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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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過天晴,暖陽陽的太陽漫進屋來,照得人心底也是一片暖融融的。
宋歆兒站在窗邊大大地伸個懶腰,清新的空氣衝盈在肺裏的感覺尤為的舒暢快意。
連日的小雨終是住了,原來自古以來江南的雨就是這樣的纏綿不絕。以前隻在書上見過描繪江南春雨的綺麗文字,如今卻是第一次領略了春雨潤如酥的意境。隻是沒想到,是在這種情景下。
吱呀一聲,宋歆兒第一次拉了那扇木鏤雕花門,立在門外的小丫環們齊齊請安。
雖然采綠也經常這樣,可她還是有些不太習慣。微微一笑,向屋外踱去。
“姑娘。”一個稚嫩的聲音怯怯地喚了聲。
轉臉看去,是個十二三歲的小丫環,半低著頭,兩頰上不知是害羞還是害怕,紅通通的。
“采綠姐姐上前麵去了,吩咐我們說您身子還弱,不能出屋子呢。”懦懦的聲音中卻帶著幾分堅持。
半天沒得到回應,小丫環乍著膽子抬眼朝上瞄了瞄,猛地正對上一雙清亮的眸子,不由心中一慌,把頭垂得更低了。
宋歆兒柔聲道:“你叫什麼?”
“回姑娘,奴婢叫小桃。”小丫頭顫著聲道。
“我不出去,隻在園子裏坐坐。”宋歆兒緩聲道,“小桃跟著我,你們不用跟了。”
園子花徑旁種著一叢叢的芭蕉,闊葉交疊,翠綠欲滴。
宋歆兒沿著卵石鋪就的小徑緩緩走著,小桃跟在身後。雨後的清香沁人心脾,連日的雨水把整個園子衝洗得纖塵不染。
小桃偷偷地打量著宋歆兒的背影,生怕前麵的人兒忽然轉過身來。
從進這園子算起已經兩年了,印象中還是第一次離姑娘這樣的近。以前姑娘總是悶在屋子裏,輕易不肯出來。以前這園子似乎是死的,除了她和采綠,就隻有琴音和月兒兩個了。日子似乎就是在春來夏至,秋走冬來中漫漫過去。
可是,自從姑娘昏迷回府那天開始,這園子好像突然活了過來。她從沒見過那麼多人,一撥撥地來,又一撥撥地去。她頭一回那麼近的瞧見了太妃和王爺,太妃哭泣悲傷的神情竟讓她驀地想起了自己賣進府裏的前一夜,母親拉著她失聲痛哭時的樣子。於是,她也垂頭落淚。
小桃想了想日子,到今年年底時,三年的賣身契就到期了。若是她服侍的盡心,說不定太妃還會早些放她出去,那也許還能趕得上跟母親和妹妹過年呢。
小桃正滿心的歡喜,冷不丁地撞著了什麼。
“哎喲!”兩人齊齊輕叫了一聲。
小桃捂著前額回過神來,看見姑娘正反手捂著背後,嘴裏嗞嗞地抽著氣,知道是撞著她身上的傷了。臉上頓時慘白一片,慌忙跪下道:“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宋歆兒一把拉起她來,見她急得滿眼全是淚,忙道:“下次小心些就是了。”
小桃急得兩眼通紅,隻以為一頓罵是逃不了了的,沒想到姑娘竟反過來安慰她,不由心頭一熱,那淚也漸漸收了。半是羞赧半是慚愧的點了點頭。
“我有些累了,你去給我拿個墊子來可好?我想在這裏坐坐。”
“好,那我去取。”小桃擦了擦眼睛,歡天喜地朝屋子跑去。
宋歆兒苦笑著搖了搖頭,轉身跨出了園門,一溜煙地消失了花徑深處。
碧月聽小丫環來報采綠到了,忙起身迎了她進來,兩人在偏廳坐下。
采綠左右張望一下,問道:“不是說太妃尋我問話嗎?”
碧月道:“剛剛吃了些酒釀嚷著不受用,才歪下了,囑咐我等你呢。”
采綠問道:“是什麼事?”
