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知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然而，當一個清淡如月的少女看你的目光中帶上了似有若無的關切時的樣子卻不是世間人人都有機會見到的。
    莫說普普通通的世人，饒是見多識廣如盛宸，也是頭一次遇到。是以，當他迎著少女的關切，不自覺就陷入了沉默之中，很長久的沉默。
    也不知過了多久，盛宸總算是重新說話了。他的聲音清冷，語調溫柔，一如往常：“在下不問，並不代表著在下不在乎答案。在下之所以不問，不過是因為有”問”則必有”答”。”
    少女緩緩道：“你的意思是，你不是不想要答案，而是不想這個答案由我來講。”
    盛宸笑了笑。他沒承認，但也沒否認，隻是笑了笑。
    少女眉心微動，道：“為何不想要我的答案？”
    盛宸道：“姑娘能給的答案，也許，並非我想聽的答案。而我想聽的，姑娘可能不方便給。”
    “何出此言？”
    盛宸不言語了。
    少女沉默了片刻，道：“你還是不信我？”
    盛宸沒有正麵回答少女的問題，他淺淺含笑，道：“姑娘既然聽過關於我的江湖傳說，我不信姑娘，姑娘不該如此意外的。”
    少女似乎對盛宸的解釋十分的滿意，因為在盛宸說完之後，她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盛宸略略沉默，道：“這世上的事情，有時候不一定都複雜無比。”
    “簡單的解釋一定正確？”
    “至少，我們不該凡事隻去找尋複雜的解釋。”
    “所以說，我無論現在想什麼，都是毫無意義的胡思亂想？”
    盛宸又笑了笑。
    少女凝視著盛宸，半晌，沉吟道：“小女子大膽一猜，公子之所以不問，除卻信不信小女子不談，應該是已經猜到了答案。”
    盛宸淡淡道：“姑娘何出此言？”
    少女看著盛宸，不說話了。
    比起盛宸，她的清淡僅僅源自個性，也就是說，她一旦有了興趣，便不再會保持慣常的淡漠了。即便她因為各種原因想要保持，也注定了會被人一眼看穿。盛宸則完全不同。比起個性和早年的經曆，他如今的清淡更多的來源於多年來精心修習的養氣功夫。如今的他，年紀輕輕，已經是江湖上論及數一數二的一派宗主。這樣的盛宸，倘他有心，他當然可以瞞過眼前這個無甚江湖經驗的少女。然而，他最終還是沒有選擇隱瞞。
    “姑娘若當真不想說，不說也罷”，他看著少女，這樣說。
    少女目光再閃，片刻，一字字道：“實不相瞞，我很好奇。”
    盛宸淺淺含笑，道：“好奇？”
    少女淡淡的目光對少女常見的好奇心已毫不掩飾，她沉吟道：“公子何時發現漏洞的？是我在哪裏露出了馬腳嗎？”
    盛宸道：“恰好相反。”
    少女的瞳孔緩緩收縮，一字字道：“我更聽不懂了。”
    盛宸淡淡道：“姑娘非但沒有露出一絲馬腳，你的一舉一動堪稱完美。”
    “完美？”
    盛宸解釋道：“姑娘沒有在我麵前露出馬腳。然而，姑娘今夜出現在這裏，已經是設局之人露出的最大馬腳了。”
    少女目光閃爍，道：“你認得我？”
    盛宸搖搖頭。
    少女探尋道：“那你為何要如此說？”
    盛宸道：“還是不明白？”
    少女搖搖頭，道：“請教。”
    盛宸有意讓少女想了想，這才輕輕道：“江湖上各個都知道，房家有位自幼不能習武的小姐。而在下沒猜錯的話，姑娘，正是房盟主家裏的那位小姐。”
    少女訝然道：“你究竟怎麼看出來的？”
    盛宸道：“很簡單。首先，我觀姑娘這小軒的布置，不似是臨時居住，而此處是房家的別院，能在院中長居者，必是房氏中人。”
    少女不說話了。
    盛宸有意讓少女想了想，這才繼續解釋道：“這一代的房氏子弟大多武功並不高，但出身江湖世家自是人人自幼習武。然而房家這一代中惟有一人，世人皆知沒有武功。”
    “真就這麼簡單？”少女截口道。
    盛宸道：“還有就是姑娘的態度。”
    “態度？”少女訝異道。
    盛宸道：“姑娘的態度，通常隻證明了，你對這種類似的事情習以為常。對房家地盤上發生的事情習以為常的，自然是房氏子弟了。”
    少女目光，晃動道：“公子既然什麼都知道，想來也知道小女子搬離房家莊的原因。”
    “請教”，盛宸輕輕道。
