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石門前的長廊，死寂得能聽見塵埃落地的聲音。
    江逸站在那裏，垂下的雙手被蘇瓔珞纏滿了雪白的繃帶，滲出的血跡正一點點暈開，像雪地裏綻開的紅梅。但他渾然不覺疼痛，他的全部心神都還留在那扇冰冷的石門後麵——那個被“擦”掉的空間裏。
    “他走了。”
    沐清寒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她站在廊柱的陰影裏，清冷的眸子望著石門上逐漸徹底黯淡的空間符文，語氣裏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
    “石門後的空間通道已經關閉，但他沒有留在裏麵。引月完成，第一環啟動，他現在一定在通往斷魂崖的地底靈脈通道裏。”她轉頭看向江逸，“他撐住了，江逸。但他也快到極限了。”
    江逸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剛才那一瞬間，在空間壁壘徹底固化前，他確實捕捉到了那股氣息——虛弱到了極點，像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但那股氣息裏，沒有恐懼，沒有猶豫，隻有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
    那個人拖著被抽幹了後土本源、神魂受損的殘軀，正在一步步走向最終的祭壇。
    “斷魂崖……斷魂崖……”江逸低聲重複著這個地名，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他猛地抬起頭，眼底布滿了血絲，但那雙眼睛裏卻燃起了一簇瘋狂的火焰，“怎麼去？清寒，從落雁城到東海，最快的路線怎麼走？”
    沐清寒沒有絲毫遲疑：“聽聞落雁城西郊有一處廢棄的靈泉眼，直通東海地底靈脈。相傳那是隱世大家修建的隱秘通道，用來在家族危難時轉移族人。”
    “帶路！”江逸隻吐出兩個字，身形已經化作一道殘影衝出了閣樓。
    蘇瓔珞和厲飛羽立刻跟上。
    ……
    落雁城西郊，荒廢已久的靈泉遺址。
    月光被月食吞噬了大半，隻剩下一彎慘白的細鉤，冷冷地照著這片斷壁殘垣。沐清寒在一片齊人高的荒草中停下了腳步，掌心凝聚一道靈力，打入地下。
    “轟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地麵裂開一道幽深的縫隙，露出向下的石階。一股陰冷潮濕、夾雜著濃重血腥味和空間亂流氣息的風從地底倒灌上來。
    “就是這裏。”沐清寒皺眉，“但通道裏的空間亂流很不穩定，引月大陣的力量正在撕裂這裏的空間結構。我們必須在亂流徹底爆發前穿過去。”
    “走！”江逸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地底通道比想象中更加壓抑和慘烈。
    石壁上到處都是幹涸的、發黑的血跡，那是何子君一路走來留下的。他顯然沒有時間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清理痕跡，每一滴血都像是一個無聲的控訴，昭示著那個人的虛弱與痛苦。
    江逸的手死死按在腰間的折扇上。銀爍在扇骨裏瘋狂地共鳴著，指引著方向。他能感覺到，前方那個人的氣息正在急劇衰弱，像退潮的海水，一波比一波弱。
    “何子君……你這個瘋子……”江逸咬著牙，將速度催動到了極致，在狹窄的通道中疾馳。
    突然，前方的空間開始劇烈扭曲。原本筆直的通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過，石壁錯位，地麵龜裂，無數道漆黑的空間裂縫像毒蛇一樣在虛空中遊走。
    “空間坍塌！”沐清寒臉色一變，“引月的力量過載了，他在強行透支本源維持通道穩定，但通道還是撐不住了！”
    就在這時，江逸腳下一空，地麵徹底塌陷。
    四人猝不及防，直接墜入了一片幽暗的虛空亂流之中。
    “江大哥！”蘇瓔珞驚呼，一把抓住江逸的手臂，卻被亂流衝開。
    “別管我！穩住身形！”江逸大喝一聲，銀灰色長劍出鞘，劍身上的後土本源氣息強行在亂流中撐開一小片安全區域。
    但他顧不上自己。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前方——在亂流的盡頭，在那片即將徹底崩塌的空間壁壘之後，他看到了一個人影。