碧月笑而不答,起身打開一個箱籠捧著兩套裙衫又在她身邊坐在,道:“自然是好事。噯,這是頭兩天就預備下要賞你的,可都是簇新的呢。”
采綠接過那裙衫,輕輕一撫,便知是上等的衣料了,疑惑地道:“怎麼平白地賞我這個?”
碧月抿唇而笑,道:“自然是你該得這賞唄,給你你就領了,問那麼多做什麼?”
采綠略低下頭,忽又抬頭沒頭沒腦地問了句:“可是姑娘讓你帶丹楓丸回來的那天?”
碧月再想不到她有這一問,不由一怔,複笑道:“上次還說你主子脫胎換骨了,怎麼如今看你也是猴精猴精的了?”
采綠低頭道:“若為這個,我也隻是捎帶著沾了姑娘的光罷了。”
碧月聽她這樣說,便挨著她道:“你這麼個明白人怎麼倒說起糊塗話來了?從今往後你就我們中的人尖了!你隻管心急什麼?”
采綠張口欲言,又吞了回去,道:“老祖宗找我來,可還有什麼吩咐嗎?”
碧月瞧四下無人,方道:“是有兩件棘手的事,非你親自辦才妥貼。頭一件,你主子在那園子裏呆得久了,眼裏耳裏全是影子,老祖宗的意思還是把她遷到綴錦閣去住,也算是斷了從前的念想。這一件倒還不急。眼下另一件卻是十萬火急的,需得你早早辦了才好。”
采綠聽她語氣慎重,問道:“什麼事?”
碧月道:“姑娘從前寫的那些字畫,最是惹事的東西。你得找個機會都偷出來,索性一把火燒了,方才幹淨。”
采綠頓時皺著眉道:“這可使不得。眼下她雖想不起從前的事了,可擔保就沒有記起的那天?倘或那時立逼著要要,我們又無處可尋,那可是要天翻地覆了!不過老祖宗慮得極是,容我回去把那些字畫都藏好,總不叫她瞧見也就是了。”
碧月忖了忖,點點頭。兩人又閑話幾句,采綠自別了碧月往秋思園而去。
宋歆兒有些後悔偷偷溜出園子。王府本就極大,她一路走著,心裏盤算著事,不知不覺中竟有辨不清來時的路了。為免引人懷疑又不好去問經過的丫環小廝,隻得按著模糊的記憶慢慢尋著路徑。
眼看日偏正午,宋歆兒隻覺得兩條腿已酸脹難當,懊惱不該放過剛剛那個路過的小廝。
“唉喲。”宋歆兒揉著腿肚子,皺眉輕哼。抬頭間忽瞧見前麵一座玲瓏宅院,便撐著慢慢挪了過去。
院子裏繁花如錦,絢爛的如朝霞一般。花枝搖曳間,香氣撲鼻而來,跟秋思園中芭蕉的清香絕然不同。宋歆兒挨身在院子前的石椅上坐下,一邊揉著酸腫的腿,一邊打量著四周。這樣精致的住處應該不是荒廢的吧?可怎麼靜得一點人聲都沒有呢?
宋歆兒正看著屋門前掛著大紅灑花軟簾出神,忽聽那簾後呯的一響,陡然一驚!
隨即屋中傳來一聲暴喝:“跪下!跪下!!”
這是齊王的聲音。宋歆兒躡腳走到簾外,靜靜站下。
“給你姨娘賠罪!”
少刻,隻聽得屋裏有女子嚶嚶哭泣之聲,再無其他。
“我要你賠罪,你聽到沒有!!”
宋歆兒眉尖微皺,一雙手也不由地慢慢攥緊。
“好!好的很!你是越來越長進!我今天索性打死了你,大家幹淨!”
宋歆兒心中一緊,一把掀起簾子,閃身走了進去。
齊王隻覺得眼前一亮,未料到有人敢在這時候闖進來,怒火更盛,正欲發作,忽瞧清來人,手裏高高舉起的鞭子也不由緩緩地放下,詫異地道:“妹妹?”
