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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踏浪號全速駛向東海的第三天,江逸突然讓船停了。
    海風獵獵,船帆鼓滿,但船身卻像被釘在了海麵上。蘇瓔珞從舵位上轉過頭,疑惑地看著站在船頭的江逸——他的背影僵直,手死死攥著那把素白折扇,指節泛著青白。
    ”江大哥?”蘇瓔珞輕聲喚道。
    江逸沒有回答。他的全部心神都沉在扇骨裏,銀爍的靈識正在瘋狂傳遞著一種極其古怪的波動——不是從東海方向傳來的,而是從他們身後的落雁城方向。
    那股波動很弱,弱到幾乎不存在。但它確實存在——冷梅香,後土本源,還有那股他刻進骨頭裏的氣息。
    不是斷魂崖。不是東海深處。是落雁城。是瓏玥閣。
    何子君沒有走。
    或者說——他以為他走了,但他沒有。
    江逸猛地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近乎痛苦的明悟。
    ”調頭。”他的聲音像砂紙磨過鐵鏽,”回落雁城。”
    ”什麼?”厲飛羽從船艙裏鑽出來,一臉茫然,”江大哥你沒事吧?何子君不是去斷魂崖了嗎?”
    ”那是障眼法。”沐清寒突然開口。她走到江逸身邊,清冷的眸子望著落雁城的方向,聲音很輕,”或者說——那是他的“計劃“想讓我們以為的。但折扇的指引不會騙人。他還在瓏玥閣。”
    她轉頭看向江逸:”引月之後,他消耗巨大,不可能真的穿越地底靈脈去東海。那條路需要消耗的神魂遠超他的剩餘量。他一定用了某種秘術,製造了一個“分身“或者“殘影“沿著通道去了斷魂崖的方向,而他的本體——”
    ”還在密室裏。”江逸接過了她的話,聲音沙啞,”他把自己封在了密室的空間壁壘後麵。用最後的力氣,維持著引月大陣的運轉,同時——把自己藏起來。”
    蘇瓔珞倒吸了一口涼氣。”那他豈不是——”
    ”出不來了。”江逸說。
    如果何子君真的把自己封在了固化後的空間壁壘後麵,那他就真的被困死了。不是不想出來,是出不來。空間壁壘固化後,從裏麵也打不開——除非大陣完成,壁壘自然消散。但那需要等到斷魂崖的陣眼被激活,整個”偷天造化陣”運轉完畢。
    而那意味著——何子君要在那個封閉的空間裏,獨自承受後土本源被抽幹的全過程,沒有補給,沒有丹藥,沒有任何人能幫到他。
    ”回落雁城。”江逸重複了一遍,聲音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踏浪號調轉船頭,逆風而行。
    ……
    落雁城,瓏玥閣後牆外。
    老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秋風蕭瑟。江逸蹲在樹根處,背靠著粗糙的樹皮,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那扇石門——雖然石門後麵已經沒有”門”了,隻有一片固化的、冰冷的虛無。
    第一天。
    他試著用劍氣、用神識、用折扇的共鳴去觸碰那片空間壁壘。每一次,都被彈開。壁壘像一麵無限延伸的牆,沒有縫隙,沒有破綻,沒有盡頭。
    何子君在裏麵。江逸知道他在裏麵。折扇的溫度告訴他——那股氣息還在,很微弱,但還在。像風中殘燭,但燭火沒有滅。
    ”他活著。”江逸對身後的沐清寒說。
    沐清寒點了點頭。她坐在不遠處,抱劍閉目,但她的神識鋪展開來,籠罩著整個瓏玥閣的外圍。任何靠近的巡邏弟子都會被她提前感知到。
    蘇瓔珞在更遠處,和厲飛羽一起,負責警戒和接應。她已經把藥箱裏的丹藥都整理好了——聚氣丹、續魂丹、生肌玉膚膏——所有能想到的、能用來救命的丹藥,都擺在了手邊。
    ”他會出來的。”蘇瓔珞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沒有人回答她。
    夜幕降臨。落雁城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又一盞一盞地滅下去。瓏玥閣的方向始終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江逸沒有動。他沒有吃東西,沒有喝水,甚至沒有換一個姿勢。他就那樣蹲著,靠著老槐樹,手按在折扇上,感知著那片虛無後麵微弱的氣息。
    折扇的溫度一直在變化。有時候燙,有時候涼。燙的時候,說明何子君在裏麵掙紮——後土本源被抽離的過程很痛苦,那種痛苦會透過折扇傳遞過來。涼的時候,說明他暫時昏過去了——或者,是刻意切斷了感知,不想讓外麵的人擔心。
    江逸寧願它燙。
    因為燙,說明那個人還醒著。還活著。還在和他隔著一片虛無,無聲地對抗著命運。
    第二天。
    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江逸還是那個姿勢。他的嘴唇幹裂了,眼底布滿了血絲,但那雙眼睛裏的光沒有暗下去。
    ”江大哥,吃點東西吧。”蘇瓔珞遞過來一張餅。
    江逸搖頭。他接過了餅,放在手邊,但沒有吃。
    ”他不出來的話,你打算一直守著?”厲飛羽蹲在他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嗯。”
    ”那如果他一直不出來呢?”
