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
    清晨的風涼颼颼的，蓮湖畔空蕩蕩一片，有琴別院的事到底有些影響，至今沒什麼人願意到這湖畔來。難免冷清。
    岸邊孤立著一人，勁風吹得他衣袂飄零，單薄的身體幾乎經不住涼風的侵襲，如風中殘葉，稍縱即逝。他呆看著風起漣漪，漾起千層微波。想到了他們的初識，正是在這岸邊。同樣的時，同樣的景，如今卻隻剩他一人欣賞。
    “子澗？”
    秦懷湘轉過頭，依舊風華的臉映入了眼簾。不，不是一人。
    他轉身，側目說道：“走……”江罄書難得靦腆，一聲不吭地跟著他走。兩人一前一後，向湖心的望江亭走去。
    “坐。”秦懷湘簡短地說了句，江罄書不敢怠慢，立即坐了下來。秦懷湘有些痛楚，但也坐了下來。江罄書看在眼裏，不免心疼。小心問道：“子澗，還有多久？”秦懷湘自嘲一笑，道：“放心，比你晚。”
    他心中一涼，不覺握緊了手。
    “我……對不起你。”
    “一句對不起就夠了嗎？原來我，這麼不值錢。”
    秦懷湘笑得很冷，也很苦。桌上擺了兩壺酒，兩隻杯子，他拿了一隻，倒酒。江罄書小心翼翼地拿了另一隻，湊了點過去，卻被秦懷湘一眼瞪了回來。
    “自己倒。”
    沒法子，江罄書隻好怯生生地拿了另一壺酒，倒了一杯，卻怎麼也喝不下去，端在手裏，舉棋不定。
    “我們，還是朋友嗎？”
    “……我們是同鄉，現在。”
    是同鄉，不是朋友；是現在，不是永遠，沒有未來。江罄書直視對麵的人，冷色的眸子，毫無感情。他喉間酸澀，清冽的酒從杯底映著他神情扭曲的臉。他覺得自己可憐，卻不值得憐憫。仰頭一灌，濃烈的酒精刺激著感官，也麻醉了他的神經。
    “太烈了……”
    秦懷湘默不作聲地看著他，心裏含著話，但在這時卻吐不出來，十分不快。便也借酒澆愁。一嚐，果然是太烈了。
    一杯又一杯，不知喝了多久，直到兩人都醉意朦朧，意興闌珊。江罄書先癱倒在桌上，幹笑幾聲：“我們好久沒有這麼痛快地一起喝酒了。”“也是……”秦懷湘含糊地應了聲，卻要清醒得多。
    “子澗，你還記得嗎？第一次見麵的時候，也是這樣。”
    “嗯……”
    “那天……我和你，一起喝酒吟詩……”江罄書將身體靠向了秦懷湘，迷蒙的霧氣下是清亮的目光，“你一句……我一句……曉風殘月水依岸……”秦懷湘開始忍不住發抖，他推了那人一把，力氣卻不大。
    “岸芷汀蘭柳拂麵……麵若冠玉俊才笑……”聲音淒楚迷離，“笑看……”
    “夠了！”
    秦懷湘喝斷了詩，背上的傷隱隱作痛。他不是來敘舊的，而是來複仇的。他知道，此刻湫莫懌正站在岸的另一邊，挽弓搭箭，蓄勢待發。
    於是秦懷湘扶著江罄書爛醉的身體站起來，好讓他背對著湫莫懌，江罄書爪魚似的扒了幾下，纏著他不放。
    “你醉了。”
    “對，我醉了，我們都醉了，不是嗎？”
    “人說酒後吐真言，我說的都是真的，現在是……那次也是……”
    突然間，秦懷湘覺得有些無所適從，或許……應該是恐懼。他想起了過去。
    “子澗，相信我，我說的都是真的，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想傷害你，對不起，對不起……怎麼會變成這樣？我們原本是好兄弟啊……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記不得他說了多少個對不起，隻能看著他執著的眼神，聽著他逐漸嘶啞的嗓音。秦懷湘不知如何是好，神思無端地恍惚，意識在下一刻回來時，江罄書正拉著他站在湖邊，浪擊著低岸，浸濕了他們的鞋子與下擺。
    “子澗，我喜歡你，我愛你，真的，我愛你……”
    “我……”
    “你想殺我，是嗎？柳蘭心，柳夫人，那個乞丐，然後，就是我。”
    秦懷湘一怔，他早知道？！
    “畢竟我做了那麼過分的事，還對你用了那樣的刑……”
    他那麼聰明，也確實該知道的。
    江罄書摟得他緊緊地，貼著他的側臉，輕聲呢喃著：“子澗，你真的……不愛我？一點都不愛我……”
    秦懷湘張了張口，卻不說話，腦中一片空白。
    “我在想……與其讓你殺了我，不如我們一起死……不是更好嗎？”江罄書抱著秦懷湘，不願放手。臉上，是天真的笑容，一如曾經那般。
    他瘋了？
    他瘋了，
    他瘋了……
    秦懷湘呆呆地看著那逐漸明朗的天空，一抹淡霞，眩目而燦爛，卻充滿了絕望。然後，他看著江罄書的手漸漸脫力，接著是身體，慢慢地傾倒下去，最後，“撲通”一聲，摔進了水裏。看著湖麵被染成一片血紅，玄色的下擺也被浸透。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腳，漫無目的地抬頭搜索，視野之內，湫莫懌挽弓搭箭的姿態被牢牢定格。
    他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曉風殘月水依岸，岸芷汀蘭柳拂麵；麵若冠玉俊才笑，笑看雲行湖千裏。”湫莫懌放下長弓，娓娓道來。秦懷湘與他說的故事，言猶在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