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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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清晨的朦朧氤氳的早霧,陰沉的天色換來的竟是一場洋洋灑灑的飛雪,還真如蕭明毓所想的那樣,那雪片飛揚的樣子,又是春三月,真是像極了滿樹的桃花,這就是所謂的桃花雪呀。
人麵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桃花雪,春雪,清冷的三月,天不明,還帶著淡淡的憂傷,但是這洌感,還真是足以蕩滌人心呢。
蕭明毓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支頤遙望很快便被飛雪染成一片銀白的宮牆,淩煙閣外的遒鬆也掛滿了晶瑩的雪花,冰柱,美妙的,就像他喜歡的這個在冬天其他兄弟都不愛坐的窗口席位一般,適時的走神,感受到是書閣所不能給他的神奇和想像。
也不知道那小子好些了嗎,下了早課還是回去看看好了,昨夜照顧他的時候,也明白了他不是宮裏的宮人太監,那會是什麼人呢,會不會是其他兄弟們的伴讀,親隨呢,可從來也沒見過他呀,也許是自己本就對這些事不夠上心吧。
看看周圍的幾個兄弟,除了早已入朝聽政的大哥和幾個小的未到入書閣年齡的,其他都在,二哥明舒,四弟明浚,老五明臻,還有一個算不上兄弟的兄弟,明琪,他不是父皇的兒子,而是父皇唯一的兄長,早已亡故的光欽皇帝的遺腹子。
溫雅的明舒,驕傲的明浚,有些陰厲少言寡語的明臻,懦弱的明琪,他會屬於他們哪一個呢,或許哪一個也不是呢,明琪不會有親隨,這就是牆倒眾人推,事態炎涼,父親早死,皇朝易主,給他帶來的是所有人的無視和不得寵。
明臻是個孤僻的家夥,那小子如果是他伴讀,想起那傻頭傻腦,口無遮攔,沒心沒肺的樣子,恐怕明臻一個眼神,就能殺他千百回了。
明浚嗎,他是不會看上那樣的孩子的,五花馬,千金裘,皇家的所有威儀和驕傲恐怕在這個家夥身上才是彰顯無遺的吧,就連隨從伴讀也是來自貴家公侯,跟明浚一樣的驕傲,目無下塵,才俊非凡,他才不會要個受氣包呢。
二哥嗎,坐的離自己最近的明舒看見三弟正出神地望著自己,也回過頭微微一笑,伸出右手在桌子下麵向前方指指,明毓不解,順著他的手指方向看去,果然,上官大學士正以一幅疑惑外加探索的眼光在舉著的書本後麵直瞪他,當下趕緊扭過頭,省的出醜。
蕭明舒慢慢地回過頭,似乎把思想又牽回了書本之間,想想自己這個一向精明老成的弟弟剛才傻傻的孩子樣,自己有多久都沒有見過明毓這樣了呢,那眼窩下麵還帶著一圈黑,難道他昨天一夜沒睡嗎,那這小子幹嘛了,他不會,明舒趕緊收斂心神,柔和的兩腮上竟有一片淡紅閃過,原來他也是個孩子呀。
蕭明毓在書閣臨窗觀雪,而被他一路走神正在思考琢磨的那個人卻沒那麼好命,此時的宋菱歌除了嗚呼哀哉,恐怕也找不出第二種心情來。
“菱歌,昨夜何以一夜未歸呀?!”楊汐舞心裏打鼓,昨天自己整整找了這小子一夜,沒想到第二天早上,就有人向師父陳延年告了狀。
“師••••••師父,那個••••••”陳延年一身灰色厚實的冬袍,在宋菱歌眼裏一如既往的擺著那張撲克臉,人不都說搞音樂的人應該感情豐富嗎,怎麼他這張臉就難見到第二個表情呢。
“那個,徒兒昨日迷失了路徑,靠在宮牆上睡著了,以致一夜未歸,還請師父責罰••••••”宋菱歌心想還是主動請罰吧,說不定投案自首,還有優待政策嘞。
“師父,菱歌住的離徒兒最近,上次他從後殿滾下摔迷了心智,所以至今不太認得從樂屬到掖庭宮的路,所以••••••”楊汐舞趕忙上前,昨天也是自己不好,幾句話觸了這個不經逗的家夥,才致使他到處亂跑,當下趕忙上前求情。
“汐舞,連你也不懂規矩了嗎?!”陳延年俯首,眼神淩厲,看的楊汐舞心裏一陣寒,竟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低聲道,“師父,徒兒不敢!”
