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下的琉璃，帶著一種無言可述說的美，迷離，飄搖，仿佛近在眼前，卻又觸手不可及，然而，那淡淡的笑意，朦朧的眼神，卻如同無處不在，將水映月密密圍住。
    水映月撐著額，唇角噙著笑意，看著琉璃在月下起舞，一遍一遍的唱著那首令人沉醉的曲調，直到睡去。
    琉璃被送進內室，然而，水映月卻沒有漏下修冥臨走時的那一眼。
    抬手，仰頭，飲下杯中的冽泉。
    清冽的酒從喉嚨處一路滑落，帶來絲絲涼涼的清冷，卻又轉瞬間變為火辣辣的燒灼，一路從胸腹間燃向大腦。
    眼前微微有些暈眩。
    “解酒茶。”一隻手端著碗解酒茶，伸到水映月的麵前，手指修長而有力，然而卻奇異的帶著瑩潤的光澤。
    水映月抬頭，便看見修冥那雙星輝般的眼睛。
    “解酒茶啊，解得了百酒，卻解不了人生的沉醉。”水映月從修冥手中接過解酒茶，含笑說道，仰頭將解酒茶喝下，朝修冥舉了舉碗，“多謝。”
    “不用。此等小事，十一殿下不用掛懷。”修冥眉眼安靜，然而眼角眉梢的凜冽卻悄然彌漫，唇角一撇，如同笑意般的淩紋，仿如刀刻似的冷冽。
    “……你是怎麼知道的？”水映月的手頓了一下，麵上卻掛上了淡淡的溫潤的笑意。
    修冥看看他的手指，拇指上一隻清透的玉扳指，上好的溫甸貢玉，玉色澄澈透明，質地清朗，毫無雜質。
    玉扳指上刻著十一支曼陀羅紋，繁複的線條，隱約看出交纏著兩條金環銀蛇，吞吐著嬌豔如血的紅櫻桃。
    曼陀羅，水氏王族的王族徽記。
    水映月順著修冥的目光，看向玉扳指，“哦，原來如此。”唇角露出一絲笑意，“修冥先生好厲害的眼睛。”
    “雲天大陸之中，以曼陀羅為王族徽記的，僅水氏王族一支罷了。在下雖未見過，卻也是聽說過的。將曼陀羅紋戴在身上，恐怕這世間除了水氏王族外，再無旁的人敢做了。”修冥輕輕抿了口冽泉，冰冷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修冥眉梢處透出些淡淡的涼意。
    水映月垂下雙眼，淡淡說道：“便是水氏王族又如何，莫非便不能交友？”
    “你究竟是何目的？”修冥目光中透出尖銳，漸漸鋪散開，一重複一重，玄黑的眸色中一點星光幽幽閃爍，似鋼堅如鐵，如一個黑洞，仿佛要將人吸進去。
    “我不過是琉璃姑娘的一個故友，前來拜訪故人罷了。”
    水映月微微一笑，說道。
    “希望如此。”修冥看了水映月半晌，周身冷冷的氣息漸漸散去，複抬手飲下杯中冽泉。
    月色清冷的一晚，我輾轉反複，難以入眠。
    閉上眼，是那一日，炙熱的火浪，如同火蛇吞吐著辛辣的信子，然而，我卻隻能立在原地。
    無法動彈。
    師父的身影，在火焰中隱隱若現，依舊是白衣勝雪，風華絕色，蘭顎般清雅的臉上，是淡淡的笑意，帶著深深的憂傷，若有若無的憐憫，仿佛此刻消失於世間，卻無一絲留戀。
    我驚恐的張開嘴，卻發現，自己連聲音都發不出。
    師父……
    不要……
    我隻能站在原地，身體似乎被什麼束縛住，無法移動。隻能看著師父的白衣漸漸消失在火海中。
    就如同那一日，我那麼的無能為力。看著他們的消逝，我卻隻能瑟瑟發抖。
    妖異的色澤。漫天的豔紅，撲麵而來。我的鼻息間嗅到的濃重的血腥味，刺激著我的鼻粘膜，我的呼吸道，我的神經。瞳孔在瞬間收縮，幾乎是同時的反應，我幾欲作嘔。
    如水的月光下，血色妖豔，仿佛罌粟盛開，將我深深蠱惑。
    伸出手，仿佛想要抓住什麼，卻隻能握住滿手的空氣，和一絲空氣中殘留的血腥。
    白蓮凋零了，凋零了，剩下一地的殘局，枯萎的花瓣，若有若無的暗香，隱約飄散，浮動著淺淺的月光。
    月光糾纏，然而月色下的血紅嬌豔，卻如同噬人的魔，吞心的鬼，張開血一般的大口，要將我一口吞下。我仿佛忘記了哭泣，隻能看著，秋水般的一泓明亮上，那鮮豔卻那麼美麗。
