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最好或是最壞?(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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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外麵起了風,窗欞嗚嗚作響。
陶然躺在枕上輾轉反側,無法入睡。白天的喧鬧漸漸遠去,酒意也散了大半,精神卻越發地清醒。
數羊,未果。
習慣性地想去找幾粒安眠藥,又馬上意識到這不是在自己家裏。
雖然她曾在這座老房子裏住了整整十年,熟悉這裏的角角落落,卻從沒把它當做家。上海也不是,它們都隻是房子,不是家。
什麼才是家?她也說不大清。
隻是有一次,畢業旅行去桂林,在夜晚的漓江上見到一座船屋,很簡陋,就泊在江邊。一個粗壯男人站在船頭整理漁網,船尾豎著小小的鐵皮爐,爐火旁坐著個女人,正在鍋裏翻炒著什麼,有個小男孩蹲在她的腳邊玩小魚。過了一會,爐子上的煙漸漸淡了,他們彎腰進了船艙,一方小小的窗子亮起了光,淡淡的,昏黃的,在濃重的夜色中都不怎麼起眼。
她卻一直站在岸上,很羨慕很羨慕地看著,直到嫉妒。
如果說那就是家,那麼她也曾有機會擁有。
其實林醉是向她求過婚的,不止一次。可她每次都說再等等,後來他說想要個孩子,她還是說再等等。
你到底要等什麼?林醉發急。
等生活穩定,等事業有成,等公司走上正軌,等買了房,等存了款,等沒有後顧之憂……要等的事可真多。
你怎麼不說等人類大同世界和平!有一次林醉真的動了氣,連著好幾日不理她。
你到底是在等什麼?陶然也這麼問自己。好吧,看看你現在又等來了什麼?
不是沒想過如果。
如果她答應他的求婚,如果她答應給他一個孩子,甚至如果她答應原諒他,那麼,他是不是就不會走?
可又不得不去想另外的如果。
如果他們結了婚,如果他們有了孩子,如果他終歸要走,那麼又該如何?
天底下最沒營養的兩個字就是如果。
想了也白想。
窗外的風似乎更大了,吹得框沿哢噠哢噠地響。
陶然擔心窗子沒關好,起身去檢查,轉了一圈回來就更睡不著了,索性披了衣服起來,也不想開燈,隻好百無聊賴地坐著。
眼睛漸漸適應了室內的陰暗,看看四周,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喜字,床頭掛著一串卡通相框,裏麵有個漂亮女孩,微微揚著下巴,像個驕傲的小公主。
她的確是韋家的小公主。
這裏是韋玲玲的閨房。
陶然原本在外麵訂好了酒店,可舅舅堅持讓她住在家裏,說玲玲這間反正也空著,還說這本來也是你的房間。
幸好玲玲不在,不然聽了這話,不知會不會又要像小時候一樣,跺著腳說,不是她的不是她的,是我的是我的。
玲玲比陶然小兩歲,卻性格要強,好勝,她們倆從小一起長大,凡是她喜歡的都要爭,凡是陶然喜歡的就更是要爭,於是陶然隻好什麼都不喜歡,可即便這樣,仍然鬧得勢同水火。
每次她鬧起來,陶然都要受到母親的責罵,不問緣由,不聽解釋。驚動了舅舅,玲玲也免不了受罰,舅媽護著玲玲,就要和舅舅吵,這麼一場車輪大戰打起來,總是攪得家裏好幾日都不得安寧。
姥姥不吭聲,隻是不住地歎氣,每當這時候,陶然都會像小大人一樣安慰老人,說姥姥你別難過,等我長大了,就好了。
在別的女孩沉浸於花季的美麗和雨季的淒迷,忙著追星、早戀、玩叛逆的時候,她的整個青春期就在迫不及待地渴望長大中匆匆過去了。
可姥姥終究還是沒能等到她長大。
那種遺憾,終生無法釋然。
天亮的時候,風也停了,天被吹得瓦藍瓦藍的,一絲雲都沒有。
陶然特意買了晚上返程的機票,白天留出時間去看望姥姥。
