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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踏隙步踩過泣淵最後一級石階,潮濕的陰風被迎麵湧來的海潮氣取代。
    江逸扶著何子君,能感覺到臂彎裏那具身體在發抖。不是冷的——泣淵底溫度雖低,但何子君體內後土本源未散,不至於畏寒。是燃魂過度、神魂瀕臨潰散時,肉身對痛覺的本能反應。每一寸骨頭縫裏都像在燒,卻還要撐著不讓自己倒下去。
    “你再逞強,我就把你綁回去了。”江逸聲音壓得很低,踏隙步的節奏刻意放慢了半拍,配合何子君踉蹌的步幅。
    何子君沒接話。他靠在江逸肩上,半張臉露在外麵,沒了銀麵遮擋,蒼白的膚色在暗道幽光下幾乎透明。眉心那顆朱砂痣暗淡得像要熄滅。他一隻手死死攥著江逸的衣襟,指節泛白,另一隻手握著那枚輪淚,銀珠的漩紋在他掌心緩緩轉動,像一顆被捏緊的心髒。
    蘇瓔珞走在右側,幾次想伸手去扶何子君另一邊胳膊,都被他偏頭避開。沐清寒斷後,青劍出鞘三寸,劍鋒割開暗道中殘餘的幻氣,目光卻始終落在前麵兩人身上。
    “他傷得不輕。”沐清寒忽然開口,聲音清冷,但尾音壓低了半分,“後土本源外泄,神魂裂了至少三處。再不止血,子時之前就撐不住了。”
    江逸咬了咬後槽牙。他當然知道。何子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極輕的顫,像一張繃到極限的弓弦,隨時會斷。但他更知道,這人不會停。偷天造化計劃四步已全,輪淚到手,引月大陣今夜子時就是最後窗口。何子君寧可把自己燒成灰,也不會放棄。
    “瓔珞,燃魂丹的解藥還有沒有?”
    “有是有……”蘇瓔珞從藥囊裏摸出一隻白玉小瓶,咬了咬唇,“但它燒的是神魂本源,丹藥隻能暫緩,不能根治。而且他體內後土本源太亂,藥力進去也會被衝散。”
    “先給我。”江逸騰出一隻手接過藥瓶,拔開塞子,一股極苦的冷香撲麵而來。他側頭,把瓶口湊到何子君唇邊,“喝一口。”
    何子君偏頭躲開,嗓音啞得像砂紙刮鐵:“不用。”
    “何子君。”
    “我說不用。”
    江逸沒再勸。他把藥瓶塞回蘇瓔珞手裏,轉而用左掌貼上何子君後背,道門引氣訣緩緩運轉,不是強行灌入靈力,而是順著何子君自身的後土脈絡,幫他把散逸的本源一點點歸攏。佛門金光從掌心透進去,像溫水一樣裹住那些裂開的神魂縫隙,暫時止住潰散。
    何子君身體一僵。他感覺到那股暖意從脊背滲入,沿著經脈一寸寸鋪開,像一隻手把快要散架的骨頭一根根按回原位。道紋引路,佛光定魂——江逸這兩年學的東西,比他想象的還要紮實。
    “你從哪學的佛門功法?”他忽然問,聲音裏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的好奇。
    “荒寺殘經。你假死第二年我無意間在一座廢寺裏撿的。”江逸一邊走一邊說,踏隙步的節奏穩得像鍾擺,“半部降魔經,缺了三頁。我拿道門引氣訣補了漏洞,又自己推了兩式印法。不算正宗,但夠用。”
    何子君沉默了一會兒,心中暗道:這小子運氣真是真真的好。
    “夠用?”他低低嗤了一聲,“你拿半部野路子佛經,加上玄門雜學,就想扛輪回秩序的反噬?”