    “母親……”
    輕聲的呼喚著，然而，卻再也喚不回那白蓮般的美麗女子。
    耳邊仿佛還在響著母親哼唱的那首童謠。
    月亮落下去了，三月的春天，星星指引著路。
    月亮升起來了，六月的夏天，魚兒在天上遊。
    月亮落下去了，九月的秋天，遊過秋稻春禾。
    月亮升起來了，十二月的冬天，天空落下白雪。
    柔和清潤的聲音，卻透著絲絲涼涼的冷意，仿佛一縷縷絲線，將我漸漸係住，四肢，身體，還有呼吸。
    我近乎絕望的沉溺在那樣哀傷而甜美的歌聲中。
    母親……母親……
    “琉璃……琉璃……為何隻留下母親一人……琉璃……母親生來寂寞啊……琉璃……你可會怪我罷……”
    不要，我不要看到！
    那樣的鮮豔，那樣的絕美，帶著妖異，帶著嫵媚，纏綿入骨的嬌嬈，卻是地獄般的淒絕……
    “不——”
    我冷汗淋漓的從噩夢中醒來，瞪大雙眼，卻仿佛在虛空之中看到了心中隱藏最深的地方。
    “琉璃，琉璃，你是不是做噩夢了？”
    修冥清冷的聲音透著焦急，在我耳邊響起。我原本毫無焦距的雙眼，慢慢恢複了明朗，抬頭一看，修冥的細長的眼，因著心緒的波動，而泛出淡淡光澤，霎那光華。
    仿佛安心了一般，我緊緊抓著修冥衣袖的手漸漸鬆開，將臉深深埋在雙手間，那樣的，深深的吐出一口氣，淚，卻悄悄的滾落指縫，轉瞬消失在棉被的針腳之間。
    “琉璃，你還好吧？”修冥擔憂的問著。
    那樣一個冷冷清清的人啊，真實的他，其實是那麼的溫柔。
    聽著修冥的聲音，我的唇角微微彎起，勾出一抹笑意。
    修冥就是這樣，在與他沒有相幹時，他對別人的生死連眼都不會眨一下，然而，一旦被他納入了保護之中，卻是無微不至的關懷。
    我抬起頭，朝他微微一笑，“沒有事的，也就是做噩夢了。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你的臉色不太好，現在才三更天，再躺下睡會兒吧。”修冥說著，扶著我躺下，又給我蓋好被子。
    我看著他的舉動，“噗哧”笑了出來。
    “琉璃，你笑什麼？”修冥疑惑的問。
    我搖了搖頭，不大會兒，臉上沒繃住，又笑了出來。
    “修冥，我剛剛就在想，你是不是當爹了？怎麼這種動作做得那麼順溜呢？”
    “什麼……”修冥一開始沒聽明白，隨即，清俊的臉上隱隱浮現一抹淡淡的紅暈，“你這丫頭，別人關心你，你卻拿人打趣。”
    “嗬嗬……”我笑著閉上眼，修冥在我榻旁坐了會，見我似乎睡熟，便起身離去。我從被子中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低聲說道：“修冥，別走，陪著我。”
    “我不走，我就在這兒。”
    修冥拉下我的手，放進棉被中，在我的榻旁複又坐下。我感覺修冥冷冷的氣息淡淡的環繞我的周身，卻令人安心。唇角勾起笑，沉沉睡去。
    “嗚……頭好痛啊！”
    一大清早，安平府城西，一個小小院落中，不時傳來一兩聲抱怨。
    我抱著自個兒的腦袋，趴在椅子上，幾乎癱成了一灘泥。腦袋一陣一陣的刺痛，嗡嗡直響，好像要炸裂一般。
    宿醉！第一次體會到它的強大威力！
    “快喝！”一碗解酒茶“砰”的一聲放在我麵前，我驚了一跳，小心的抬眼看去，隻見修冥的清俊臉龐，原本就很冷清的神色間，透著絲絲涼意，更是顯得冷峻漠然。
    我小心的端起碗，嘿嘿的衝著修冥直笑：“那個，修冥，謝謝你啊。”
    修冥冷冷睇過來一眼，我立馬將頭埋進碗裏。
    解酒茶的滋味不是很好，又苦又酸，我卻連停頓都不敢，一氣給喝完。
    “好喝麼？”修冥待我喝完後，突然問了一句。
    “還行，辛苦你了。”我乖乖將碗遞過去，陪笑道。
    卻見修冥臉上似笑非笑的神情，才發現自己被他給玩弄了一回。我不禁有些呆愣。甚少看修冥有這樣頑皮的時候。
