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光點漸漸重聚到一起，化作一道白虹，依依不舍似的，繞著顏回盤桓一周之後消失於天際。
    祁鈺一死，夙夜生機斷絕，“嘭”得一下化作光點四散開來，紛紛揚揚的漫天落下。
    星君像是才回過神，邁步走近，拍了拍顏回的肩膀，嘴唇蠕動半晌，最終也沒能說出一句安慰的話。
    顏回朝著白虹消失的方向哭的兩眼通紅，目無焦距。
    那個笑起來會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還有一對甜甜的梨渦的男人；那個仿佛永遠也長不大的少年；那個把顏回放在心尖上疼的人，不在了。
    這世間，從此再無祁鈺。
    顏回抬起手，五指張開，想要去感受風，可是風在哪呢？
    “騙子……”
    有人說人的死亡可以分為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當軀體死亡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死了；第二個階段，是當親人朋友都忘記他的時候，他於人間已經不在；第三個階段，是當連最後一個記得他的人都已不在的時候，這世間便再無他曾存在過的痕跡。
    顏回要帶著與祁鈺的記憶好好活著，讓那個笑起來會有一對甜甜的梨渦的少年永遠活在自己心裏。那裏是他的家，會一直等著他、為他而跳動。
    顏回走遍每一處他曾去過的地方，一走就是數十年。恍如白駒過隙，又好似逾越千年。
    魔域又有了新的魔尊，魔域在其帶領下不再如從前那般好戰嗜殺，挽回不少名聲。
    鳳凰把妖界統領得很好，隻是仍有些孩子心性，總惦記要與新魔尊打上一架。
    藏鋒山上住了許多流民，在那裏漸漸聚成村落，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離火教一把大火燒了數日才滅，最後竟是什麼都沒能剩下。不過那裏土地肥沃，被近處的農人開墾出來種上了莊稼。
    一路上，顏回幫了不少人，不過這次並非是為弟弟積福，而是自欺欺人的想著：是否自己多做一些善事，上蒼便會舍予他一點憐憫，把祁鈺還給他？
    形單影隻的走了數十年，顏回有些累了，他想找個地方休息一下——或許一年半載、或許十年八年、也或許就此終老。
    但在此之前，他還想去與祁鈺初見的地方看看——盡管那裏已經不存片瓦，僅剩一片荒涼廢墟。
    出乎意料的是，當顏回來到這裏，卻不見印象中的荒蕪模樣。這裏不知何時重新建起了一座城，到處喧囂著熱鬧的景象，人潮如織。
    顏回心頭忽然升起一絲希望——祁鈺會不會沒死？
    被夷為平地的鬼城都能重新熱鬧起來，祁鈺為何不能沒死？
    想著，不自覺的掏出祁鈺贈予的那縷發絲捏在手中輕輕摩挲——這發絲是他親手斬下，又凝煞氣為繩。如今發絲未散，紅繩仍在，這是否意味著……他還活著？
    顏回不敢再往深想——怕期望太大，怕失望太深。
    可是若連這點希望都沒有了，顏回不知自己該要如何活著。唯有留下這點念頭，自欺欺人。
    前方人潮湧動，熱鬧非常，顏回將發絲貼身收好以後，隨著人流向人潮擁擠的地方走了過去。
    又走近些，才發現不知是哪家的女子正在拋繡球。
    樓下管家及一眾家丁正維持秩序，讓人不至於衝到樓上驚擾了小姐。二樓欄杆後麵，一名女子唇紅似血，巧笑嫣然，正以手帕掩口側首與丫鬟低聲私語。
    “錦……”
    顏回略一猶豫，終是輕笑一聲不去打擾——上蒼慈悲，允人輪回，希望她這一世能夠找到真正值得托付之人，莫再為人所負。
    原以為自己在這世上已經了無牽絆，不想竟生出一種“他鄉遇故知”的錯覺，心情都不由跟著好了幾分，腳步也跟著輕快了許多。
    也罷，既然來了，便在這城中好好地看一看。
    若他知道這座城已經重新“活”過來了，可會感到欣慰？
    信步漫走，不知何故忽然回頭——什麼也沒有。
    自嘲的笑笑，一步正待邁出，忽然瞥見一個背影：那身形如此熟悉，夜夜入夢。
    其人提著一串藥包，一襲長衫藍白交疊，頭係純白發帶、腳底雲紋如雪。
    短暫的怔愣過後，顏回連忙追了過去，卻再也沒能找見那個背影。
    “怎會……怎會如此……”
    顏回頓時紅了眼眶，埋藏心底多年的委屈與思念頃刻間潰堤而出，使得他腳步踉蹌，恍若遊魂。
    一個身影匆匆而過，撞得顏回一趔趄，那人連聲道歉：“誒喲！對不起對不起，公子你沒事吧？”
    那是一名女子，正提著剛抓好的藥，小心翼翼的打量著顏回：“公子？”
    “沒……”顏回本欲隨口打發，卻瞥見那藥包上的紋樣——方才那背影手中提著的藥包也是這個紋樣！
    顏回猛地抬起頭來抓住女子雙肩，兩眼熱切的盯著她：“姑娘，你這藥是從哪買的？”
    “藥……在那邊，左轉到頭就是了。”
    “多謝！多謝！”
    顏回顧不上失禮，連忙向那藥鋪跑了過去，甚至因太過著急而絆了一下。
    一進藥鋪，氣喘籲籲，來不及整理儀容就直接撲到櫃台上：“掌櫃，方才可有一名高高瘦瘦的男子來這買藥？他穿著藍白衣衫！”
    那掌櫃被顏回嚇了一跳，不過隨即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誰，便又熱情起來：“你是要找那位善人？”
    “善人？”略一猶豫：“他叫什麼名字，您可知道他住哪？”
    “叫什麼就不知道了，他也沒說……不過他就住在郊外山上，你去那一找就能找到。”
    眼底一熱，顏回躬身便拜：“多謝掌櫃！”
    來來回回找了郊外許多地方，直至入夜，走得雙腿都要斷了。顏回想：也許隻是身形相似罷了。
    他是親眼看著祁鈺散魂，怎麼可能還活著？
    仰天長歎一口氣，像是卸掉了全身的力氣，隻想就地躺倒，動也不動。
    可是就在仰頭那一瞬，他好像看到一點光亮？
    遲疑的朝著那個方向看去，竟然真的有光。
    也罷，先找個地方借宿吧，總好過露宿荒野。
    那光亮看著不遠，走起來卻是累人。好容易走到光亮所在，才發現院裏種滿了草藥，院門正關著。
    出於禮貌，顏回先將自己粗略整理一番，而後引頸開口：“有人在嗎？”
    屋內傳來一陣淅淅索索的聲響，不多時，一名男子手提紙糊燈籠、肩披藍白衣衫邁步出來。
    一見男子，顏回先是一愣，隨即落下淚來，笑容卻漸漸暈開：“我與你一起去行善，好嗎？”
    一陣草藥的香氣撲入鼻息，沁人心脾。
    起風了……

    作者閑話：

    完結啦，明天還有一章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