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界晉南篇 012疏影橫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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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柱香後,他們第三次來到自己原本做了記號的地方。
衛沛易吟詩:
“碧荷生幽泉,朝日豔且鮮。秋花冒綠水,密葉羅青煙。”
又吟:
“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
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
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
再吟:
“畢竟西湖六月中,風光不與四時同。
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四周除了荷葉的沙沙聲,並無回應。
衛沛易已不知第幾次往青玉身上瞄,但見她依舊黑著一張俏臉,對他不理不睬。
他終於受不了,哀聲歎氣地道:“妹子,你莫非真這麼小氣,這麼難得一次機會與哥哥漫步在這麼美的荷田之中,你不覺得是一次難得的體驗麼?”青玉不予理會。衛沛易便象一隻鸚武般,繞著青玉,不停嗑巴嗑巴的叫:“青玉妹子,好妹子,好姐姐——莫要不理我——”
青玉懶懶地斜靠在石橋一人高的倚杆上,揉著發疼的後腳跟。她換了一身女裝,自然也換了一對新的女子繡鞋。新鞋子磨腳,這會子走了這許多路,後跟都磨破了皮。青玉吃痛,心情更是惡劣。
衛沛易哇的一聲,突然叫了起來。
青玉終於受不了,惱道:“住口!”
衛沛易象個小媳婦般委委屈屈地縮了一下,又將臉湊近了她,吃驚道:“你你你——”
他的神色怪異,青玉也緊張了起來,問道:“我怎麼了?”
衛沛易煞有其事說道:“突然發現,妹子的睫毛真是長!”
青玉憤怒的蘭花掌終於出招了。
連她修身養性千年的脾氣都挑了起來,這個衛沛易,不是普通的可惡。
自己與他究竟是不是八字犯衝,遇到沒一攤好事。
她怒氣衝衝的手掌,啪的一聲,竟打了個瓷實。青玉沒料到會得手,著實吃了一驚。衛沛易的武功,如何能躲不開她的花拳繡腿。
衛沛易另半邊臉也湊了上來,咧嘴笑道:“可解氣了些?不解氣給這邊也來兩巴子?”青玉見他憊懶模樣,如何還能發作下去。歎了口氣道:“如今可如何是好?我晚上還有事情要辦,可不能給困死在這裏了。”
右青泥巷,丹桂樓一聚。
衛沛易無辜道:“我對五行八卦之術也頗有了解,自問什麼伏羲八封陣,什麼二十八宿北鬥陣都難不住我!奈何這破陣太不上道了,居然是七拚八湊胡亂建的,浪費我一腔才學無法施展。”
石橋上猙獰的獅頭正裂著獠牙,睚眥著雙眼望著他們,似乎他們也很無言。
青玉很想暴打衛沛易一頓的衝動。
衛沛易嚴肅道:“妹子看來也是個聰明絕頂之人,就不能想個法子出來麼?”
青玉氣結道:“我倒是有法子。安個翅膀象鳥兒那般就飛出去了!可惜你變不出來!”
衛沛易摸摸鼻,點點頭:
“惟今之計,看來唯有一條可行了。”他遞了個安撫的眼神。
青玉以為自己以沒有力氣再吃驚了,但是她錯了。
衛沛易在青玉的行注目禮之下,兩手作喇叭狀,撥高破鑼嗓忽大喊:“百裏英紫!你這縮頭烏龜,快出來!”
話音一落,半空中呼地一小片灰雲飛了過來。
那物什正朝青玉砸去。未落下已迎麵撲來一陣腥風。青玉心裏懂得厲害,但此時瞪圓了雙眼根本無法反應。
“小心!”衛沛易低叱了一聲,錚地拔出來繞在腰間的軟劍,一劍將那團物什削作二半。
那東西落地,赫然是一條斷成二截了的黑背白環蛇!這蛇被斬成了二半,居然不死。帶有蛇頭那一截,盤在地上噝噝地仰起頭,伺機反噬的模樣。
若問青玉生平最怕事物,這蛇名列頭三。這一嚇,隻差點沒把她魂魄嚇飛,哇哇哇地駭叫起來。把衛沛易也嚇了一跳,一邊出手如電將那蛇頭剁成了醬,挑起甩入荷池之中。
蛇屍方觸到荷葉,看似平靜的荷池忽呼呼呼激謝出一排利箭,射入那蛇屍之處。若是人,此時隻怕已成了馬蜂窩。
這陣勢,令衛沛易也感到咋舌。
外邊,老者陰惻惻的聲音響起:“若敢再大吵大鬧,擾了我家公子,往下的,就不是一條小小的黑背白環蛇那麼簡單了!”
