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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光漸漸斂去,虛空裏隻剩下兩人交握的手和劇烈跳動的心髒聲。
    何子君掌心的銀色光劍已經凝聚成形,劍身內萬千光點流轉,那是何家曆代先祖被獻祭的壽元殘魂。他深吸一口氣,就要揮劍斬向那道貫穿虛空的金色鎖鏈。
    “阿君。”
    一個聲音,突兀地在兩人之間響起。
    不是江逸的聲音。不是何子君的聲音。是一個清越的、帶著少年氣的、微微發顫的聲音。
    江逸和何子君同時一怔。
    江逸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折扇——扇骨裏的銀爍靈體,不知何時停止了運轉。取而代之的,是一團朦朧的、銀白色的光暈,從扇骨中緩緩升起,在兩人麵前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人形的光影。
    光影漸漸清晰。
    那是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模樣,穿著一身銀白色的短打,眉眼清秀,唇紅齒白,但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卻紅得像要滴出血來。他看著何子君,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擠出一句話:
    “阿君……你瘋了。”
    江逸愣住了。
    這是他第二次,見到銀爍。沒想到它成長了。而現在,他叫出了何子君的名字——不是“閣主”,不是“主人”,是“阿君”。
    何子君握劍的手僵在了半空。他看著眼前的少年,麵具下的瞳孔微微收縮,淡漠的眸子裏閃過一絲極快的慌亂。
    “銀爍。”他的聲音有些發緊,“你不該出來。”
    “我為什麼不該出來?!”銀爍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你都要把自己搭進去了,還不讓我出來?何子君,你到底要把自己逼到什麼地步才肯罷休?!”
    江逸看著這一幕,心裏突然明白了什麼。他看著銀爍,又看看何子君,緩緩開口:
    “你們還有秘密。”
    這不是疑問句。
    何子君沉默了。他垂下眼眸,長睫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遮住了所有情緒。
    銀爍卻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轉過頭,看著江逸,那雙通紅的眼睛裏滿是複雜——有感激,有愧疚,還有一種江逸看不懂的……悲憫。
    “江公子。”銀爍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你以為,你什麼都知道了嗎?”
    江逸的心沉了下去。
    “什麼意思?”
    銀爍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麵向虛空深處那道金色的鎖鏈。鎖鏈上纏繞的黑色怨氣,在銀白色的光影映照下,顯得更加猙獰。
    “何家世代短壽,阿君想破這個局。”銀爍輕聲說,聲音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靜的虛空裏,“但代價……你承受不起。”
    江逸的眉頭皺了起來。
    “什麼代價?”
    “你知道一部分。”銀爍說,“輪回秩序的抹除,從因果層麵剝離,從所有人的記憶裏消失。但你知道,為什麼是”因果層麵”嗎?”
    江逸搖頭。
    “因為輪回秩序,不隻是六道輪回。”銀爍的聲音變得空靈而肅穆,像是在念誦一篇古老的經文,“它是天道的一部分。天道無情,以萬物為芻狗。何家先祖簽下的契約,不是和輪回簽的,是和天道簽的。”
    他抬起手,指向那道金色鎖鏈。
    “這鎖鏈,是天道的枷鎖。它鎖住的,不隻是何家的壽元,還有何家與後土娘娘的因果。千年前,後土娘娘身化輪回,天道降下懲罰。何家先祖為了報答後土娘娘的恩情,主動請纓,簽下了這份契約。他們以為,獻出壽元,就能換取族人在輪回中的地位。但他們算漏了——天道無常,人心更無常。”
    銀爍的聲音哽咽了一下。
    “天道,把這份契約變成了枷鎖。獻出的壽元,從三分之一,變成了二分之一,又變成了三分之二。到了近代,變成了全部。何家子弟,活不過三十歲。這不是契約的懲罰,是天道的剝削。”
    江逸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他想起了石室裏那本手劄,想起了那些字裏行間的悲憤和絕望。原來,真相比他想象的還要殘酷。
    “阿君的計劃,是用後土本源,砸碎血脈與輪回的連接。”銀爍轉過頭,看著何子君,“在斷魂崖的陣眼引爆力量,撕開輪回秩序的裂縫。然後,在祖地完成真正的”偷天”——用祖樹代替何家先祖,成為新的契約載體。這樣,何家子弟就不用再獻出壽元了。”
    “代價呢?”江逸的聲音幹澀。
    銀爍看著他,眼睛裏的悲憫更濃了。
    “代價是,施術者會被輪回秩序從因果層麵抹除。”他說,“不是簡單的死亡,是從所有人的記憶裏消失,從曆史上被抹去,連一縷殘魂都留不下。因為,你挑戰的是天道。天道不會允許有人打破它的枷鎖,它會把你從因果中徹底剝離,讓你”從未存在過”。”
