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暗道的石階濕滑如油，江逸一手架著何子君，一手持扇開路。道紋在腳下鋪成淺銀色的路，佛光在兩側化屏擋開湧來的陰煞。何子君半靠在他肩頭，呼吸又淺又亂，繃帶下的血已經洇到了玄衣第三層。
    蘇瓔珞跟在左側，不時把丹藥往何子君嘴邊送，被他用舌尖頂回來——不是不想吃，是怕藥效和體內殘餘的燃魂丹衝撞，反而加速神魂潰散。
    ”別逞強。”江逸聲音壓得很低，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藥吃不吃另說，輪淚你打算怎麼拿回去？”
    懷中那枚被佛網兜住的輪淚微微震顫，內裏漩紋流轉，像一隻沒睜開的眼。江逸能感覺到，何子君的視線落在他胸口——準確地說，是落在裝著輪淚的乾坤袋上。
    ”還我。”何子君的聲音啞得像兩塊砂岩在磨。
    ”不還。”
    ”江逸。”
    ”叫名字沒用。”江逸踩下踏隙步第七步，腳底道紋一轉，把前方湧來的幻氣碾碎，”我說了，子時我進陣眼。輪淚是媒介，媒介在我手裏，你離了我就用不了——所以你要麼帶我一起，要麼儀式泡湯。”
    何子君的手指扣在他腕間，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你瘋了。”他說。
    ”彼此彼此。”
    兩人就這麼架著，一前一後往泣淵底部走。淵心的水聲越來越近，銀線懸空的聲音像無數根細針在紮耳膜。
    然後江逸停了。
    不是因為到了，是因為何子君不動了。
    他低頭。何子君靠在他肩頭，半邊銀麵下的眼睛閉著，睫毛微顫，像是睡著了——但扣著他腕間的手，力道沒鬆。
    ”何子君？”
    沒有回應。
    江逸心頭一緊，正要探他鼻息，何子君突然睜眼。那雙眼睛裏沒有疲態，沒有虛弱，隻有一種江逸從未見過的、近乎瘋狂的清醒。
    ”江逸。”他說，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你真的不怕死？”
    ”不怕。”
    ”不怕被抹除？不怕從所有人的記憶裏消失？不怕——”
    ”不怕。”江逸打斷他，目光直直撞進那雙冷眼裏，”你怕什麼？怕我拖累你？怕天道多標一個人？還是怕——你消失之後，有人還記得你？”
    何子君的瞳孔縮了一下。
    就是這一瞬。
    他猛地抽手，另一隻手扣向江逸胸口乾坤袋。動作快得像閃電，踏隙步的節奏被他壓到極致，三步並作一步，腳跟不落地，整個人像一道貼著水麵飛的影子。
    江逸早有防備。道門引氣訣在胸前結成網，何子君的手剛碰到乾坤袋表麵，就被道紋彈開半寸。但他沒退，反而借反震之力旋身，肘擊江逸肋下——
    江逸側身讓過，折扇展開，銀爍的靈體化作一道銀光咬向何子君手腕。何子君袖中飛出三寸短刃，不是凡鐵，是後土本源凝成的骨刃，格開銀爍的同時，另一隻手已經探入江逸衣襟。
    ”你——！”
    江逸沒料到他來真的。這人平時再怎麼冷，動手也有分寸，從來不會往致命處招呼。但這次不同。何子君的骨刃帶著後土冷息，每一擊都衝著他的靈脈節點去的——不是切肉，是斷氣。
    他在拚命。
    他在用拚命的方式，把輪淚搶回去。
    ”你瘋了？！”江逸怒喝，折扇合攏，一扇骨砸向何子君腕骨。何子君偏頭讓過，骨刃反撩，劃開江逸肩頭衣袍，一道血線飆出來。
    ”我早就瘋了。”何子君的聲音冷得像冰窖裏刮出來的風，”從接任瓏玥閣那天起就瘋了。江逸，你退開，這是唯一的機會——”
    ”我不退！”
    江逸不退反進。左掌道紋鋪開，封住何子君左路；右掌佛印壓下，鎮他右肩。何子君骨刃一轉，後土本源不要錢似的往外灌，淵心懸水被他引動，化作千百道銀線纏向江逸四肢。
    江逸不躲。他讓銀線纏上手腕腳踝，借力前衝，硬生生撞進何子君懷裏。兩人撞在殘碑上，石碑嗡的一聲，碑麵符文亮了一瞬又滅。
    ”你——”何子君被撞得悶哼一聲，後腦磕在石碑上，半邊銀麵終於徹底脫落，叮當一聲掉在石階上。
    沒有麵具的臉暴露在淵心銀光下。
    蒼白。太蒼白了。唇上沒有一絲血色，下巴線條鋒利得像刀削，眉心有一顆極淡的朱砂痣——那是何家血脈的標誌。睫毛很長，此刻因為疼痛和喘息微微顫抖，眼底青黑一片，是燃魂過度加上連日不眠的痕跡。
    江逸愣了一瞬。
    不是因為那張臉好看——當然好看，像一尊被雪水洗過的玉雕。而是因為，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狀態下，看見何子君摘了麵具的樣子。不是隔著人皮麵具的模糊輪廓，不是記憶裏那個少年模樣的殘影，是真真切切的、活生生的、有溫度的一張臉。