    江逸腳步一頓。
    “我想和你一起扛。”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進石頭裏的楔子。
    暗道裏安靜了一瞬。隻有海潮氣在石壁間來回衝刷的聲音。
    何子君沒立刻回答。他垂著眼,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掌心輪淚的漩紋轉得慢了些,像是在等什麼。
    “你扛不起。”他終於開口,聲音平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江逸沒生氣。他甚至沒停下腳步,隻是踏隙步的節奏微微變了——從配合何子君的踉蹌,變成了帶著他往前走的堅定。
    “你沒見過我扛東西的樣子,怎麼知道扛不起?”
    “輪回秩序不是蠻力能破的。”何子君抬起眼,那雙沒了麵具遮擋的眼睛裏,冷意底下壓著一絲極深的疲憊,“它是天地間最古老的法則之一,比後土本源還早。偷天造化之所以要施術者被抹除,不是因為術法凶險,是因為新脈要”無主”才能逃過天道追索。你如果進陣眼,你的因果會和新脈纏在一起——天道追不到我,就會追你。到時候不是重傷,是直接被從因果線上剪掉。你的名字、你的存在、你所有走過的路、見過的人,全都會消失。連銀爍都未必記得住。”
    “銀爍記得住。”江逸的聲音很穩,“它是我的本命靈體,不受輪回秩序管轄。隻要它不忘,我就不算徹底消失。”
    “它是一隻靈體,不是天道。”何子君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起伏,像是被江逸的固執磨出了火氣,“你以為輪回秩序是什麼?是規則,是法則,是連上古大能都不敢正麵硬撼的東西!你道佛雙修又如何?你兩年又如何?你——”
    他忽然劇烈地咳起來,咳得整個人往前栽。江逸一把攬住他,道紋和佛光同時收緊,護住他心脈。何子君咳得眼角泛紅,指縫間滲出血絲,滴在江逸玄色衣襟上,洇成暗色的小花。
    蘇瓔珞慌忙遞上帕子,沐清寒的青劍嗡了一聲,劍氣自發護住四周。
    江逸拍著何子君的背,一下一下,力道不輕不重。等他咳聲漸息,才低聲說:“我知道輪回秩序是什麼。我也知道進去會怎樣。但你以為,我會因為你一句”扛不起”就退?”
    何子君喘著氣,抬頭看他。那雙眼睛裏,冷意終於碎了,底下全是焦灼的、近乎絕望的怒意。
    “江逸,你到底明不明白?我不是在跟你客氣,不是在試探你,不是在演什麼”為你好所以推開你”的戲碼——我是真的、真的不想連累你!你如果消失了,這個世界就再也沒有人記得何子君了。連白錦畫裏的銀麵人都會模糊掉。你——”
    “那我就做第一個記得你的人。”
    江逸打斷他。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潭,激起一圈圈無聲的漣漪。
    “你被抹除,我記你。你不成形,我替你留名。你從所有記載裏消失,我就拿劍刻在造化碑上——天道要擦,我一遍遍刻。擦一次,刻一次。”
    何子君愣住了。
    他看著江逸。看著那雙眼睛裏燃燒的、毫不掩飾的、近乎偏執的光。不是少年人的衝動,不是江湖客的義氣,是那種把整條命都押上去的、沉甸甸的、滾燙的東西。
    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自嘲,是一種極輕的、帶著血味的笑。
    “你真是個瘋子。”
    “彼此彼此。”
    兩人對視了一瞬。暗道裏的陰風卷過,把何子君散落的發絲吹到江逸頸側,癢癢的。
    就在這時——
    轟。
    暗道頂部突然炸開一道裂縫。不是石頭崩落,是空間本身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銀灰色的雷光從裂縫裏劈下來,正中何子君前方三步處的地麵,石階瞬間炸成齏粉。
    “天道感應!”沐清寒青劍出鞘,劍罡如牆擋在前方,“輪淚氣息引來的!快走!”
