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嚴絕兒。爸爸說，絕，絕世無雙。後來，我才知道，絕世無雙還有另一個意義，——孤獨一生。
    窗外起風了，樹枝搖動著，我跑出門外，抬頭，看著珠簾從房簷上垂下，臉上涼絲絲的。
    “呦，下雨了。”
    一隻溫暖的大手撫在了我的臉上，擦去了水珠。抬頭，對上一張盛滿親切的笑臉。我醒來已經一個月了，他是我醒來時看到的第一個人。他問了我很多問題，類似你叫什麼，你以前住哪，他的話我似乎都懂，卻什麼也回答不出來，無論我怎麼努力的想，都隻是一片空白。
    直到有一天，我終於想起了一雙眸子，清冽、冷徹，那裏有一種東西我看不懂，卻讓我感到撕心裂肺的痛，痛的讓我發抖、痛哭。那天他抱著我緊張的說，不知道就不想了，不想了，沒有過去不要緊，有未來就好，啊。然後，他告訴我：“以後，我就是你爸爸。”他炯炯有神的眼睛讓我感到一種莫名的熟悉與安心，所以，他說的，我都信。我叫他爸爸。隻是很久以後，我終於明白了那雙眸子裏所包含的東西，——它叫絕望。
    伸出手來，一滴雨珠碎在手心裏，“爸爸。”“嗯？”“他們都不喜歡我。”每次走出大門，所有人見到我都會避開，口中嚷著“妖怪”。盡管我不明白，但卻感受得到他們的疏離和厭惡，就像是對那個躺在方木塊裏的女人一樣，聽說那是爸爸的妻子，他唯一的親人。那天那個滿臉橫肉的女人指著我說，是我克死了她。
    那時我看了一眼拉著我的手的男人，他的頭發顯的很亂，紅紅的眼睛凹陷下去，臉上亂七八糟的長著胡子，我不明白那女人的話，卻什麼都沒問，他很累，我知道。可是那個女人走了以後，他低下頭，略顯蒼白的嘴張合著：“別聽她胡說。”我點點頭，我說過，他的話我都信。
    雨開始變小。“不會的，怎麼會呢？”他伸出手臂將我抱在懷裏，“我的絕兒是個可愛的姑娘，他們隻是和你不熟，隻要你主動去接近他們，隻要你對他們好，他們就會記住。然後，反過來對你好。有一天，你也可以成為他們中的一員。”他指著門外打著蓮葉在雨中嬉戲的一群孩子，“絕兒也想和他們一起玩，對嗎？”
    “恩。”我點頭，他們笑得很開心，我想和他們一樣開心。爸爸說，快樂的孩子是最可愛的。我不快樂，我感到很累，一直很累，胸口感覺壓著什麼，無法承受卻無法宣泄。
    於是我一次一次的努力去接近他們，一次一次，卻隻能換來一次一次的沮喪。無論我怎麼示好，卻隻能換得譏諷和石頭，然後，落荒而逃。
    爸爸總是滿臉心疼的用毛巾擦著我滿身的塵土，然後問我：“願意再試一次嗎？”
    “恩。”我點頭，他有一雙讓我無法拒絕的眼睛，我不想讓他失望。
    但，這一次，爸爸真的錯了。我的夢也終於在那一天徹底碎了。
    他們告訴我要帶我上山去玩，我是那麼吃驚，那麼高興，……那樣傻。我任由他們拽著我向山上爬去，盡管我想告訴他們山上很危險，但如此寶貴的機會又讓我不敢有絲毫反對，他們說要和我玩！從此以後再不用孤單一人了嗎，從此我也可以和他們一樣歡笑嗎？
    站在一個霧氣很盛的穀口前，他們說：“敢進去，以後你就和我們是一夥了。”嗬，很具有誘惑力的話，隻是稍稍猶豫，我便移動了腳步。很快我便被霧氣包圍了，什麼也看不到，恐懼開始蔓延。聲音隔著霧氣傳來：
    “快點，再往裏走。”
    “就是，快往裏走……”
    “你不想和我們玩了？”
    想，怎會不想！心一橫，我再次轉身向裏走去。忽然，背後的一陣哄笑再次打斷了我的腳步。
    “傻瓜！”
    “妖怪。哈哈……”
    伴隨著刺耳的嘲諷的，是撲麵而來的石子。我驚詫的回頭，抱著頭躲避。倉惶的移動，腳下卻一滑，“啊——”我驚叫著下落，手臂亂揮著，終於抓住了一根樹枝。
    原來，腳下是懸崖。
    原來，我還是在犯傻。傻到以為他們會接受我這個怪物。
    上麵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了。心中也早已明了，再一次被拋棄了呢。
    崖穀中的風中夾雜著冰冷的味道。手在一點點僵硬，恐懼開始一點點蔓延。
    “妖怪，離她遠點！”
    “她身上有奇怪的東西，真的，我看到了。”
    “砸她，砸死她！”
    ………………
    ……………………
    “跟我們走，帶你去玩。”
    “真的？”