“你們雖然被我從掖庭帶出,卻別以為從此便可一勞永逸地成為皇家的樂師,帶你們脫離掖庭宮的奴籍,卻還讓你們住在掖庭宮,就是為了提醒你們,誰敢不守規矩,就給我乖乖地回掖庭宮做你的宮奴去,今天不僅是針對菱歌,還有你們一眾人等,都給我聽清楚了!”
陳延年的聲音不大卻十足十地充滿了威懾力,絕對讓你肉不疼骨頭疼,一句給我回去做你的宮奴去,立即鎮的當下全站在暢音閣前的院子裏看宋菱歌受罰的二十幾個弟子,個個垂首無言,噤若寒蟬。
“菱歌,今日正好雪大風緊,你就跪在這院中好好地凍凍,仔細地醒醒腦,想想師父剛才的話,今天大家都不必幹活,暢音閣一切的打掃就讓楊汐舞來幹吧!”陳延年當下揮袖而去,看也不看跪在當地的二人。
“可是,師父••••••”宋菱歌正想說些什麼挽回的話,卻對上了陳延年不容置疑的淩厲眼光,當下立即又把話咽回了肚子裏。
其他的弟子逐漸散去,有的訕訕地望望跪在當地的二人,有的則看著一向不可一世,被陳延年多加培養的楊汐舞也有倒黴的一天,當下幸災樂禍不已,終於可解多年的嫉妒之情。
“你,對不住了••••••”宋菱歌跪在雪地裏看著暢音閣的閣門在二人麵前緩緩關閉,最後一點溫暖沒有了,唯剩一院寒冷,當下舒口氣,訥訥地看向楊汐舞。
楊汐舞卻連看都不看他一眼,依舊保持著冷靜而驕傲的表情,好像剛才走過的一眾人等的冷嘲熱諷都對他全然無效,他楊汐舞依舊是那個傲視群倫的楊汐舞,不為任何人所動。
“宋菱歌呀,宋菱歌,還是師父他老人家明白,知道你小子就是罰跪也不安分,來吧,把手伸出來,別客氣,哥哥我會手下留情的!”一個聲音突然在宋菱歌的耳邊得意地想起,宋菱歌知道他的冤家對頭來了。
果然,麵前的人閃著一雙得意的杏核眼,本來漂亮的鵝蛋臉此時因為邪惡的期待而有點走形,宋菱歌心想,果然是相由心生,謝之唯那張漂漂亮亮的臉也可以因為心生惡念而變的如此猙獰。
這不就是把以前的那個宋菱歌推下後殿台階的人嗎,謝之唯,宋菱歌心裏暗念完了,雖然妹妹跟他說他是自己不小心失足摔下去的,可無風不起浪,樂屬裏的傳言就算他不想聽,但凡是長著耳朵的,刮陣風也能不偏不倚地刮進耳朵裏,所以他也就知道了,暗害他的人到底是誰,所以他也就開始對他敬而遠之,甚至是嚴加防範,沒想到今天依舊是冤家路窄,又落回了人家手中。
“你想幹什麼?!”此時的楊汐舞倒顯得頗為鎮定,他抬起頭冷冷地盯著謝之唯的眼睛,幽幽地笑道。
宋菱歌開始有點佩服身邊這個跟他跪在一起,處變不驚,儀態一絲不亂的人了,楊汐舞果然是驕傲的,即使是形勢處於下風,但這氣勢,在他瞪著謝之唯的一瞬間,宋菱歌就看到了謝之唯眼中的虛弱和顫抖。
“楊師兄,弟弟今天可要得罪了,奉師父之命來教訓你們!”謝之唯趕緊打點了自己有些紛亂的神經,衝楊汐舞晃了晃那根他們都很熟悉的戒板,仿佛在說沒想到吧,你也有今天。
“就憑你,說‘教訓’我楊某人,還不配呢,不過既然是師父的有命,汐舞自當遵命,就當被野狗咬到好了!”楊汐舞悠然地撣撣袍袖上的積雪,輕笑著舉起了自己的雙手,仿佛挨打的不是他,而是對方。
看著悠然自得,沒有一點將要被重責的自覺的楊汐舞,謝之唯倒像被狠狠地抽了一鞭子般,連那張俊臉都氣的一抽一抽的難看。