青玉有氣無力道:“衛家哥哥,易哥哥,小妹求求你,你消停會,不然可真是會要了小妹的命去。”
衛沛易知道,自己再胡搞下去,青玉妹子真要記恨他了。當下老老實實規矩了起來。
青玉問道:“裏麵住的,便是你口中的百裏英紫?”
衛沛易點頭。
青玉惱道:“既是你舊識,見個麵何必這麼過三關斬六將?你究竟是要做甚麼來?”
衛沛易表情比那三歲幼童更乖巧,點頭道:“是舊識,不過是關係不太好的那種。我找他不過是說幾句話,說完就走了。”
青玉長歎了一口氣。
二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半晌,忽地各自噗哧笑了出來。青玉覺得自己緊繃的神經隨著這一笑輕鬆了下來。
她道:“這迷陣要走出去也不是沒可能。咱們用笨法子,一直走下去便是。”
衛沛易摸摸鼻子。“委屈妹子陪我辛苦走一遭了。”
二人當下商議了幾句,重新擇了路向前走。走過了的,衛沛易都在橋欄的獅頭上作了記號。但凡分忿或繞回了原處,便改道走那沒記號的路。青玉已累得一拐一瘸需要衛沛易扶著走路。
眼見青玉這般模樣,遊戲人間的衛沛易也起了歉疚之心。他拍拍自己後背示意青玉趴上去,卻給青玉拒絕了。衛沛易於是不停拿俏皮話逗青玉開心,總算讓青玉堅持了下來。
眼見天色一分一分暗了起來。當眼前出現的不再是影影幢幢的橋身,而是一片空地時,青玉隻激動得差點沒哭出聲來。
呼呼呼——自空地那邊傳來沉悶而規律的聲音。
青玉之前便隱隱聽到這個聲音,還道是這邊奇特的格局引動氣流所發出的聲音。此時方知不是。聲音竟是從那幾個屋子時傳來。不由奇怪道:“這是什麼聲音?好生奇怪。”
衛沛易笑道:“某人的怪僻,你呆會兒就知道了。”
踏上空地,一股熱浪便襲了上來。
青玉此時癱在空地上休息,給那股熱浪一逼,本得累得躁熱的周身刷地冒出汗來。衛沛易也滿頭是汗,左右找不到清水,不由連聲咒罵,喊道:“百裏英紫!沒死的趕快給我出來!水呢,茶呢?渴死我了!什麼鬼地方啊!”
那名自稱是仆從的老者忽然閃身出現,依舊用陰惻惻的聲音道:“衛公子,再胡言亂語,真莫怪老奴手下不留情了。”
衛沛易笑得很囂張,道:“我打不過你。可我不怕你。你若動我身上一根毫毛,自有我師父找你算帳。”
老者一窒,懊惱哼了一聲。轉身走到走到石室門口,恭敬道:“公子,門外衛公子來訪了。可要接見?”
石屋內,一個聲音冷冷道:“讓他進來說。說完盡快走。”
這個聲音,讓青玉忽然心一動。
轟隆隆——石室的門猛然向兩邊移開。
一股更大的熱浪翻湧了出來,讓人幾疑置身三九伏天。
青玉幾乎是下意識看眼光望了過去,這一眼,讓她看到了畢生難忘的一個畫麵。
正中,是一個燒得哧啦作響,火焰竄得老高的練爐。煉爐中放置的幾柄劍胚此時已燒得通紅。火爐旁,一名披散頭發,上身赤裸的男子側身站立,手持鐵鉗夾住一根燒紅劍胚,細細端詳。
男子的身材極是挺拔,結實卉結的肌肉是帶著完美有力的線條,顯示長期拉煉的結果。他的側臉凝著淡漠,筆挺的鼻梁與緊抿的簿唇,火焰映得他二個眼睛裏帶著燃燒焰光,如赤眼的妖魔。
他的發梢已給汗珠子浸濕,一個幅動會有汗珠滴入煉爐之中,哧啦一聲,火苗躍起。那種力道與美,騰化與華麗,便是這男人留給人第一眼,驚心動魄的驚豔。
是的,驚豔。青玉找不到其它的詞彙,來形容這種極致了的美麗。
從來不知道,一個凡人,可以象神祗般,屹立在那裏。
衛沛易進入石屋之前,向她看了一眼。
那時候的她,眼裏已容不下其它。
衛沛易微笑著。隻是突然覺得自己那顆浪子般的心,似梗了什麼不舒服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