    玄色的衣袍破破爛爛，沾滿了塵土和血跡。那人單膝跪在虛空中，一隻手死死撐著地麵，另一隻手按在胸口，大口大口地咳著血。
    是何子君。
    他看起來已經不成人形了。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幹裂，那雙曾經深不見底、總是帶著算計和疏離的眸子，此刻渙散到了極點，隻有瞳孔深處還殘留著一點微弱的銀灰色光暈。
    他正在用最後的力量，強行修補前方的空間節點，為大陣的下一環打通道路。
    “何子君！”江逸的眼睛瞬間紅了。
    他拚盡全身靈力，想要衝破亂流的阻隔。但空間裂縫像一道天塹，將他死死擋在外麵。他能看到何子君，能聽到他粗重的喘息聲，卻碰不到他。
    何子君似乎聽到了他的聲音。
    他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轉過來，落在了江逸身上。
    隔著崩塌的空間，隔著萬裏煙塵，隔著即將到來的死亡與遺忘，兩人的目光再次交彙。
    江逸在那雙眼睛裏，看到了熟悉的山河，也看到了決絕的荒蕪。
    何子君看著他，嘴角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但江逸看懂了那個口型——
    “別來。”
    然後，何子君猛地一掌拍在虛空之中。
    “嗡——”
    一道璀璨的銀光從他掌心炸開，強行縫合了前方的空間裂縫，為大陣的靈力傳輸打開了一條臨時的通道。而他自己，則被這股反噬之力震得噴出一大口鮮血，身形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順著通道被甩向了無盡的黑暗深處。
    “不——！！！”
    江逸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長劍狠狠斬在麵前的空間裂縫上。
    “鐺——”
    金鐵交鳴之聲炸響，火星四濺。但那道裂縫隻是震顫了一下，依舊巋然不動。
    何子君的身影徹底消失了。
    “咳……咳咳……”
    江逸單膝跪在亂流中，長劍拄地，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顫抖的、纏滿繃帶的手。
    他沒能抓住他。
    明明隻有一步之遙，明明已經看到了他咳血的模樣，明明隻要再快一點點……
    “江逸，別愣著！”沐清寒的聲音從一旁傳來，她劍氣橫掃，逼退了幾道靠近的空間亂流，“通道要徹底塌了，快走！”
    四人狼狽地衝出地底通道，重新回到海麵上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月食結束了。月亮重新露出了完整的輪廓，但天地間的靈氣卻變得無比紊亂。
    江逸站在船頭，海風吹拂著他染血的衣袍。他緩緩攤開手掌，那把素白折扇靜靜地躺在他掌心。
    扇骨裏，銀爍的氣息微弱到了極點，但它還在拚命地共鳴著，指向東海深處。
    “他還沒死。”江逸開口，聲音嘶啞得可怕，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他還在往斷魂崖走。”
    蘇瓔珞走過來，將一瓶丹藥遞給他，眼眶通紅：“江大哥，你的手……”
    “我沒事。”江逸接過丹藥，一口吞下，目光死死盯著遠方的海平線，“他在改天換地。他在用他的命，去換何家幾百口人的長生。”
    沐清寒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偷天造化……以自身神魂為錘，砸碎血脈與輪回的契約。如果讓他走到斷魂崖，完成最後的儀式……”
    “他就會從所有人的記憶裏消失。”江逸接過了她的話，一字一頓地說道。
    他握緊了折扇，指骨捏得發白。
    “我不會讓他消失的。”
    “哪怕追到天涯海角，哪怕逆了這天道輪回——”
    “我也絕不會讓他一個人，被這個世界遺忘。”
    踏浪號調轉船頭，全速駛向東海深處。
    而在那萬裏波濤之下，在那崩塌的靈脈盡頭，一個渾身是血的玄色身影，正拖著殘軀，一步步，向著那座名為“斷魂”的懸崖，艱難地跋涉而去。
    命運的終局，正在加速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