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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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光在虛空中暴漲,像一輪被強行按在水底的太陽,掙紮著要將整片空間燒穿。
江逸握著何子君的手腕,後土本源在兩人體內瘋狂流轉。他能感覺到,何子君的神魂正在急劇燃燒——不是引月大陣的消耗,是某種更深層的、從靈魂本源裏榨取出的力量,正在被強行喚醒。
那是燃魂丹的效力。
江逸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轉頭,看向何子君。那個人的臉色已經不是蒼白了,而是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灰白,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隨時可能碎裂。
“何子君!”江逸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你什麼時候服的燃魂丹?!”
何子君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那道金色的鎖鏈上,銀色的瞳孔裏,倒映著千年枷鎖的猙獰。他的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念什麼古老的咒訣,周身的氣息越來越冷,越來越銳,像一柄被反複淬煉的劍,即將出鞘。
而就在銀光最盛的瞬間——
“阿君!不要!”
折扇中,銀爍的聲音再次炸響。那團銀白色的光影猛地從扇骨中衝出,比上一次更加凝實,少年模樣的扇靈懸浮在兩人之間,雙手死死拽著何子君的衣袖,臉上滿是驚恐和哀求。
“你不能再燒神魂了!你的魂火已經快見底了!再這樣下去,不用輪回秩序動手,你自己就會先——”
“閉嘴。”
兩個字,冷得像萬年玄冰。
何子君終於轉過頭來。他看著銀爍,那雙總是淡漠的眼睛裏,此刻翻湧著一種江逸從未見過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冷漠,是一種近乎崩潰的、被逼到絕路的暴戾。
“我讓你閉嘴。”何子君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鈍刀,一寸一寸地割開空氣,“銀爍,回去。”
銀爍愣住了。他看著何子君,那雙通紅的眼睛裏,滿是不敢置信。
“阿君……你讓我把真相告訴他,現在又——”
“我說,回去。”
何子君抬起另一隻手,掌心凝聚起一團暗銀色的光芒。那不是後土本源,是某種更古老、更霸道的禁製之力。光芒化作一道鎖鏈,纏繞上銀爍半透明的身體。
“你——!”銀爍掙紮著,但那道禁製像有生命一樣,越纏越緊。他的光影開始變得模糊,身形一點點被拽回折扇之中。
“阿君!你瘋了!你把他卷進來,又不讓他知道全部!你會害死他!你會——”
“我知道。”
何子君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隻有近在咫尺的江逸能聽見。那兩個字裏,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
“我知道我會害死他。”
他手上用力,禁製猛地收緊。銀爍的聲音戛然而止,化作一道銀光,被硬生生按回了扇骨深處。折扇發出一聲淒厲的嗡鳴,然後徹底安靜下來。
虛空裏,隻剩下兩人交握的手,和那道被強行壓下去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江逸站在原地,感覺自己的心髒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他看著何子君,看著那個人重新戴好麵具後露出的那雙眼睛——冷,硬,像兩塊封凍了千年的寒鐵。
“何子君。”江逸開口,聲音有些啞,“你——”
“你知道又如何?”
何子君打斷了他。他轉過頭,看著江逸。麵具下的眼睛裏,沒有溫度,沒有情緒,隻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你知道何家世代短壽的根源,知道輪回契約的枷鎖,知道偷天造化的全貌,知道我會被抹除——”他一字一頓地說,每個字都像冰錐,砸在江逸的心上,“然後呢?”
江逸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不是你該管的事。”
何子君的聲音冷得不像話。他鬆開江逸的手腕,後退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從一步變成了兩步。但那兩步,卻像隔著一道深淵。
“江逸,你聽清楚。”何子君看著他,聲音裏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令人心寒的疏離,“何家的宿命,是我何子君一個人的事。我從接任瓏玥閣主的那一天起,就沒打算拉著任何人下水。你——”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你也不行。”
江逸站在原地,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他看著何子君。看著那個人刻意板起的臉,看著麵具下微微發顫的睫毛,看著那雙冷眼裏極力壓製的、一絲極難察覺的……顫抖。
他在趕他走。
不是因為不在乎。是因為太在乎了。
江逸突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種帶著三分無奈、七分縱容的笑。像是在看一個明明怕黑卻非要裝作不怕的孩子,明明舍不得卻非要推開人的傻子。
“何子君。”他開口,聲音不大,卻穩得像一座山,“你騙誰呢?”
