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亭台樓閣回去的路上，謝鈞顯得沉默。他仍坐在外頭，陸離仍舊坐在裏頭。隻是這一回陸離沒有閉上眼睛休息，沒有賭氣。他單手托著腮，一手拿著扇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著自己的肩膀。
    陸離沉默地看著沿途的風景，夕陽下，田裏仍有耕耘的人，淺淺的水倒映著陽光，天地仿佛被染成了橘色。這裏很安靜，路的兩旁都是樹和雜草，隻要有風吹過，就能聽到“沙——沙——”的響動。
    陸離不經意舒了口氣，他覺得自己此刻的心境十分平和。不知為何，他突然覺得要是能留在這樣的地方也許不是壞事。想到這裏，他突然笑了笑，內心笑話自己的天真。太過寧靜，倦意很快襲上來，陸離就這樣趴在車窗處打起了瞌睡。
    這一覺陸離睡得很安穩，連馬車什麼時候停的他都不知道。似乎在謝鈞扶著他下車的時候他清醒過一小會兒，但很快又睡了過去。
    謝鈞並沒有帶著他回舊居，許久沒有回來。那裏都不知道亂成什麼樣子，於是他便在客棧定了間房間，等他把陸離安置好了，自己才獨自回舊居查看。
    那裏仍是謝鈞記憶裏的模樣，房子很小，隻有一間房，那個時候他和謝銘還是孩子，同母親一個房間，隻是他們兄弟睡一張床，母親一張床。有時候謝鈞會在夜裏哭著醒來。那個時候他還很怕黑，而謝家甚至沒有多餘的錢買蠟燭。
    謝鈞每次哭泣，謝母便匆匆起床，抱著他一邊輕拍著他的後背。一邊唱著家鄉的小調。
    謝鈞那個時候就會靠在母親的懷裏，他會探出頭來，看著窗外的那輪明月，那個時候他才會發現，那輪月有多圓有多大有多亮。於是在溫柔的哄睡之中，謝鈞才又進入了夢鄉。
    如今想來，都已經過去許多年了。那房子還在，而在門口的小樹也已經長成大樹。由於當年走的匆匆，屋裏的家具並沒有帶走，除了地板縫裏長出來的雜草，以及屋裏的灰塵外，一切都像是沒有變過。
    謝鈞吸了口氣，隻覺得鼻子癢癢，忙跑到外頭咳嗽了幾聲，看著裏頭灰塵亂飛，他隻得去隔壁借了隻蠟燭點上，隨後挽起袖子開始收拾。
    直到次日天微微亮，謝鈞的工作才告一段落，雖然還沒完全清理幹淨，可比起原先已經幹淨了許多。此時他已經汗流浹背，臉上手上包括身上都是髒汙。他累的一動也不想動，癱在椅子上閉著眼休息。
    “帶著兩個孩子離開，不要留在陵湘。”
    “那你呢？”
    “我也不會回來了，不會回來陵湘。也不會回來找你們，逃命去吧。”
    “我會在嶽江等你。”
    “走吧——”
    走吧……走吧……
    謝鈞像是做了一個久遠的夢，似乎是發生過的事，似乎是夢裏麵的事，他記不真切了。夢很長，很亂，謝鈞唯一記得的就是有個男人催促他們一家人離開。後來，母親匆匆忙忙收拾了衣服和盤纏便帶著兄弟倆上了馬車。
    屋裏的東西都沒有帶走，也帶不走。
    不僅僅是屋子裏的家具，還有母親買給兄弟倆的書，還有小書櫃上的書，還有……
    那份亂七八糟的手稿——靖荒書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