    大約是覺得開心夠了，修冥將碗收拾好，囑咐我乖乖回房休息，便轉身出了房間。
    我有些出神的看著修冥的背影。
    青空坐在我身邊，趴在桌子上，看著我和修冥，忽然說道：“修冥哥哥很擔心姐姐的。”
    我回神，將目光投向青空，微微笑起來，“恩，我知道。”拍拍青空的頭，發現淵並沒有像往常一般跟在青空身邊，我隨口問了句：“青空，你哥哥呢？”
    “恩……我也不是……很清楚……”青空抓著辮子的發梢，低頭說。
    似乎有些不對勁。
    我眉梢微微一動，卻隻是笑了笑，起身回房休息去了。
    頭疼的厲害，半點動心思的力氣都沒有，隻想好好睡上一覺，隻是，這樣一個小小的願望，卻還是被打破。
    淵從屋外跑進來，剛好與我撞了個滿懷。我伸手抓住手邊的柱子，訝異的看著淵。
    雖然淵不過十四歲，卻向來穩重沉靜，像這樣毛躁，還是第一次見到呢！
    “淵，你怎麼了？”我站穩後，伸手扶住淵有些清瘦的身子。淵卻對我的觸碰有些敏感，仿佛觸電一般，身子抖了一下，跳開一邊。
    那雙漂亮的水色般清透的青色眸子死死盯著我，那樣的眼神，讓我的脊背一陣發涼。
    青空細碎的腳步聲響起，快步走到淵的身邊，拉扯著淵的衣袖。淵低下頭，看看青空，又看看我，嘴唇動了一下，最終卻隻是輕輕一聲歎息。
    “琉璃姐姐，我和哥哥今日就要走了。”
    青空看著我，金色的眼睛裏是淡淡的溫暖的色彩，隻是，我卻無端透出一股寒意。那樣的疏離。
    我張了張嘴，最後，隻能微微笑著，“好吧，你們路上要小心。”
    “琉璃姐姐，多謝你和修冥哥哥這麼長時間以來的照顧。”
    這個時候的青空，卻完全不是我所熟悉的青空。沒有了平日裏頑皮的笑容，沒有了那純真的神色，眼眸流轉間，是淡淡的無奈，和深沉的恨。仿佛將那片純白的心緒生生撕裂開來。隻是不見流血。
    我眨了眨眼，伸出手，卻見淵護著青空朝後退了一步，我的手就那麼孤零零的落在空氣裏。
    氣氛有些僵硬。
    “琉璃，不是讓你去休息嗎？”修冥跨進房內，抬眼看了看我，說道。我放下手，轉頭看向修冥。
    修冥見到我臉上的神色，眉不易察覺的緊了緊，快步走到我身邊扶住我，說道：“不舒服就快去休息。”
    “啊，我知道了。”我淡淡的點了點頭，又指著淵他們說道：“修冥，給淵他們做點兒幹糧零食什麼的，別讓他們在路上餓著了。”
    說來慚愧，我一個女孩子，做出來的菜，還沒有修冥的手藝好，自從修冥到了隱穀，師父就再沒讓我下過廚。雖說師父的手藝也很不錯，我卻如何都學不會。到現在，都一直是修冥打理著我的三餐，直到淵和青空的出現，才有人分擔了修冥的重責大任。
    修冥應了聲，扶著我往內室走去，越過淵和青空，修冥卻仿佛沒有看到他們一般。
    “琉璃姐姐！”青空在背後朝我喊了一聲，我微微轉頭，側過臉來，抬起眼，看著青空。
    青空躊躇了半晌，說道：“對不起，琉璃姐姐，有些事，我和哥哥都不能說，但是，我真的很高興遇到琉璃姐姐。”
    “我也是。”
    看著青空，我輕聲說了句，便又轉回頭，朝內室走去，“快走吧，再耽擱下去，恐怕天就要黑了，到時關了城門，我可是要收住宿費的。”
    “恩。”青空輕輕笑了一聲，點點頭，和淵就要離開，卻又回頭，說道：“琉璃姐姐，那個水映月，琉璃姐姐要注意。姐姐，若他日有重逢之時，望琉璃姐姐一切安好。”
    袖中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我捏緊手指，輕聲說道：“好。”卻沒有回頭。隻聽得一陣腳步聲，伴著院門吱呀的聲音，空氣中漸漸變得冷清了不少。
    青空和淵走了，都走了啊……
    “琉璃，去休息。”修冥扶著我的肩，帶著我進了內室。
    我乖乖的跟著他，坐到床沿，忽然抬起頭，問道：“修冥，你也會離開麼？你也會離開我麼？”
    修冥扶著我躺下的手輕輕一頓，不由收緊，我的肩頓時覺得生疼。