    江逸一把將何子君往懷裏帶,踏隙步猛然提速。道紋在腳下鋪成銀灰長橋,佛光化屏擋住從裂縫裏湧出的雷息。蘇瓔珞粉色劍罡撐開,護住右側。四人沿著暗道狂奔,身後裂縫一路追著撕,雷光一道接一道地劈下來。
    “前麵是出口!”蘇瓔珞指著前方一點微光,“通祖地外圍的珊瑚林!”
    “衝出去!”江逸喝道。
    最後一道雷光追到出口處,沐清寒回身一劍,青芒斬在雷柱上,炸開的靈息把她震退三步,嘴角溢出一絲血。江逸反手一扇,銀爍靈體化作銀盾擋住餘波,四人衝出暗道,跌進一片幽藍的珊瑚叢中。
    海麵月光暗淡。引月大陣已經啟動,祖地方向的天空懸著一輪暗銀色的月亮,月光像水銀一樣鋪在海麵上。陣法還剩不到兩個時辰就到子時。
    何子君從江逸懷裏撐起來,臉色白得嚇人。剛才那一陣奔逃,他本就潰散的神魂又裂了幾分,嘴角不斷有血絲滲出來。但他顧不上自己,一把抓住江逸的手腕。
    “天道已經盯上輪淚了。”他聲音急促,“再拖下去,不等子時,裂縫就會撕開整條暗道。必須提前進陣眼。”
    “你的傷——”
    “死不了。”何子君撐著珊瑚石站起來,踉蹌了一步,被江逸扶住。他沒再拒絕,任由江逸的手臂環在自己腰間,聲音低了下去,“江逸,你聽好。進陣眼之後,我會把後土本源全部灌入祖樹,用輪淚作媒介重連血脈。這個過程裏,陣眼會被輪回秩序徹底封鎖,外人進不去,裏麵的人出不來。你如果跟我進去,就隻能等到儀式完成——或者被抹除。”
    “我說了,我跟你進去。”
    何子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層冰已經徹底化了,剩下的是一種複雜的、近乎認命的平靜。
    “好。”他說,“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如果儀式完成,你發現自己開始忘記我——不要抵抗。讓記憶走。不要像現在這樣硬扛。你越記得,天道對你的標記就越深。”
    江逸沉默了很久。
    “我不答應。”
    何子君苦笑了一下。
    “就知道你不會。”
    他伸手,從自己頸間解下一枚細鏈。鏈子上掛著一枚極小的銀扣——不是相思扣,是另一枚更小的、刻著符文的銀飾。他把它塞進江逸掌心。
    “這是瓏玥閣主的信印。我接任時師尊給的。它和我的神魂綁定,帶著它,你能穿過陣眼第一層封鎖。但第二層開始,連它也護不住你。”
    江逸握住銀印,掌心裏硌得疼。
    “第二層之後呢?”
    “第二層之後,就看你自己了。”何子君轉過身,麵朝祖地方向,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散,“跟不跟,你自己選。”
    他邁步往前走。這次沒讓江逸扶,踏隙步踩得穩而慢,像是在走一條沒有歸途的路。
    江逸看著他的背影,把銀印收進懷裏。
    “我選跟你。”
    他追了上去。踏隙步的節奏和何子君一模一樣,三步一停,五步一轉,腳跟先著地。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在珊瑚叢中穿行,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蘇瓔珞和沐清寒對視一眼,跟了上去。
    祖地的輪廓已經出現在前方。石殿、祖樹、引月陣旗——所有東西都在暗銀月光下泛著冷光。子時,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
    何子君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江逸一眼。
    “你扛不起。”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很輕。
    江逸走到他麵前,伸手按住他肩頭。道紋和佛光同時從掌心湧出,不是療傷,是把自己的靈力、自己的神魂、自己這兩年學的所有東西,全部攤開在他麵前。
    “那就讓我扛給你看。”
    何子君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往祖地走去。
    這一次,他沒有拒絕江逸的手。
    暗銀色的月亮升到了中天。
    子時,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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