    江逸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那我就一直守著。”
    厲飛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他站起身,走到一邊,從儲物袋裏取出一壺酒,仰頭灌了一大口。
    第三天。
    落雁城下了雨。秋雨寒涼,打濕了江逸的頭發和衣袍。他還是沒有動。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分不清是雨還是汗。
    但折扇的溫度變了。
    不再是那種灼熱的、痛苦的燙。也不是那種冰冷的、昏迷的涼。而是一種——極微弱的、極溫柔的、像羽毛拂過掌心一樣的暖。
    江逸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他攤開手掌,看著那把素白折扇。扇骨在雨中泛著溫潤的光,銀爍的靈體在扇中世界裏微微亮著,傳遞著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意念——
    不是痛苦。不是掙紮。不是訣別。
    是安撫。
    像一隻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像一句無聲的”我沒事”。像一個人在黑暗的盡頭,拚盡最後一點力氣,給他一個微笑。
    江逸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閉上眼,將額頭抵在膝蓋上。雨水順著他的額發滴落,砸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傻子。”他在心裏說。
    然後他抬起頭,重新睜開眼,目光穿過雨幕,落在那片虛無上。
    ”我知道你沒事。”他輕聲說,”但我不走。”
    蘇瓔珞撐著傘走過來,蹲在他身邊。她沒有說話,隻是把傘往他那邊偏了偏,然後也蹲下來,陪著他看那片虛無。
    沐清寒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她站在江逸另一側,青色的衣袍被雨水打濕了一片。她沒有撐傘,隻是靜靜地看著前方。
    厲飛羽最後一個過來。他手裏還拎著那壺酒,但這次他沒有喝。他把酒壺放在江逸手邊,然後也蹲了下來。
    四個人,在秋雨中,圍著一棵老槐樹,守著一片虛無。
    沒有人說話。但那種沉默不是空虛的——裏麵塞滿了某種沉重而滾燙的東西,像一顆正在跳動的心髒。
    折扇的溫度慢慢降了下來。那縷安撫的意念也漸漸淡去,像一聲歎息,消散在雨中。
    但江逸知道——那個人還在。
    他還在裏麵。還在撐著。還在用最後的力量,維持著那個”偷天換地”的夢。
    而江逸就在這裏。在雨裏。在門外。在他的世界外麵。
    守著。
    等著。
    直到那扇門重新打開。
    直到那個人重新站在他麵前。
    不管要等多久。
    ……
    密室裏。
    何子君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玄色的衣袍已經被血浸透了。他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嘴唇幹裂,眉心的朱砂痣暗淡無光。
    但他還活著。
    引月大陣的第一環還在運轉。七層圓環的光芒已經收斂了,但靈脈的傳輸沒有斷。力量正在順著地底的通道,源源不斷地流向斷魂崖的陣眼。
    他閉著眼,但神識的一部分延伸到了外麵——延伸到了那棵老槐樹下,延伸到了那個蹲在雨裏的人身上。
    他感覺到了。
    感覺到了那個人的執著,那個人的心疼,那個人的憤怒,還有那個人隔著一片虛無,死死攥著折扇不肯鬆手的模樣。
    何子君的嘴角微微上揚。
    很輕。很淡。像秋雨裏最後一片飄落的槐葉。
    ”傻子。”他在心裏說。
    然後他更深地沉入黑暗中,將最後的力量,全部灌入陣圖。
    還有三天。
    月食之後的第三天,斷魂崖的陣眼會完全激活。到那時——
    到那時,一切就都結束了。
    而他——
    他會在那個人的記憶裏,留下最後一把鎖。一把連折扇都打不開的鎖。
    這樣,那個人就不會難過了。
    這樣,他就可以安心地——
    被世界遺忘。
    秋雨還在下。老槐樹下的四個人還在守著。折扇的溫度已經涼了,但江逸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三天。
    還有三天。

    作者閑話:

    上一章結尾說有個渾身是血的身影艱難前行,那個是身影不算是原主真身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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