    “不會的，我不會離開的。”修冥說著，按著我的肩，讓我躺下。我睜大眼睛看著他，“真的？每一個人都離開我，他們都說不會留下我一個，可是都食言……”
    “你是我的主人，我即便是做你的影子，都要陪著你的。”
    沒等我把話說完，修冥就打斷我的話，說道。
    聽著這話，我安心的閉上眼睡覺。
    修冥看我睡沉了，才走出房間。修冥卻沒有發現，他起身離開時，我悄悄睜開眼睛，眼角滑下淚珠。
    睡了一天，待我起床時，都是日落時分了。
    我梳理著長發。卻最終隻是綁成辮子，垂在身後。
    沒有辦法，在來到這裏之前，我一直是及肩長發，來到這裏以後，師父也不在意這些，我也就隻是用絲帶將長發束住便好。
    可是塵世間畢竟不比山林。修冥第一次對我說讓我學著一般女子綰發時，我還說哪裏有那麼麻煩！現在才知道，修冥的話其實是正確的……
    “醒了？餓嗎？”修冥聽到我走出內室的聲音，放下手中的書卷，抬頭看向我，眼神微微閃了閃，“我給你做碗麵吧？”
    我隨意的揮了揮手，說道：“再等會兒吧，剛睡醒，還真是一點胃口都沒有。”
    “先吃點什麼墊墊肚子吧！”修冥說著站起身，我笑道：“哪裏用那麼麻煩，修冥，給我泡壺茶吧！”
    修冥看了我一眼，表情古怪的坐到火爐旁，說道：“正好，昨日來的水映月著人送來了一包茶，就泡那個吧！”
    “好啊，是什麼茶？”
    “聞著像是陽羨茶。”修冥說著，手上的動作卻越發輕巧。
    漸漸的，整個屋子裏，都是茶的香氣四溢。我深深吸了口氣，微笑道：“好香的茶啊，和顧箸紫筍有得一比呢！”
    “這兩種茶，可是不同的滋味呢！”修冥將茶倒進杯中，遞過來。
    我接過茶杯，用杯子捂著手。溫熱的茶杯透著熱氣，飄飄渺渺，在被火盆烤得暖烘烘的屋子裏，透出淡淡的氳白。
    陽羨茶啊，和顧箸紫筍不同的滋味，卻也是令人愉悅的清澈滋味呢。
    “送來這麼好的茶，改天得好好謝謝映月先生呢！”我抿了口茶，笑著說。
    “這種東西對他來說，恐怕算不得什麼吧！”修冥低著頭，用蓋子蕩開茶沫子，輕輕抿了口。不知為什麼，他的動作，帶著優雅的貴氣。
    我好奇的問道：“哦？陽羨茶對尋常人來說，都是難得之物呢，怎會算不得什麼呢？”修冥端茶的手一頓，抬眸看向我，我抿起唇，微微笑道：“聽說，陽羨茶，在西海、東陵各國，都是貢物呢，實在是難得。”
    修冥端著茶，瞪著我半晌，歎了口氣：“我都不知道，你那麼敏銳，是跟誰學的？說起來，素蘭君似乎沒有教過你這些吧？”
    “這個麼，可是保命的本事呢！”我笑眯眯的說道：“映月先生，是宮裏的人吧？”
    “水映月是西海成帝的十一皇子。”
    修冥為我解惑道。雖說我已經猜到了大半，可實際聽到，還是有些吃驚。
    當年，他一個皇子，到那種地方，做什麼？偏偏他還恰巧救了我，讓我沒有什麼立場去懷疑他。老實說，像這樣去信任一個人，對我來說還真是新鮮事。
    但願，我能真正的信任他吧……
    “他們倆，走了吧？”我端著茶杯，輕輕的一口一口抿著。
    “恩，照你說的，給他們做了些幹糧。”
    “那就好。”我抬頭看看天空，日落時分，雲霞都是一片金輝紫紅，帶著股通透爽利。今日應是沒有再下雪了吧，天色比昨日好了許多，看起來，明天該是個好天氣。
    快到年關了啊，該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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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章的名字掉了一下書袋～
    透（shu-）：驚慌貌，在《方言》第二：透，驚也。左思《吳都賦》：驚透沸亂。
    本來是個通假字的，但是那個字打不出來，鬱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