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商場裏轉悠了一個小時，終於結束了造型，我看著門口的那麵落地大鏡子裏自己的身影，簡直覺得不可思議。這是我麼？穿著咖啡色的吊帶及膝裙，踏著綁帶的高跟涼鞋，在10月的秋風裏顯得那麼蕭瑟。“很冷哎！”我小聲地對蘇朝熙抱怨。
    “忍耐一下。”他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到我身上，“你看街上還有那麼多女孩穿裙子呢。”
    這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了，我實在弄不懂為什麼有的女孩可以一年四季地穿著裙子，譬如尹小婧。她們不冷嗎？換作是我，還是覺得溫度比風度要重要一些。
    我們一路別別扭扭地到了蘇家，最後蘇朝熙看看我，還是不得不無奈地承認：“初暖，我怎麼總覺得這樣怪怪的？”
    “現在說已經晚了！”我站在大門前，氣惱地壓低聲音，“我來不及把衣服換回來了。”
    “沒關係沒關係！”他笑嘻嘻地安慰我，一邊打開了門，我一抬眼，沙發上一身盛裝的尹小婧正好落入視線。
    怎麼回事？我楞了楞，然後馬上反應過來。我說嘛，蘇媽媽怎麼可能那麼好心地請我吃飯，這回無疑是用尹小婧向我示威來了。
    我淡漠地衝尹小婧點點頭，她看我的眼神簡直怪異極了，最後差點忍不住笑出來。
    “我穿的很搞笑？”我忍不住問出來。
    她強忍笑意地點點頭，“說實話……很不倫不類。跟你的氣質不襯。”
    該死。我沒辦法責怪她，她確實是實話實說嘛。一恍神的工夫蘇媽媽從樓上下來了，她甚至連看也沒看我一眼，“到餐廳去吧。”她說，“飯菜都要涼了。”
    晚飯果然豐盛，特別是在知道這些都由蘇媽媽親手操勞出來之後，我開始對這個女人刮目相看了，她大概注意到了我的眼神，低著頭淡淡地說：“以前朝熙爸爸在的時候，每餐飯都是我做。”
    尹小婧甜甜地接上：“阿姨你現在做飯也很好吃啊。”
    “現在退步了。”她眉眼間忽然就憂傷起來，“人都不在了，我做給誰吃呢？”
    氣氛一下就冷了下來，我想，她一定愛那個男人很深吧？雖然外表淩厲幹練，可是心裏總有一個最脆弱的角落。她那麼謹慎地看著自己的兒子，也是出於對已經死去的丈夫的珍惜吧。不願意蘇朝熙落入一個壞女孩的手裏。
    這麼一想，我對她沒那麼討厭了。這個女人的個性和蘇澤簡直如出一轍，相處久了，你不想疼惜都難。
    然而還不容我的好感上升到一定高度，她又換了一副冷冰冰的麵孔，陰鬱地盯著我，開始了令人窒息的發問。
    “林同學家住在哪裏？”
    “在水溪那邊”
    “哦，是鄉下啊。”
    “是的。”
    “父母都從事什麼職業呢？”
    “他們……沒有正式的職業。”
    …………
    我額頭上大滴的汗珠已經冒出來了，兩手攥得緊緊的，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要爆發出來。蘇朝熙看了看我，“夠了媽媽。”他大聲地說，“別問了。”
    “如果要我答應你們交往，怎麼可以不問清對方的資料呢？”蘇媽媽振振有辭地反駁。
    “你問的這些太讓人尷尬了。”
    “那她還有什麼不讓人尷尬？”蘇媽媽冷靜地說，“我正努力找出她的一個優點來”
    “好了。”我再也忍不住站起身來，兩手撐在桌上以維持氣得發抖的身體，“阿姨你有什麼盡管問吧，不管怎麼說，我是不會如你所願地和朝熙分手——隨便你說我賤或者是貪圖錢財，總之我不會和他分手的。”
    蘇媽媽顯然地大吃一驚，淩厲的目光從頭到尾地打量了我一遍，最後在我的手腕上停住了。
    “這條手繩。”她的聲音居然也開始發抖，“是朝熙送給你的麼？”
    “不，是我媽媽的。”我很奇怪她突然地轉移話題。
    她顫巍巍地站起身，用顫巍巍的聲音對我說：“林初暖，你單獨到我房間來談一下，好麼？”
    她那副樣子，仿佛在瞬間老去了二十歲，我看得目瞪口呆。蘇朝熙攔在我麵前，“媽媽，你又要對初暖怎麼樣？”
    “你放心。”她慘淡地笑笑，“我不會為難她的，隻是有些事——她需要知道。”
    這句話仿佛具有神奇的魔力，讓我不由自主地就跟著她上了樓。左轉第三個房間，又讓我想起上次在這裏聽到的那些難堪的話，心裏首先就有了陰影。
    蘇媽媽倒是很客氣地把我領進了屋，屋裏厚重的窗簾把內外隔成了兩片天地，她擰開一盞昏暗的台燈，指著一邊的沙發對我說：“坐下說吧。”
    “阿姨……你很奇怪哎。”
    “好了，林初暖，坐下吧。我早就看你有些眼熟，沒想到果然是她的女兒。”
    “什麼？”