    “所以,你承受不起。”銀爍輕聲說,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江公子,你承受不起的。你忘了他,忘了這一切,忘了你曾愛過一個人,忘了你曾為他逆過天……這比死,痛苦千萬倍。”
    虛空裏一片死寂。
    江逸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他看著銀爍,看著何子君,看著那道金色的鎖鏈。腦海裏,那些零碎的線索,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串聯起來,拚湊出一幅完整的、令人窒息的畫卷。
    他終於明白了,何子君為什麼執著。為什麼要在瓏玥閣密室裏自封,為什麼要用紙人偽裝,為什麼要布局三年,為什麼要把自己逼到絕路。
    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那些躺在池邊、咳著血、等死的年輕人。為了不讓那個少年在二十歲就咳血而死。為了不讓何家的孩子,一出生就背上“短壽”的詛咒。
    而他自己的代價,是被所有人遺忘。
    江逸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他的眸子裏,所有的猶豫、所有的憤怒、所有的痛苦,都化作了一種冰冷而堅定的決意。
    他轉過頭,看向何子君。
    何子君站在那裏,銀灰色的長發垂在身後,玄色的衣袍無風自動。他的臉上,重新戴上了那張銀色的麵具,遮住了所有的表情。隻有那雙眼睛,透過麵具的眼洞,靜靜地看著江逸。
    “你都聽到了。”何子君的聲音很輕,很冷,像一塊冰,“現在,你還可以走。”
    江逸看著他。看著那雙眼睛裏,刻意營造的冷漠下麵,那絲極難察覺的、被強行壓下去的顫抖。
    他突然笑了。
    “何子君。”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你以為,你戴上這張麵具,說幾句冷話,我就會走嗎?”
    何子君的呼吸亂了。
    “江逸,你——”
    “我早就知道了。”江逸打斷他,“從我在丹閣後山看到那些腳印開始,從我在密室裏看到那個紙人開始,從我在斷魂崖上看到那棵輪回木開始——我就知道,你不會讓我走的。”
    他向前一步,走到何子君麵前。兩人之間,隻有一步的距離。
    “你怕我忘了你。”江逸看著他的眼睛,“你怕我承受不起這個代價。你怕我……一個人留在這個世界上,記不得你。”
    何子君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但你想過沒有?”江逸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痛楚,“如果你被抹除了,而我什麼都不記得……那我活著,和死了有什麼區別?”
    他抬起手,輕輕覆在何子君的麵具上。
    “何子君,你聽著。”他說,“我江逸,這輩子,就栽在你手裏了。你生,我陪你生;你死,我陪你死。你被抹除,我就去輪回裏找你。你被天道吞了,我就把天道撕開,把你搶回來。”
    “你——”
    “沒有你,我活不好。”江逸的聲音沙啞了,“所以,別想甩開我。”
    何子君的眼眶紅了。
    他猛地低下頭,額頭抵在江逸的肩膀上。銀灰色的長發垂下來,遮住了他的臉。
    “你真是個瘋子。”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彼此彼此。”江逸揉了揉他的頭發。
    銀爍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轉過身,化作一道銀光,重新沒入折扇之中。
    虛空裏,隻剩下兩人交握的手,和那顆劇烈跳動的心髒。
    過了許久,何子君抬起頭。他的眼睛有些紅,但眼神已經恢複了清明。那種屬於瓏玥閣主的冷靜和決斷,重新回到了他的眸中。
    “江逸。”他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如果我真的被抹除了。”何子君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你會忘了我嗎?”
    江逸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張揚的笑。
    “不會。”他說,“因為我會把你,刻進我的骨頭裏。”
    何子君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淺,像雪後初晴的第一縷陽光。
    “好。”他說。
    然後他轉過身,麵向那道金色的鎖鏈。銀色的光劍,在掌心旋轉。
    “那就——”
    他握緊劍柄,劍尖直指那道貫穿千年的枷鎖。
    “——偷天造化。”
    銀光再次暴漲,淹沒了整個虛空。
    而在虛空之外,祖樹下,蘇瓔珞、厲飛羽和沐清寒,仰頭看著那刺目的光芒,心中同時湧起一股莫名的戰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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