    ”你到底想怎樣？”
    何子君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他仰著頭，靠在殘碑上，臉上沒有冷傲，沒有疏離，隻有一種被逼到絕路的、近乎崩潰的狼狽。
    ”你想看我的臉？看。你想拆我的局？拆。你想跟著我進陣眼？行。但然後呢？”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傷，是因為那些壓了太久的東西終於兜不住了，”江逸，你跟著我，看著我，記著我——然後呢？我消失了，你記得一個不存在的人，你拿什麼活下去？你——”
    ”我拿什麼活下去，不用你管。”
    江逸打斷他。他的聲音不大，但穩得像一座山。肩頭的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何子君玄衣上，和那些暗紅的血漬混在一起。
    ”何子君，你聽好。”他一隻手撐在殘碑上，把何子君圈在石碑和自己之間，另一隻手從懷中掏出乾坤袋，把輪淚取出來，佛網裏的銀珠在淵心銀光下流轉著微光。
    ”輪淚在這裏。你拿去，子時行儀，我進陣眼。天道要標，標我。你要被抹除，我記你。你要從因果裏消失——”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那我就逆著因果把你找回來。一遍找不到，就找十遍。十遍找不到，就找一百遍。”
    何子君的睫毛顫了顫。他看著江逸，看著那雙眼睛裏燃燒的、毫不掩飾的偏執和……愛意。不是那種溫溫柔柔的、小心翼翼的愛，是那種不管不顧的、像野火一樣燒過來的愛。
    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那層冰裂了。不是碎，是裂了一道縫，底下有什麼滾燙的東西正往外湧。
    ”你真是個瘋子。”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
    ”彼此彼此。”
    何子君的手慢慢抬起來。不是去搶輪淚，是抬到江逸肩頭，指尖碰了碰那道被骨刃劃開的傷口。血還在淌，他沾了一點，在指尖撚了撚。
    ”疼嗎？”
    ”你猜。”
    何子君沒說話。他把沾血的指尖收回來，在自己掌心擦了擦，然後——極慢地、極輕地——伸手摘下了江逸衣襟上一片碎了的銀麵殘片。
    ”你追了我這麼遠。”他低聲說，”從斷魂崖到忘川，從忘川到泣淵。紙人困不住你，傳符支不開你，連迷陣都攔不住你。”
    ”所以？”
    ”所以——”何子君抬起眼，那雙沒了麵具遮擋的眼睛裏，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我認了。”
    他伸手，接過江逸掌心的輪淚。銀珠落入他掌心的一瞬，淵心懸水齊齊一震，像是在回應媒介歸位。
    ”子時，陣眼。”何子君說，聲音恢複了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多了一絲極難察覺的、溫熱的東西，”你跟我一起。”
    江逸的嘴角終於扯出一個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種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帶著血和汗的笑。
    ”這才對。”
    他伸手，把何子君從殘碑上拉起來。兩人並肩站在泣淵底部，淵心銀線在他們頭頂緩緩流轉，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河。
    蘇瓔珞和沐清寒站在階口，從頭到尾沒插一句話。蘇瓔珞的眼眶紅紅的，手裏攥著藥瓶，嘴唇咬得發白。沐清寒的青劍已經歸鞘，她看著兩人並肩而立的背影，清冷的眸子裏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欣慰的光。
    ”走吧。”江逸扶著何子君，踏隙步重新踩起來。這次的節奏和之前不同——不再是追逐和逃避的拉鋸，而是一種奇特的、兩人步調幾乎完全一致的合拍。三步一停，五步一轉，腳跟先著地，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拍子上。
    像兩顆齒輪，終於咬到了一起。
    泣淵的水聲在後。祖地方向，引月大陣的第三日微光已經轉成了第四日的暗銀。
    子時。
    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