    她笑了笑，開始敘述一個二十年前的故事：事情是發生在80年代的一所音樂學院裏，有一對人人都稱羨的情侶，符合所有的言情版本，男的才華橫溢，彈的一手好鋼琴。女的溫柔美麗，隻是家境困頓。到了畢業的時候，男的為了有足夠的財力為自己造勢，達到功成名就的願望，而拋棄了女友娶了一位富家小姐，女友悲痛的當頭，就匆匆嫁了一個自己根本不愛的人——也就是前男友的師弟。結果男人果真成了有名的鋼琴家，而女人的家庭卻始終不美滿，據說她那個丈夫因為事業上的不得誌，後來便墮落成了一個賭徒。說到底，造成了女人一輩子無法挽回的悲慘命運，就是當初那個負心的男人。
    “現在你明白了吧？”蘇媽媽苦笑地看著我，“你是個聰明的孩子。”
    我呆住了，不知過了多久才一點一點緩過神來，“你說——那個負心的男人是朝熙的爸爸？”
    她點點頭。
    “那個女人是我媽媽？”
    “那兩條藍色手繩就是他們交往的信物，初暖。”她開始親昵地叫我，“你覺得現在還能和朝熙交往下去麼？你媽媽肯定恨我們家恨得要死了。”
    “你騙我的，你騙我的……”我一邊無法置信地自言自語，一邊向門邊後退，眼前這張美麗的臉似乎越來越猙獰，然後我一把拉開了門，往樓下奔去。
    世界開始迷亂地旋轉起來，我必須很努力才能站穩來。朦朧中見到蘇朝熙迎了上來，“怎麼了？”他焦急地問，“是不是我媽又說什麼？”
    我搖搖頭，推開他，踉蹌地拉開大門，走出那間令我窒息的別墅。後麵隱約還能聽到蘇朝熙對他媽媽大聲的質問，不重要了，這些都不重要了。他最好從頭到尾什麼都不知道，不，最好是從頭到尾我們都不曾認識，那樣，也就避免了這麼痛心的場麵。
    我跌跌撞撞地跑到車站，跳上車。靠在門口的扶欄上，任由車高低地顛簸著，突然覺得胃裏很難過很難過，莫名地惡心起來。我拚命地捂住嘴巴，直到呼吸都要停住了，眼睛裏大滴大滴地往外淌著淚水，前麵的司機從後視鏡裏看到我的窘態，無奈地搖搖頭，“現在的學生壓力真是太大了。”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我隻能在心裏拚命地呐喊，不是這樣的。我不是壓力大，我隻不過湊巧聽說了一個讓我很惡心的故事。對，一個故事而已，一定是蘇媽媽惡意編造出來的故事。我媽媽怎麼會和朝熙的爸爸扯上關係呢？她愛的明明應該是我爸爸。
    我抱著最後一絲希望下了車。
    已經忘記了是怎麼走到媽媽的身邊，已經忘記了是怎樣顫巍巍地把手繩舉到她麵前，已經忘記了是為什麼不受控製地淚流滿麵。整個喧囂的世界在瞬間就死寂了下來，我清晰地聽到媽媽沉靜的聲音。她說：“初暖，你都知道了。”
    達斯跑過來小心地蹭著我的腳，我的眼淚落在它毛茸茸的身體上。媽媽淒涼地看了達斯一眼，然後緩緩地說：“以前，他也是很怕帶毛的東西。我早就懷疑那個男孩了——隻不過，天下果然有這麼湊巧的事。”
    “是真的嗎，媽媽？”我抽泣地看著她，“媽媽，朝熙怎麼會是那種男人的兒子呢？他那麼好，他不會……”
    “初暖，那個男孩的眼睛很像他，溫情四溢的樣子，笑起來的時候仿佛全世界花開。我就是在那時愛上他的，那時他坐在禮堂裏彈琴，我推門進去的時候，他轉過身來看我，然後微笑。就那麼一瞬間，我就輸給他了。”
    “春天的時候我們一起去看櫻花，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衣，跳起來幫我接花瓣，那些花瓣落在他的頭發上，肩膀上……他真是英俊啊！那時候我以為畢業後我們就會順理成章地結婚，然後安穩地過一輩子，有一個孩子，男孩也好女孩也好……可是，你知道麼？為了這個念頭，我這半生都無法快樂起來。”
    “他最終打算娶的人不是我，反過來勸我找一個更好的男人嫁了。所以……你爸爸……我知道這對他不公平……後來總算蒼天有眼，他結婚後沒幾年就死了，報應啊！我聽到這個消息時又哭又笑，我覺得這就是那一段感情的完結了，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提起了……可是，初暖你……你為什麼又被牽扯進來了……”
    聲音越來越哽咽，再也說不下去了。媽媽的眼淚斷斷不絕地湧了出來，我看得心如刀絞，開始後悔主動提起這件不堪的回憶，“媽媽，別哭了，我再也不問了，真的，再也不問了。”
    媽媽一把拉住我的手，抬起頭時哀婉的眼神直直地盯住我，“初暖，答應我。”她的手在劇烈地顫抖，“不要再和那個男生在一起了，千萬不要，答應媽媽好不好？”
    我擦幹眼淚，使勁咬住嘴唇，直到感覺有一絲淡淡的血腥味道流進嘴裏——“好的，媽媽。”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漆黑的夜裏，有熒火蟲提著燈籠隱約地從窗口掠過——然後，燈籠無聲地墜地，世界又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我反鎖上自己的房門，靠在牆上，捂住嘴巴壓抑地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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