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出了醉煙雨，本想鬆一口氣，卻被趙昶扯了衣袖往湖邊行去。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杭州的美景天下聞名，最出名莫過於西湖，今日，咱們便遊西湖，如何？”
    雖是問著，趙昶已拉了他衣袖上了一處畫舫。一直想不著痕跡的掙開衣袖上的勁道，竟未成功。想來，趙昶是會功夫的。他一句推辭還未說，畫舫已徐徐前行。
    畫舫不算大，但極精致。雕工精細的窗壁，細白精雅的瓷具。想起之前見到的幾件物事，可見趙昶不是奢華講排場的人，但極講究，處處求舒適，比起京中的王孫公子，算是個聰明討喜的人，可惜，唉……
    “江域何故感歎？莫非為白娘娘惋惜？”
    他歎出聲來了？“哈，沒，我隻是……”
    趙昶看他尷尬臉色，笑道：“古往今來，文人墨客凡是到西湖的人，無一例外首先想到白娘娘和許仙的故事，你能為其扼腕歎息也算至情至性的人。”
    “我沒聽過。”江域聲音很小。
    “沒聽過什麼？”趙昶一愣，天外飛來的一句。
    江域臉上很尷尬很迷惑，“抱歉，讓你失望。但是你說的那個白……白娘娘和許什麼的，是哪朝的妃子嗎？”
    趙昶徹底怔住。他從沒有想過會有人不知道這個故事，不知道白娘娘，不知道雷峰塔，從街上隨便拉來一個小孩都能說出的故事，他不知道？難道他裝傻？
    “抱歉。”江域再一次道歉，臉上是誠懇與歉疚。
    仔細審視一次，趙昶挫敗的發現他似乎真沒聽過這個故事。
    “王爺……”趙昶慣於直勾勾帶著審視意味看人，無論是善意惡意，帶著微笑還是帶著嘲諷，但江域不習慣被人這樣關注，隻覺尷尬，連耳根都漸漸紅起來。
    “哈，沒聽過我現在講給你聽，若說做了杭州知府連著故事都沒聽過可是要難看。”
    “白素貞是千年修煉的蛇妖，為了報答書生許仙前世的救命之恩，化為人形欲報恩，後遇到青蛇精小青，兩人結伴。白素貞施展法力，巧施妙計與許仙相識，並嫁與他。婚後金山寺和尚法海對許仙講白素貞乃蛇妖，許仙將信將疑。後來許仙按法海的辦法在端午節讓白素貞喝下帶有雄黃的酒，白素貞不得不顯出原形，卻將許仙嚇死。白素貞上天庭盜取仙草將許仙救活。法海將許仙騙至金山寺並軟禁，白素貞同小青一起與法海鬥法，水漫金山寺，卻因此傷害了其他生靈。白素貞觸犯天條，在生下孩子後被法海收入缽內，鎮壓於雷峰塔下。後白素貞的兒子長大得中狀元，到塔前祭母，將母親救出，全家團聚。”
    “那樣的……”江域久久失神。
    “什麼？”
    “那樣的情，真的存在嗎？還是說妖有情，人無情？”
    趙昶嗤笑，“不過是臆造出來的故事，騙騙小孩的，你還真信了？”
    他滿含深情地講出來，卻又不屑於相信。
    “我不信。”不信故事，不信情，那種東西，那種東西，哪裏會存在？若真有，若真有，爹爹，娘親，師父，那麼多人，又怎會從未看過他一眼？思緒猛然下沉……現在才發現剛才在醉煙雨心情很不錯，就算被趙昶這樣綿裏藏針笑裏藏刀的刺，也好過回想起那個家。
    暗嘲一聲無奈，才聽得趙昶已開始介紹周圍景物，件件如數家珍，有些典故更是趣味。聽得入神，剛才昏暗思緒也跑了腦後。
    幾日四處遊玩，蘇堤春曉、曲苑風荷、花港觀魚、雷峰夕照，
    處處都有樂趣，江域剛開始還有些排斥，到後來半推半就，竟隱隱生出幾分期待來。每日趙昶都會在府衙早早等候，他忙碌時，他隻是在一旁笑的若有所思，不多言語。下午四處遊玩。或登山或涉水，或飲酒或品茗，天可憐見，他可從未如此耽於政務，不過心情當真愉悅。
    其實幾日下來，他也能隱隱摸出趙昶的個性。他深藏不露，他知識淵博，他嗜於嬉謔玩樂。於他，話中多刺，但除第一次外，都不算有太大惡意，倒是從他口中聽得的故事很有意思，前所未聞。
    他也感覺得出趙昶對他的態度更像逗弄一隻貓或者狗，不傷害就心癢，若傷的太厲害又不好玩，把握了個度，看他困獸一般情緒隨他控製起落，然後愉悅大笑。
    趙昶是善於掌控人的情緒的。他善於運用笑容和樂觀的氣氛讓對手放鬆警惕，待對方全神投入時，給以重擊。雖早已想明白，但每每看到他燦爛如陽的笑容，聽他氣致高昂的述說，總忍不住忘記，然後被他一兩句話刺到，才覺出不是完全的愉悅。想來，哪個人如他，隻記得糖果，總忘記毒藥，被刺到也是咎由自取吧。
    但聽人說，一個地方如果受太多次傷，就會結出厚厚的繭子，再傷時便覺隔了一層保護膜，不再那麼疼。他應該就是，話中的刺一次比一次疼的輕，想來是磨出繭子來了。也因此，一次比一次愉悅多些，竟會暗暗盼著趙昶的到來。
    不過，今日趙昶沒來。
    從早上開始心中就空落落，做事也心不在焉，直到隨手撞掉紙鎮，重重的墜地聲才讓他回過神來。自嘲一聲，人家好歹是王爺，自然沒義務日日在你小小知府身邊晃蕩，幾日關照，也該滿足。
    不理胸口空蕩蕩莫名其妙的情緒，全力強迫自己思緒回到案錄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