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它們躍躍欲試的神情，我握緊了匕首，撐著地麵站起來，歪斜著虛弱的身體，輕輕靠在背後的崖壁上，老天是在拿我開玩笑嗎？還是，他，根本不想我活著！
    狼群慢慢聚集著，貪婪的目光裏夾雜著不屑與譏諷，還有看到食物的欣喜。看著眼前夜色籠罩下的灰色地獄緩緩向我蔓延，恐懼從心中迅速擴散到全身，聽著自己沉重的呼吸，下意識的邁開顫抖的腿後退，卻隻碰到冰冷的崖壁。
    夜色已經降臨，冰冷的月光照射在我的身上。左肩上的溫度還在上升，紅光越來越盛。看著已經開始靠近的狼首，從左胸忽然生出的悲戚和憤恨甚至壓過了恐懼，我拚盡全力保住的性命，難道還要成為你們的晚餐嗎！手緊緊用力，握住了如今唯一的依靠。
    終於，麵前的狼躍起，帶著死亡的腐敗氣息向我撲來，恐懼的看著它接近，然後被撲倒在地，爪子紮進血肉的一瞬間我看到了那雙熟悉的眼，帶著我所熟悉的疼愛，“絕兒，無論什麼時候，都要好好活著……”好好活著，我笑著答應，好，我一定好好活著。
    看著眼前噴著血腥的利齒，戰栗的手臂揮起。
    痛苦的狼嚎聲傳來，我捂著右臂被摔在了崖壁上，血從手縫中滲出，沿著手臂彙入了已經從破碎的衣服中裸露出來的殘月印痕，在朦朧的月光中演繹著血紅與晶藍的完美融合，忽然感到體內充斥著毀滅一切的力量，奔騰著，尋找的發泄的出口。
    抬頭看著那雙湧出血的破碎的狼眼，心頭生出一陣殘忍的快感和強烈的恨意。為什麼所有人都對我這麼殘忍，為什麼？我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任何人！哈，可所有人都覺得我欠他們，沒有人接受我，沒有人可憐我。可我現在什麼都不祈求了，我不妄想了！隻不過想要保住這條命待在爸爸身邊，——你們也想剝奪嗎？
    “想要麼，我的命？”我環視著眼前的狼群。看著他們瑩綠的眼中流露出的殘忍。
    它們想要的，當然。
    隻是我不能給，也給不起。這命已經不是我的了，就在剛才掛在崖下時，它就隻屬於那個親切的男人，我親愛的爸爸了。所以，我不能把它交給你們，絕不。
    他的東西，你們怎配擁有！
    手臂再次舉起，月光在左肩聚集，輾轉，回旋。紅色的光芒源源不斷的滲出，帶著噬血的掠奪與匕首的銀光相接。站起身子，我笑著緩緩走向狼群，那後麵，有人在等著我，我知道；那人會對著我親切的笑，我知道；那人會希望我好好活著，我知道。
    “所以，你們不要攔我。”
    我感到右臂在不斷的湧出溫熱的液體，我卻感覺不到一絲痛苦。我笑了，眼前一片紅色，透過紅光，我看到狼群在後退。“怎麼，不要了嗎？我的命。”
    我上前，笑著看著後退的狼群，看著那個被我刺傷眼睛的狼首不甘得挪步，看著它最後終於停止，然後咬牙再次向我撲來。
    忽然感覺身體很輕，我輕輕躍起，掄起手上的匕首。
    然後我在狼剩餘的一隻布滿恐懼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猙獰的麵孔，散亂的頭發，還有，血紅的雙眼。
    狼血順著左肩流下，消失在血紅的殘月裏。晶藍色的光芒早已不複存在，殘月在月輝下，發出攝人的血光，然後散落在驚恐的狼群身上。看著他們後退，然後緩緩在我眼前分開的一條路，我真的是怪物呢，你看，凶殘的狼群都會怕我，一個六歲的毛孩。
    我沒有停下，依舊在前進，向著家的方向。
    手中的匕首反射著銀白色的光，血順著刀尖滴下，在血光下劃出完美的弧線，碎在了岩石上。
    腳被阻擋了，我收回視線，看著眼前滿眼驚愕愣在原地的幼狼，它的耳朵正好和我的眼睛處於同一高度，我用流血的右臂抓住它的雙耳拽到眼前。
    “你聽不到嗎？不要攔我。我要回家！回家!”匕首從它體內狠狠拔出，帶出一道血紅的弧線。鬆手，看著它的身體緩緩倒地，胸口急促的起伏，最終歸於平靜。沒有人可以攔我，沒有人。再一次掃視狼群，它們眼中的瘋狂已被恐懼代替。然後終於有一隻落荒而逃。然後兩隻、三隻、五隻……
    看著四散的狼群，我彎起嘴唇，低頭，右臂上的爪痕已經不複存在了，我無所謂的笑笑，重新邁出腳步，爸爸，你在等我吧，一定的，一定的。
    “……你們放開我！放開我！我的女兒在上麵！那裏有狼群，有狼群！我要去救她……”
    “你瘋了嗎？想去送死！那丫頭本來就不是好東西，死了算了！”
    “狼群……那裏有狼……放開我！”
    看著穀口那個熟悉的卻略顯蕭索的身影，那個痛哭著想要衝進來的男人，心中湧動的所有痛苦、憤恨和殘留的恐懼一下子煙消雲散，隻有滿腔重生的慶幸、重逢的喜悅和微微的心疼，輕輕開口：
    “爸爸。”
    前方掙紮的背影突然一滯，緩緩轉頭。我微笑著看著那張臉驚愕，微愣，喜極而泣最後帶著我所熟悉的微笑向我靠近，腳步微顫，帶著尚存的恐懼停在我麵前。
    身體被緊緊抱住，他沒有問我怎麼回來的，沒有看到滴血的匕首，沒有在意我肩膀上殘忍的印痕，隻是輕輕地，輕輕地問我：“回來啦？”
    “嗯。”我答，“爸，我想你了。”
    “嗯，好，回來就好，咱回家，回家。”
    他把我抱起來，小心翼翼，剛走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我，然後笑了：“還好，你還在。”紅腫的眼中閃出了淚光。
    我伸出手擦掉他臉上的淚珠，抱緊了他。隨著腳步的顛簸，我們一步步走過人群，我再不會在意他們在做什麼、在說什麼，隻是微笑著看著眼前的那張臉，那張我生命開始時見到的第一張臉，那雙唯一會對我微笑的眼睛，那片告訴我要好好活著的嘴唇，每一個細節，都足以讓我感動，讓我為之付出，為之毀滅，為之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