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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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逸從靈樞丹閣外那棵桂花樹下離開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白錦那句”冷梅香”像一根刺,紮在他心口最軟的地方。他走得很快,幾乎是用飛的,從棲霞山一路回到落雁城,直接衝進了萬寶樓的藏書閣。
蘇瓔珞看到他這副樣子,什麼都沒問,隻是默默跟了進去,點亮了所有燭台。燭火一跳一跳的,把四麵的書架影子拉得老長。
”江大哥,你要找什麼?”
”相思扣。”江逸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我要知道它到底是什麼。”
他記得很清楚——在下界花影閣的時候,幕殘陽給他下了相思扣。當時他以為是幕殘陽自創的邪術,後來在斷塵秘境裏找到了斷塵蓮芯,解開了扣,但那種隱隱的牽絆感從未真正消失。就像根還在,隻是被暫時壓住了。
而現在,結合何家的宿命、後土本源、以及那本《輪回雜記》——他幾乎可以確定,相思扣跟何家有關。
他蹲在那幾隻破舊的箱子前,一本一本地翻。上一次他在這裏找到了《輪回雜記》,這一次,他要把所有跟”相思扣”有關的記載都翻出來。
蘇瓔珞也蹲下來幫忙。厲飛羽和沐清寒聽到動靜趕了過來,四個人圍著那堆破爛,像是在沙裏淘金。
”江大哥,你說的相思扣,是什麼東西?”厲飛羽一邊翻一邊問,”聽著像定情信物啊?”
江逸的手頓了一下,沒說話。
沐清寒瞥了厲飛羽一眼:”你閉嘴,好好翻。”
厲飛羽縮了縮脖子,乖乖閉嘴,但嘴角還嘟囔著:”我說錯什麼了嘛……”
翻到第三隻箱子的時候,蘇瓔珞忽然”咦”了一聲。她從箱底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封皮是黑色的,邊緣磨損得厲害,上麵用銀線繡著幾個字——《何氏秘術輯錄·殘卷》。
”這是……”她翻開第一頁,瞳孔微微一縮,”江大哥,你來看。”
江逸接過來,燭光下,冊子上的字跡清瘦有力,帶著一種古老而疏冷的氣息——
”相思扣者,何氏先祖所創共生秘術也。以自身壽元為引,係於二人神魂之間,同生共死,禍福相依。先祖創此術,本為護佑族中至親——若一人遇險,另一人可感知其危,亦可分其痛楚。然此術逆天——以壽元為引,強改因果,違背天道法則。後土娘娘化身輪回後,何氏先祖深感此術之弊,將其列為禁術,族中之人,不得再修。”
江逸的手指微微發顫。
共生秘術。以自身壽元為引。同生共死。
他終於明白了。
相思扣不是幕殘陽的邪術。它是何家先祖創造的——為了保護族人。但因為它以壽元為引、強改因果,違背了天道法則,被後土娘娘化身的輪回秩序所不容,最終被何家列為禁術。
而幕殘陽——他到底是誰?又是怎麼得到相思扣的?和何家又是什麼關係?
”蘇姑娘,你們萬寶樓的情報網,能不能查到一個人?”江逸抬起頭,聲音很沉。
”誰?”
”幕殘陽。”江逸緩緩說道,”我需要知道他的來曆,他是如何得到相思扣的,與何家有什麼關係。”
蘇瓔珞點點頭,轉身快步走向情報室。沐清寒站在原地,看著江逸手中的殘卷,清冷的眸子裏閃過一絲了然。
”所以,你在花影閣中的相思扣——”她輕聲問。
”是幕殘陽改過的版本。”江逸接話,聲音裏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苦澀,”如果相思扣是何家的禁術,他偷了何家的東西,改成了單向的控製術。不是同生共死,而是——施術者可以感知被施術者的位置、情緒,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被施術者的神魂。”
他閉上眼,回憶起在花影閣的那些日子。幕殘陽總能精準地找到他,總能知道他的狀態。當時他以為是追蹤術,現在想來——是相思扣在起作用。
”那斷塵蓮芯——”沐清寒追問。
”解了扣,沒解根。”江逸睜開眼,”蓮芯切斷了幕殘陽和我之間的連接,但相思扣的“根“——那道以何家先祖壽元為引的共生印記——還在。因為它本質上不是幕殘陽的東西,是何家的東西。幕殘陽隻是篡改了它的用法,但改不了它的本源。”
所以他腰間的折扇才會偶爾發燙。所以他體內的那股牽絆感從未真正消失。因為相思扣的根——是何家的東西——而何家先祖的壽元印記,和他體內的後土本源氣息,天然地共鳴著。
而何子君——他是否知道這件事?
……
”江大哥!”蘇瓔珞的聲音從情報室傳來,帶著一絲急促。
江逸收起殘卷,快步走過去。
蘇瓔珞麵前攤著幾份舊檔,臉色凝重。”我找到了。幕殘陽——原名何殘陽,是何家外姓旁支的子弟,因為修煉邪功被逐出家族。但他離開之前,偷偷潛入了何家的藏書閣,偷走了幾本禁術典籍——其中就包括《何氏秘術輯錄》。”
她頓了頓,翻到下一份檔案:”他逃到下界後,奪舍了一個散修的身體,改名幕殘陽。他改了相思扣的用法——把原本的“同生共死“改成了“單向烙印“,用來控製他抓來的爐鼎和傀儡。他躲在花影閣,估計也是怕被修真界的人發現。”
厲飛羽在旁邊聽得拳頭都攥緊了。”這王八蛋!偷了人家的東西還改得這麼惡心!”