宋歆兒眼光掃過地上的茶盅碎片,笑道:“大老遠的就聽見哥哥喊打喊殺的,好不嚇人!是怎麼了?莫不是跟嫂子爭玫瑰糕吃,爭惱了吧?”
坐在廳上的一端麗女子早拭淚起身,迎了過來給她讓座。忽聽她這一打趣,不免紅了臉低下頭,輕聲道:“姑娘快坐。不過是小孩子調皮些,也沒什麼大事。”
宋歆兒這才看了看跪在地下的一個小男孩,約摸七八歲的樣子。梗著脖子直挺挺地跪著,滿臉的淚痕還絲毫不肯低頭的樣子。
宋歆心中一慟,笑道:“男孩子嘛自然調皮好動些,哥哥小時就沒有惹母親動怒的時候了?哪裏還真地打打殺殺起來?是吧,嫂子?”
女子抬眸看了看她,輕聲道:“我原說打不得,可王爺在氣頭上我也拉不住。”
齊王跌坐在一邊的椅中,恨聲道:“你問問他都幹了些什麼好事,打死了也不冤枉!”
宋歆兒瞅著小家夥的眼淚如斷線的珠子般滾滾落下,卻還是一副寧死不屈的倔強模樣,又是心疼又是著急。眼光淡淡掃過女子微微隆起的肚子,便嗔道:“打死了他事小,萬一驚了嫂子的胎氣如何了得?哥哥這麼大的人,怎麼做事還是這麼顧前不顧後的?”
齊王和女子皆是一愣,對望之下,齊王方歎氣道:“罷了罷了,隻怪我怎麼偏偏生了這麼個孽子!”說著,又喝道:“今日看在你姑姑的麵上暫且饒了你,下次再敢這樣無法無天的看我不揭了你的皮!還不快離了這兒!”
那小子依舊梗著脖子不肯開口,磕了個頭起身向門外走去,掀起簾子時回望了宋歆兒一眼,宋歆兒微微一笑,小家夥隨即閃了出去。
他這一去,便有丫環們進來奉茶,收拾了地上的殘片。女子接到茶盅親自遞到宋歆兒手裏,道:“姑娘今天怎麼有興致出來逛逛?也不叫個人跟著。”
宋歆兒道:“我偷偷出來的。整天悶在屋裏都悶怪了,想起哥哥好幾日沒去我那,就自己尋過來了。”
齊王笑道:“這兩天政務繁忙,母親又不大舒坦,我竟顧著母親倒把妹妹疏忽了,原是我的不是,給妹妹賠禮了。”
女子忙道:“這天漸漸長了,等姑娘大好,若是在園子呆煩絮了,就常來我這坐坐吧。咱兩個說說話也好打發打發時間。”
宋歆兒正從食盒中撿著點心,聽她一說,忙笑道:“嫂子如今是千金的身子,你不怕我日日來擾得煩,我還擔心萬一哪天不小心衝撞了你,有人怕是要把我生吃了呢!”
說著直朝女子擠眉弄眼,逗得她臉噌得紅到脖根,羞怯地道:“姑娘哪的話。常來坐坐才是自家人的情份呢。”
宋歆兒且笑不語,挑出一塊桃花酥來咬了一口,眼睛一亮,道:“還是嫂子這裏的酥好吃!”
