她肩上蹭了蹭,雖然知道這話本不是對她說的,可那話裏滿滿寵溺之意依然讓她心頭一暖。
“隻是……”太妃頓了頓,“隻是你以後可萬萬不能再拿此事來戳娘的心了!”
雖然沒有人明白地告訴過她,可是宋歆兒從身上的傷痕,眾人閃爍的言辭中早已猜到這“戳心的事”指的是什麼了。
太妃悲涼的語調也讓她心中驀地一痛,這是真心疼愛子女的母親最卑微的祈求。宋歆兒猛地念起的再未能見的父母,悲涼得發現自己似乎已記不清他們的麵容了。隻模糊地憶起媽媽常常嫻靜地站在那,臉上掛著淺淺的笑,溫柔地看著爸爸把她抱起,放在頸後。她張開手,隨著爸爸不停的轉圈而大笑。藍藍的天,白白的雲在她頭頂疾速地旋轉。她毫無顧忌的放肆笑著,因為爸爸的手總是那麼堅定而又溫柔地扶著她的腰。她看向媽媽,媽媽的笑靨也在眼前疾速的轉著,她咯咯地笑著,那笑聲一直飄出了很遠很遠……
隻是這所有一切,都在那團衝天的火花中化為灰燼,然後,隨風散去。
宋歆兒一低頭,淚悄然滑落。她沒吭聲,默默點了點頭。太妃環在她肩頭的手緊了緊。
“喲,這是怎麼了?”冷不丁的一聲傳進來,唬得母女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