何子君的呼吸微微一滯。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幹什麼?”江逸向前邁了一步,把那兩步的距離重新拉回一步,“你把銀爍收回去,是因為他說了不該說的。什麼不該說的?是比”被抹除”更可怕的東西,對不對?”
何子君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服了燃魂丹,不是因為大陣需要,是因為你的神魂已經快撐不住了。”江逸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痛楚,“銀爍說你的魂火快見底了。所以你需要燃魂丹來強行續命,撐到大陣完成。但代價是——神魂永久受損,就算不被抹除,你也——”
他沒說完。
但他不需要說完。
何子君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縮了一下。
“江逸。”他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走。”
“我不走。”
“這是命令。”
“你什麼時候能命令我了?”江逸笑了,笑得張揚,笑得放肆,“何子君,你別忘了,從斷魂崖上把你拉下來的那個人,是我。你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我不需要你還。”何子君的聲音有些發緊。
“但我需要。”江逸上前一步,幾乎貼到他麵前。他抬起手,輕輕按在何子君的胸口——隔著玄色的衣袍,他能感覺到那顆心髒在劇烈跳動,快得像一麵被瘋狂敲打的鼓。
“你心跳這麼快,跟我說”不關你的事”?”江逸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沙啞的溫柔,“何子君,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
何子君的呼吸亂了。
他看著江逸。這個男人,此刻就站在他麵前,眼睛裏燃燒著那種讓他無處可逃的火焰。那火焰太燙了,燙得他想逃,卻又忍不住想靠近。
他閉上了眼。
“江逸。”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麵上,“如果我告訴你,被抹除不是最壞的結局——如果我告訴你,就算你留下來,也什麼都改變不了——你還會留嗎?”
江逸沒有猶豫。
“會。”
何子君的睫毛顫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你在。”江逸說。
簡單的三個字,像三顆釘子,釘進了何子君的心髒。
何子君睜開眼。他看著江逸,看著那雙眼睛裏的固執、瘋狂和……愛意。那種愛意太明顯了,像一團火,燒得他無處可逃。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虛空裏的光點都停止了流轉。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覆在江逸按在他胸口的手上。
“你真是個瘋子。”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
“彼此彼此。”江逸反握住他的手。
兩人的手指**,後土本源在兩人體內再次流轉起來。但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撕裂的痛楚,而是一種溫熱的、像血液重新流回凍僵的肢體一樣的感覺。
“江大哥!小心!”
祖樹下,蘇瓔珞的聲音突然傳來。她的聲音裏帶著驚恐,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逼近。
江逸和何子君同時轉頭。
在虛空與現實的交界處,那道金色的鎖鏈,突然劇烈震顫起來。鎖鏈上的黑色怨氣瘋狂翻湧,化作一張巨大的、扭曲的臉——那是輪回秩序的意誌,被兩人的神魂連接激怒了。
“來了。”何子君的聲音恢複了冷靜。他鬆開江逸的手,轉身麵向那張巨大的臉。銀色的光劍,在掌心重新凝聚。
“江逸,抓緊我。”他說。
江逸沒有廢話。他一步跨到何子君身側,折扇在掌心展開,銀灰色的靈光與何子君的銀光融為一體。
兩人並肩而立,麵對著那張從千年枷鎖中誕生的、憤怒的巨臉。
“偷天造化。”何子君輕聲說。
“同歸逆命。”江逸接話。
銀光與金光,在祖樹的頂端,轟然相撞。
而在祖樹下,蘇瓔珞、厲飛羽和沐清寒,仰頭看著那刺目的光芒,心中同時湧起一股莫名的預感——
真正的開始已經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