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入市區，從車窗往外看，車水馬龍，卻井然有序，顯得很安靜。路上、大街上隨處可見增派了的交通警和治安警在疏導著巡視著車流人群，聽不見往日裏此起彼伏的汽車喇叭聲和人群、商場音樂的喧鬧聲，整潔趟亮的街道上依然人來人往，“歡迎省領導翌臨我市指導工作”的標語隨處可見。
    地處內陸的平江城，雖然無法和沿海發達城市相比，甚至也無法和沿海的一些用錢堆砌起來的小城鎮相比，但作為該省最大的一個地級市，經過一係列的整改整治，已經初顯出它的活躍與繁榮。
    “江市長來了後，還是做了一些事情的。”望著寬趟明亮、幹淨整潔的街道，我說。
    以前的平江，街道狹小、垃圾隨處可見，用“髒、亂、差”來形容那時的平江城並不為過。江市長到任後，第一件事就是整治市區街道，推平平江周圍的幾座山頭，擴大城區範圍，對城市進行重新規劃，擴展城市交通，起先引起的怨聲不小，可這些完成後，隨著經濟一發展，選擇到城裏置業安家的人增多了，私家車也多了起來，城市規劃整治的效果馬上就出來了，“勞民傷財”的怨聲立刻變成了“遠見卓識”的讚美聲，轄下各縣紛紛仿效，一時之間，在整個平江各縣刮起了一股大興土木之風，土地開發的熱潮隨之而來。
    在它的帶動下，市裏馬上出台各種優惠政策招商引資、鼓勵創業，不但吸引了一批外來投資者，也吸引了一批外出打工人員和本地的投資者回來創業，逐步將過剩的農業人口轉化成了城鎮小工業人口。人民收入的增加必然伴隨著消費的增加和思想、觀念以及生活方式的改變，而這些改變又必然刺激著生產的發展和資金的快速流通，形成對經濟發展因素有利的一麵。因此，雖然擺在平江的問題依然很多，有些問題也較嚴重和尖銳，但人民的居住環境得到了很大的改善，生活水平得到了很大的提高，這也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恩。”師兄應著，將車駛入前往軍分區的街道。
    離軍分區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人跡漸少，可以看見增加了的軍警崗哨。他們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在不到一百米的路程，我們就受到了三次盤查，真正是戒備森嚴。
    “你挺不容易的，見自己的老頭子都這麼難。”我何時見過這陣勢？心“嘣嘣”直跳，喘氣也不怎麼順暢。我調整了一下坐姿，呼出一口氣故作輕鬆地對師兄說。
    “那是。”平時話挺多的師兄也變得惜字如金起來。難道他見自己的父親也這麼緊張？
    “到了。”
    我正想著，師兄說，並將車熄了火。
    “小翰。”
    我打開車門鑽出來，抬起頭，早等在那裏的一個中年人正張開手臂從台階上往下向我們迎來，還沒到就叫開了。
    “梁叔叔。”
    “小翰，”那中年人一把將師兄抱住，轉了一個圈才將師兄放下，笑著拍打著師兄說，“嘿嘿，不錯，壯實了，梁叔叔抱不動了，隻能轉一圈。”
    “我都二十六了，您還想著抱我？該我抱您了。”師兄嘴上說著，手上馬上一用力，將梁叔叔抱起來，連轉了三圈。
    “停住，停住，我要暈了。”梁叔叔誇張地喊道。
    “真不錯！一轉眼，你大了，我們都老了。”梁叔叔落地後，擂了師兄一拳，感歎道。
    “梁叔叔，您老，最近好吧？我可天天想著您呐。”在一個房間裏坐下，服務員還在上茶，師兄就挨著梁叔叔坐下，摟著他的肩迫不及待地問。
    “好，好，托你小子的福，還死不了。難得你小子還有點良心，知道天天想著，不枉我從小帶你一場。”梁叔叔捏了捏師兄的鼻子說。
    “我不想著您老還想著誰？我是做夢都想啊。”
    “哈哈哈，你還真知道順著梯子爬，嘴倒是挺甜的，就知道討好你梁叔叔。”
    “能夠順著梯子爬，說明我行動上也一致嘛。”師兄嘟嚷著說。
    “不見得吧？”梁叔叔認真地說，“有一年多沒回家了吧，每次都說工作忙，你的工作還有梁叔叔忙？”