    “廢話，別囉嗦，快走吧。”
    畫麵再一次在腦中顯現，耳邊充斥著叫罵聲，自己真的好傻，傻得可笑。一直以來都是自己在做夢，沒有人人願意接受我，一個都沒有。因為我是怪物嗎？
    原來怪物就是永遠被拋棄的可憐東西，沒有理由的失去所有。
    山風一點點剝奪著我的體溫，會死嗎？會吧。可是，死了又怎樣，不會有人在乎，不會有人在乎！他們隻會惋惜失去一個作弄的對象而已，僅此，而已。但他們很快就會忘記我，他們從不缺少快樂，他們很富有，卻不願施舍給我一點。我真的好可憐呀。手與樹枝的距離在一點點擴大，如同死亡之門在開啟。
    死了，就不再會痛苦吧。那麼，死了也好，也好。
    望向看不到底的崖下，視線卻在腰間停留，忽的，眼中已被潤濕。那是一把匕首，銀色的刀鞘泛著溫柔的光，一如那雙溫柔的眼神。
    “絕兒，你喜歡嗎？送給你。”
    “小心，不要這麼拿，會傷到自己。”
    “以後，我就是你爸爸。”
    “叫絕兒，怎麼樣，嚴絕兒，絕世無雙。”
    “絕兒，無論什麼時候，都要好好活著，你的命來的不易呀。”
    ………………
    感覺到唇角不由自主地笑，原來，還有人在乎我，還有人會記得我，還有人會希望我活著！“絕兒！”熟悉的聲音帶著擔憂與焦急從頭頂傳來，身子不由一震。隻一聲，心中的堅冰便霎時崩裂，化作暖流湧遍全身。淚水再也忍不住得湧來，他來了，他來了，真的還有人在乎我，真的，聽呀！真的！好想告訴他，我在這裏，好像走近他，抱著他，再也不放開。可是話到嗓子裏卻再也傳不出去，原來，嗓子早已在寒風與驚嚇中沙啞。我試圖碰撞崖壁發出聲音，卻隻讓手越來越鬆。
    他沒有看到我，溫暖焦急的呼喚已經傳遠，再次被寂靜包圍。失望再次湧來，隻是心已不再寒冷。等著我，爸爸，絕兒想你了，好想好想。拔出匕首，我牽動早已凍僵的嘴唇，我要活下去，必須要活下去，孤獨的痛我早已嚐盡，又怎能讓關心我的人獨自留在這世間。
    我輕輕擺動左臂，一點點消除麻痹，然後將匕首奮力的刺向崖壁，一次次，一點點，終於完成了我的第一步，匕首已紮進崖壁，我鬆了抓住樹枝的右手，再一次緩緩找到知覺。無力感滲透了我的身體，卻無法侵近我的心。我知道，我必須活著，必須！腳在找著支點，然後再拔出匕首，再一次插入崖壁，一點點摸索，努力離那個人，那雙眸，那顆心更近些。
    我仿佛看到了那張親切的笑臉，就在崖上看著我，看著我努力，盼著我靠近。
    自己真傻，那些人不接受又怎樣，他們對於我來說什麼都不是，什麼都不是，我隻要有你陪著就夠了，爸爸，我隻為你而活，你說好不好？隻要有你，我也可以快樂，隻要有你就夠了，足夠了。絕兒不會再讓你獨自傷心，絕兒會很聽話很聽話，會讓你笑，你也不要再看著房間裏的照片傷心了好不好，你一定會說好的，我就知道。
    霧悄然散去，崖頂近在咫尺。最後一次用力，我終於躺在了平坦的地麵上，感受到夕陽的光線，我知道我活下來了，活下來了。望向通紅的太陽，終於無力的昏睡過去。
    ………………
    “啊，……孩子。……”“救命呀！……”
    茫然中，我看到了火光，聽到了驚叫和哭聲，畫麵在清晰，大火在不斷吞噬著一座宅子，房屋的骨架像殘剩的骷髏轟然倒塌，我感到臉上留下溫熱的液體，用手一抹，一片紅色，是血！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我想要後退，逃離這地獄，腳下卻無法移動。然後在血光中我看到了那雙眸子，清冽，冷徹，環繞著洗不去的紅色，溢著不可磨滅的悲傷。撕心裂肺的疼痛再次在心中蔓延，感覺到大火中無數絕望的藤蔓再將我的心包圍、吞噬、糾纏，我卻無法擺脫。肩膀上的溫度逐漸升高，變得灼熱。好……好痛苦……
    “嗷——”
    一聲嗥叫，將我從絕望中喚醒，我一下坐起來，背後已是一身冷汗，大口大口得喘著氣，心悸依舊環繞在心上，肩前感到越來越燙，一輪殘月透過衣服發出詭異的光芒，藍色中流動著暗紅。
    恍然中，瞥見一縷貪婪的熒光。驚懼抬頭，一群狗一樣的動物漸漸將我包圍，一雙雙綠眼中流露出明顯的饑餓和興奮。是狼！這個認知再一次讓我陷入驚悸。貪婪，智慧，凶狠。這是爸爸對狼的敘述。但是他在說完後卻又搖了搖頭，望著窗外，許久說，也有例外。但我想，我現在見到的應該不是例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