宋菱歌看不過,他仿佛明白了剛才自己跟楊汐舞道歉時他為什麼對自己不理不睬,先前還以為是他在怨怪自己,現在他才總算明白,這種狀況下,他們兩個仰人鼻息,任何的一舉一動都會招致更大的災禍,果不其然,宋菱歌的一句話,就引來了一個凶煞般的謝之唯。
果然是個宮裏住多了的老油子,宋菱歌心裏暗暗如此評價著楊汐舞,本來還在暗自慶幸著上帝賜予新生的他,現在才明白,自己來到的這個世界,這座宮廷,是多麼地暗潮洶湧,大家都謹言慎行,小心翼翼地過日子,隻有他宋菱歌自我感覺良好,白癡已極。
但是,現在後悔也晚了,宋菱歌幹脆一不做二不休,自己闖的禍自己承當,當下,竟然冷笑地看著謝之唯,學著楊汐舞的樣子,充滿了嘲弄。
“謝師兄,請吧••••••上次,被你謀害未遂,這次小弟又犯在你手裏,本就沒想著囫圇著逃過去,隻是有點後悔,自己也是不爭氣的緊,竟然會傻到犯在一個王八蛋龜孫子手裏,這輩子又白活了!”宋菱歌再次拿出他那個吃軟不吃硬的強脾氣,反正他也死過一回了,隻要把謝之唯的注意力轉向自己,不再連累楊汐舞受罰,他再死一回也值了,總比上次要強的多,這次生命雖短,但是他有了妹妹,還有楊汐舞,雖然嘴壞,但卻肯為自己說話,也算是個肝膽相照的好兄弟,他竟然還想到了昨晚房頂那小子,自己還不知道他是誰呢。
一瞬間,竟然能想這麼多,果然,人要是有了牽掛,死起來就難了呀。
所以他沒死,在他把謝之唯罵的狗血淋頭後,他自己也被打了個滿地找牙,謝之唯果然忘了楊汐舞,而把注意力全部轉向了他,戒板猛抽還不夠,竟然開始拳打腳踢起來,宋菱歌疼的在雪裏打了幾個滾,隻好抱著頭,悶聲不響地忍著,甚至連自己的嘴唇也被自己咬的滲出了鮮血。
楊汐舞的心猛地一突,剛開始宋菱歌跟他道歉的時候,他還在想,這個傻瓜,還嫌罰的少嗎,這不是在給人送自己的把柄嗎,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宋菱歌竟然會來這一手,他把謝之唯的仇怨之火都引向了他自己,聰明如他楊汐舞,這點幼稚的小伎倆又怎會看不出來呢,宋菱歌,你這個蠢貨,大傻瓜!
“啊••••••”被一腳踢中了小腹,宋菱歌的胃一陣抽搐,完了,這下傷到內髒,又得再死一回了,這時的他,倒想起自嘲來。
“住手!”楊汐舞再不忍耐,一個箭步跨過來,伸手一把扭住了謝之唯的手腕,一個上翻,吱嘎的聲音傳來,還沒等謝之唯叫痛,他的右腕早已碎在了楊汐舞的手中,忍耐了這許年,這下再也不用忍了,從前他總是怕師父要是趕他回掖庭宮,所以除了在學識上超越別人,更加努力外,從來都是隱忍的收起了自己血性的鋒芒,而今天,不就是一死嗎,他楊汐舞終於明白了什麼叫做痛快和解放,看著為了自己被打到吐血的那個傻瓜,他再也不想忍耐了。
雪白,血紅,宋菱歌的鮮血在地上綻開來,宛如一朵朵絢麗的紅梅花,幽絕淒豔地在風雪中舞蹈,楊汐舞笑了,從此他們的生命因為雪,因為血,而必然有了更深的牽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