    “梁叔叔，您是大忙人，小瀚哪能跟您比啊，不過我也確實是忙，再說，”師兄頓了頓說，“再說，不是有人討厭見到我嗎？”
    “小翰，這個你可弄錯了。首長對你是要求嚴了點，脾氣也不太好，可是，”梁叔叔嚴肅地說，“他怎麼說也是你父親啊，哪有父親不愛自己兒子的？又哪有兒子這樣對父親的？你想想，你從小就不聽他的話，上學、工作，全然不征求他的意見，有時候還和他唱反調，你說他能高興嗎？可是，首長是怎麼說的，你知道嗎？他跟我說，這小子老惹我生氣，生氣歸生氣，我反倒挺喜歡他的，有主見，不打著老子的招牌在外麵胡搞，還有這脾氣，倔，象我，是我的種！”
    “死不認錯的一個人，一見我就訓我，他會這樣說？梁叔叔，您就別騙我了。”
    “我騙你做什麼？其實你媽媽那件事，也不能怪他，是你媽媽堅持要離開他的，這事從頭到尾我最清楚。”
    “如果他對媽媽好，媽媽為什麼要離開他？媽媽不離開他，他就不會和別人結婚，媽媽也就不會去逝。說來說去，全是他的錯，我是不會原諒他的。”
    “你媽媽，其實，其實，你那時還小，大人的事你不懂。首長和你阿姨結婚，也是有條件的，就是對你們姐弟三個要好，她自己不能要孩子，這是首長唯一的條件。你說，你阿姨對你們怎麼樣？”
    “那是阿姨人好，我們姐弟仨都感激她，可不是他的功勞。”
    “你這孩子！唉，慢慢你就懂了。你阿姨跟著你姐姐和妹妹都在國外，你有時間還是多回去看看他吧。首長年紀大了，身邊冷冷清清挺可憐的。”
    “他身邊不是還有梁叔叔您嗎？您跟了他快有三十年了吧？我一直很奇怪，他怎麼能那麼自私，一直把您留在身邊呢？”
    “這個你可錯怪首長了，當初他幾次要調我走的，是我自己舍不得離開他留下來了。這一轉眼三十年了，首長老了，我也老了。人一老，就渴望兒女在身邊，我即使還能留在首長身邊幾年，也是代替不了的。”
    “他真有這麼好？”
    “有時間多陪陪他吧，慢慢你就知道了。對了，這位是？”
    “哦，見到梁叔叔一高興，忘了跟你們介紹了。這是姚衛東，是我大學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唯一的鐵哥們。我在平江多蒙他照顧，吃喝拉撒都在他們家。這是梁叔叔，一直照顧我們的生活起居，是我從小到大心裏的守護神，是我最尊敬的長輩。”
    “嗬嗬，瞧小翰嘴裏象是灌了蜜似的。我一直拿小瀚他們當我自己的孩子。小瀚以前在電話中提到過你，說他跟你就親象兄弟一樣。很好，很好，這樣我就放心多了。也謝謝你。”梁叔叔站起來握著我的手說。
    “梁叔叔客氣了。”
    “不客氣不客氣。你們在這裏坐坐，我去看看首長開完會沒有。”他說完就出去了。
    “這位梁叔叔很隨和啊。”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我說。
    “是啊，本來他有很多機會的，他自己放棄了。象江市長，那時也是我爸爸的秘書，比他還晚，可你看，一個已經是市長，一個卻還是秘書。不過，我爸爸和我們都對他很尊重的。”師兄充滿感情地說。
    “你爸爸究竟是什麼官啊？”以前隻聽說師兄的爸爸在省委，至於是做什麼的，我沒問過。
    “現在是副省長了吧。”師兄輕描淡寫地說。
    “啊？”我沒想到，電視上經常可以看到的主持本省工作的劉副省長就是師兄的爸爸，更沒想到，我馬上要看見的人就是目前本省的最高行政長官。
    搞不懂因為什麼，平時就怕見當官的，這種心理，並不是從我開始。一般老百姓都怕官，從古到今如此。我見過最大的官，就是為了辦廠遷廠而跑來跑去找他們簽章的那些個打著官腔斜著眼睛從上往下看人的縣市相關部門的局長老爺們，現在要見這些老爺們的老爺，我一下子緊張了起來。
    “他們也是倆肩膀扛一個腦袋，你別想太多，再說，你是我的朋友兄弟，不是他的那些下屬，沒什麼好怕的。”師兄目光如炬，安慰我說。
    想想也是，他做他的官，我做我的百姓，我不過恰巧碰上哥們那戴著一頂看不見的帽子的父親，也確實沒什麼好怕。可話雖如此，心中的忐忑，究竟是免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