    “公子看得出此處乃是我的閨閣，應該就猜得到，我遠離房家莊住在別院的原因。”
    盛宸沒說話。
    少女凝視著盛宸，沉吟道：“多謝。”
    “不必”，盛宸緩緩道，“江湖盛傳，姑娘乃是天生體質虛弱，是以房盟主才不讓姑娘習武，就連最普通的富家子弟的習武強身程度的練武都自幼禁止。”
    她目光閃了閃，沉默了下去。
    盛宸也沒有非要少女回應的意思，他僅僅是略微停了停，便繼續道：“如今細觀姑娘，應該是因為自幼有病或是幼時曾經中過很深的毒傷了根本的緣故。如今江湖上常見的功法十有八九都得先習練內功，而姑娘的身體應當是若修習內功，便會發病甚至傷及性命。”
    少女目光又閃，忽然道：“主尊大人一眼便看穿了小女子的病症，難道知道此毒的治療方法？”
    盛宸輕輕歎息，道：“生在江湖世家，卻終身可能無法習武，著實令人不安。”
    少女道：“反正我也不喜歡喊打喊殺的，再者我出身房家，不習武便不習武，江湖上還有人膽敢欺負我不成。”
    盛宸沒說話。
    少女凝視著盛宸，略作停頓，道：“公子想必也明白，這世間的威脅，並不總來自於外麵。”
    盛宸緩緩歎息，道：“本應保護照顧你的人反過來傷害你時，的確比最險惡的仇敵傷你傷得要深。”
    少女看著盛宸，一雙美目晃動得愈發明顯。少頃，她輕聲再道：“多謝。”
    盛宸道：“不必。在下和姑娘萍水相逢，既不算是親密友人，更加沒有過往舊仇，在下能做的，隻有不問。”
    少女道：“所以說，你並不知道答案，但你還是不問。”
    盛宸稍稍含笑，欠身道：“坐了很久，我也該告辭了。”
    少女問道：“非要走？不走不行？”
    盛宸道：“當然可以。”
    “那公子還要走。”
    盛宸凝視著少女，沉默了半晌，道：“是的，要走。”
    少女道：“你找的答案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盛宸道：“之前便講了，不一定。”
    “哪怕，明知道今夜的一切都是陷阱。隻要從這裏走出去，就有可能陷入重圍，公子也非要去？”
    盛宸道：“是。”
    少女目光閃爍，良久，長長地出了口氣，道：“好！你走吧。出門之後，記得此處。”
    盛宸點了點頭，鄭重道：“多謝。”
    軒門，在身後緩緩地關上了。
    盛宸回頭去看。隻見軒中的燈火依舊昏黃，在這樣的夜中居然讓盛宸產生了某種奇怪的溫柔感。
    盛宸又站在原地看了半晌，忽然覺得可笑，但心裏同時也覺得有種神秘的興奮感。他離開前房姑娘的最後一句話，顯然是讓他回去的意思。他從不是一個好奇的人，他當然可以留下，或者就此離開別院相信這世上也無一人攔得住他。可那位居住在小軒中的房姑娘卻讓他回去，仿佛這世上隻有回到軒中去一條路能保住他的性命一般。
    不得不承認，那位房姑娘用最後一句話成功勾住了他的好奇心。他這下是真的想知道怎麼回事了。
    顯然，無論小雪口中的怪事究竟發生與否，更不論那來自華山派的威脅和今晚的局有何關係，小雪無疑是上了當。小雪說從未吐露身份，他信。既如此，這一局，當真是為他而設嗎？若不是，這精心設局之人，又在等誰？
    還有那位居住在小軒中的房姑娘，盛宸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究竟是哪裏不對勁呢？！”
    九曲橋、青石橋。
    這青石鋪就的橋麵在夜色中看來，晶瑩如玉。
    盛宸才走到橋邊，忽然就站住了。不止是站住，事實上，他幾乎怔在了原地。
    就在九曲橋頭上，忽然有兩隻燃燒著的火把高高舉起。
    熊熊火把之下，站著個人。
    而九曲橋的另一邊有一長排人。那排人，在濃霧籠罩下的夜色中簡直像極了一長排樹。靜靜的等在黑暗中，動也不動。
    盛宸靜靜地站著，靜靜地看著那排人，更看著九曲橋頭上的那個人。
    他看著那個人，那個人也看著他。
    不知不覺間，他們似乎對視了很久很久，也好像隻有那麼一息而已。
    九曲橋上傳來了一個聲音。聲音不大卻中氣十足，一聽就知道說話的人一定是個行家。
    “果真是你。”
    “是我”，盛宸緩步走上了九曲橋。
    “有人告訴我，來得人是你，我還不信！居然真的是你！”
    火把之下，盛宸淡淡道：“希望你沒有和那人打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