墓園坐落在一個小山坡上,雖然天冷,陶然還是在墓碑前站了很久,絮絮地和姥姥說了好半天的話,說起昨天的婚禮,說起舅舅和母親,又說了說她在上海的工作、生活和朋友,當然少不了琉璃,甚至還說到了陸浥塵。
想到他,是因為突然想起有一次,大家在一起神聊,陸浥塵很認真地說,每個人都應該為自己準備一段墓誌銘,因為這是你死後唯一可以說話的機會,眾人好奇,問,那你打算寫什麼?他說這得下半輩子慢慢想,琉璃糗他,說你不如寫“如果天堂無美女,我就不去了”。浥塵撫掌大笑,連連說好,又問琉璃打算寫什麼,她不改財迷本色,說,當然要把墓碑做得大大的,上麵寫“上風上水上好廣告位,租金麵議”。又是一陣笑聲。輪到陶然,她想了半天卻答,無話可說。
是真的無話可說,因為她不知道要說給誰聽。
如果是姥姥,又會留些什麼話給她呢?應該是希望她過得好吧。
所以她絕口不提林醉。
回去的時候已經是下午,本想收拾行李去機場,舅舅卻再三挽留。
“小然,你看一回來就忙忙亂亂的,一直沒空和你好好說說話,不如多待一天,一家人好好吃頓飯,聊聊天。”
陶然為難:“舅舅……我後天約了一個很重要的客戶,明天得回去準備一下。”
“你難得回來一次,跟老板說說,就多待一天嘛,明晚再回去。”
舅舅看著她,那目光令她不忍拒絕。無奈,陶然打了個電話回公司,讓秘書把機票延期,再通知行政部改日接機。
舅舅很開心,親自下廚做了一大桌的菜,拉著陶然問東問西。舅媽還是老樣子,對她愛理不理的,不過陶然也無所謂,她已經不再是那個要時時看人臉色的小女孩了。
舅媽不喜歡她,這她一早知道。陶家母女闖入韋家的生活,一住就是十餘年,真的是血脈至親才能甘於付出與承擔。外人做不到,誰也沒權利責怪,所以陶然盡量忍耐,她不想讓舅舅為難。
這個晚上很愉快,陶然和舅舅定好了,等他退休就到上海去住一陣,如果母親身體好,還可以一起到周邊轉轉,遊遊古跡,逛逛園林,享受一下悠閑生活。
也許是心情好,人也放鬆下來,晚上躺下不久就睡著了。
不知是什麼時候,一道刺眼的光線把她從睡夢中擾醒,陶然睜開眼,看到桌上的台燈亮著,有個黑乎乎的身影在動。她險些驚叫,定睛一看,卻是玲玲。
“玲玲?”她疑惑地叫她,“你怎麼回來了?”
“噓——”玲玲轉身,衝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小聲說,“輕一點,別把我爸媽吵醒了。”接著又埋頭去抽屜裏翻找。
陶然迅速穿好衣服,走過去低聲問:“你找什麼?”
“找我的記者證,忘記帶到新房去了。”
陶然知道玲玲在A市的一家報社工作,在本地也算小有名氣的美女記者,可今天是她結婚的第二天,按理應在休婚假,難道還有采訪任務?
“怎麼這麼急?馬上用嗎?”
玲玲一邊找一邊飛快地說:“剛剛收到消息,市孤兒院發生火災,消防隊正在滅火呢,聽說傷亡很大,市裏領導已經過去了,這是大新聞,不能錯過……啊,找到了!”她興奮地叫了一下。
陶然看看牆上的掛鍾,淩晨兩點多,心想這丫頭魘著了,深更半夜的就把新婚老公扔在家裏,自己跑出來搶新聞。
她問:“這麼晚,你一個人去?”
“是啊,攝影記者聯係不上,照片也得我自己拍。”玲玲揣好記者證,又從抽屜裏翻出幾節電池塞到相機閃光燈裏,急急忙忙要走。
陶然抓起外套:“我陪你去。”
“你?”玲玲有些愕然,“你……接著睡吧。”
“太晚了,還是我陪你去。”陶然態度堅決,倒也不是真的怕晚,她是擔心到了現場,依玲玲的性子,不管不顧的,一心抓拍鏡頭,萬一有什麼危險可不得了。她看玲玲猶豫,接著說:“你又要采訪又要拍照,肯定忙不過來。我去了還能幫幫你,你知道我攝影水平不差。”
這倒說到了點子上,玲玲一甩頭,說,那走吧。
兩個人關好燈,躡手躡腳地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