齊王不由笑道:“這才忌了幾日口,就把你饞成這樣?喜歡就多吃點。”
宋歆兒咬著那酥,忽得站起身來,哼哼嘰嘰地道:“哎,吃不成了。要回去了,這會子她們該著急了。”
說著叼著那酥也不等丫頭們打簾子,自己掀起簾子便閃了出去。
二人皆有些怔怔,忽又瞧見那簾子一晃,宋歆兒探進腦袋來,問道:“嫂子的好酥也賞我一盒吧。”
齊王皺眉笑著指了指她,女子忙命人裝了滿滿一大盒,吩咐小丫頭好生捧著送到園子去。宋歆兒嫣然一笑,放下簾子轉身而去。
正如宋歆兒所說,秋思園裏一片愁雲慘淡。
采綠跌坐在門檻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小桃跪在門外嗚嗚地哭著。月兒急得戳了戳她的額角,道:“你呀!什麼時候能長個心眼?姑娘那麼大的人也能叫你給看丟了。”
琴音在采綠身邊坐下,輕聲道:“依我說還是早些回了上頭是正經。單我們幾個悄悄地找,哪裏能找到?也瞞不過別人的眼睛呀。”
采綠瞅了瞅泣不成聲的小桃,又望了望天色,無力地道:“再等半個時辰吧。”
琴音點點頭,道:“你也別太急了,姑娘現在的身子就是出去走走也是不礙的。況且是在府裏,誰還敢對她怎麼樣不成?”
采綠歎了口氣道:“我倒不是怕這個。姑娘如今一概都不記得了,咱府裏又大,倘或走到哪個僻靜的地方迷住了找不著路,可怎麼好?再者她這些年都沒出過園子,那些下人老媽子們未必個個認得她,倘或哪個不知底裏的在她跟前胡唚幾句,勾起舊事來可是鬧著玩得嗎?隻怕我們都不用活了!”說著眼中滾下淚來。
那琴音聽她最後一句竟如天雷擊頂般,隻覺得立時就如她所說般再無活命之理了,不免也落下淚來。
“我回來了。”一個清清淡淡的聲音在園中響起。
眾人頓時一怔,抬眼望去,果見宋歆兒正扶著一個小丫頭的肩膀珊珊而來。
采綠噌地爬起身來,衝到她麵前,掛著淚笑道:“姑娘這是去哪了?叫我們好急。”
宋歆兒麵露慚色,忙安慰道:“閑著無聊出去走了走,倒叫你們擔心了,是我的錯。”
“嗚嗚……姑娘……嗚嗚……”小桃站在采綠身後哭得氣若遊絲。
宋歆兒忙一把拉過她來,陪笑著對采綠道:“這不怨她,是我的主意,你可別怪她。”說著掏出絹子擦了擦小桃臉上的淚痕,抱歉地道:“快別哭了,我給你帶好東西了呢。”說完接過小丫頭手上的酥盒遞給小桃,道:“拿去吃吧,算是我給你賠禮了好不好?”
采綠打量了一下那個小丫頭,礙著人多不便相問,隻得暫時壓下。
及至到了晚間,采綠將太妃賞的兩件衣服拿給宋歆兒過目。宋歆兒坐在床上略看了看,笑道:“賞你的肯定是好東西,留著穿吧。”
采綠將那衣服疊好放在一邊,回身在床邊坐下,道:“姑娘今兒去了哪,也不說一聲,倒叫我們好找。”
宋歆兒因白日有些乏,便歪在枕上道:“我隨意走了走,不知怎麼就走到王妃院裏去了。”
“王妃?”采綠一愣,疑惑地望著宋歆兒。
宋歆兒不知何故,也疑惑地望回去,采綠輕聲道:“咱府裏的王妃早歿了。”
宋歆兒驀地一張眼,又慢慢地恢複如常,道:“我看她屋裏極是精致,哥哥也對她很在意,還以為她是王妃呢。”
采綠隔著被褥輕輕捶著宋歆兒的小腿,問道:“可是位有身孕的?”
宋歆兒點了點頭,采綠道:“那是魏夫人了,姑娘怎麼去了她那?”
“我一時走走看看,竟有些迷了方向,也不知怎得就走到她那去了。”
“那酥也是她給姑娘的?”
“是我要的,她倒好心,給了那許多。”
采綠半天沒吱聲,好一會才道:“姑娘以後去哪好歹叫上個人,也免得我們著急呢。”
宋歆兒困意上湧,眼皮重如千斤般直墜,嘴裏含含糊糊地應了聲,便歪著身子睡著了。
采綠替她掩好被子,取了繡繃依舊在床邊坐下,卻隻望著紗燈出起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