江逸沒理會厲飛羽的罵聲。他的腦子裏在飛速運轉——
幕殘陽偷了相思扣的禁術,改成了單向控製。他給江逸下了扣。後來斷塵蓮芯解了扣,但根還在。而根——是何家先祖以壽元為引的共生印記。
何子君知道這件事嗎?
江逸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他先是本能地以為——何子君一定知道。幕殘陽是何家叛徒,何子君作為何家子弟,不可能不知道族裏有這麼個人逃到下界。甚至……何子君的”假死”,是不是還有一層目的——去處理幕殘陽?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立刻掐滅了。
不對。
何子君是不知道的。準確來說——他不認識幕殘陽。
在花影閣相處的那些日子裏,何子君對他的感情,是真心實意的。即使偶爾有些小心思,有些別扭,有些話不明說,但絕沒有害他的心。如果何子君早就知道幕殘陽在下界用改過的相思扣控製他,以那個人的性子,絕不可能坐視不理。他一定會提前出手,把幕殘陽撕碎,而不是等到江逸自己去殺。
更何況——幕殘陽是江逸親手殺的。殺完之後,是何子君幫他收拾的善後。
何子君應該隱約猜出這個人與何家有關聯,後麵在幫忙處理屍體的時候,發現他身上殘存的血脈氣息或者儲物物品裏,確認了這人就是當年偷走禁術的何家叛逃者。但他從未追殺過幕殘陽——說明他根本不知道幕殘陽在下界的具體行蹤,甚至不知道這個人還活著。
相思扣是何家的禁術,何子君不可能不知道它的存在。但他不認識幕殘陽這個人,也不知道這個叛徒把禁術改成了什麼樣、用在了誰身上——直到江逸體內那道屬於何家先祖的壽元印記,因為斷塵蓮芯的解扣而產生了波動,他才隱約感知到,江逸被下了扣。
而那時候,幕殘陽已經死了。
江逸深吸一口氣,把這段推理在腦子裏理順。
何子君是清白的。他對他的好,沒有摻雜任何利用或者布局。花影閣裏那些真心實意的瞬間——是真實的。
這個認知讓江逸的胸口又疼又暖。疼的是那個人默默承擔了這麼多,暖的是——那個人從來沒有騙過他。
”江大哥?”蘇瓔珞看著他變幻的臉色,輕聲問,”你沒事吧?”
”我沒事。”江逸將殘卷小心地收好,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我需要去一趟瓏玥閣。”
”現在?”厲飛羽一愣,”可是閣主不是去東海了嗎?”
”我知道。”江逸的聲音很平靜,但那平靜下麵,是翻湧的暗流,”我要去瓏玥閣據點看看。他不在,但有些東西——應該還在。”
……
瓏玥閣在落雁城的分號,此刻由紙人閣主坐鎮。
紙人穿著那件玄色錦袍,銀色麵具在燭光下泛著冷光,坐在窗前處理著日常事務。它的動作完美無缺——提筆、批閱、蓋章、放下——每一個細節都和真正的何子君一模一樣。
但江逸知道,那是假的。
他站在瓏玥閣分號的後巷裏,仰頭看著窗口透出的燭光。紙人感覺不到他的存在——因為紙人沒有神識,隻有最基礎的感應能力。
他從儲物鐲中取出那把銀灰色的長劍。劍身上的後土本源氣息微微湧動,像是在呼應某種力量。他閉上眼,用神識順著劍身的共鳴,小心翼翼地探向密室的方向——
他”看”到了。
屋裏,紙人正在批閱一份關於星辰砂采購進度的報告。而在紙人身後的暗格裏——江逸的神識穿透了暗格的禁製——他看到了幾樣東西。
一本黑色的冊子。和他在萬寶樓找到的那本《何氏秘術輯錄》一模一樣。
一枚玉簡。上麵刻著”殘陽”二字。
還有——一小截枯木。木頭的紋理很奇怪,像是年輪被扭曲了,每一圈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輪回之意。
輪回木。
何子君已經拿到輪回木了?不對——這截枯木的氣息很弱,像是被取下來很久了。這不是他這次去東海取的那段,而是之前就放在密室裏的——也許是用來研究、做實驗的樣品。
而那枚刻著”殘陽”二字的玉簡——江逸的心髒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是何子君在處理完幕殘陽屍體後,留下的記錄。也許裏麵記載了幕殘陽的來曆、偷走的禁術內容、以及何子君對相思扣被篡改後的分析。他留著這枚玉簡,不是為了追殺叛徒——而是為了研究。研究相思扣被改成了什麼樣子,研究江逸體內的”根”還能不能被徹底清除。
他一直在想辦法,幫江逸解掉那個根。
江逸收回神識,心髒跳得很快,眼眶有些發熱。
何子君的屋子裏,有《何氏秘術輯錄》,有關於幕殘陽的玉簡,有輪回木的樣品。這說明——他一直在研究相思扣、研究如何幫江逸清除根、研究輪回陣法。他所有的計劃,所有的準備,都在這裏。
而江逸現在站在外麵,隔著一堵牆,一扇窗,一個紙人——就能觸碰到那些真相。
但他沒有闖進去。
不是不敢。是不能。
因為他一旦闖進去,紙人就會發現。紙人雖然隻是紙人,但它有最基本的預警機製。一旦觸發,何子君在東海那邊會立刻知道。而何子君現在正在取真正的輪回木——不能讓他分心,不能讓他出任何意外。
江逸把劍收回鐲中,最後看了一眼密室的窗口,轉身消失在夜色裏。
……
同一時刻,東海深處。
一艘快船破浪而行。船頭站著一個玄色身影,銀色麵具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海風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何子君望著遠處海平麵上隱約可見的一座島嶼——那是何家本家所在的地方。他這次回來,名義上是取輪回木,實際上——他還有一件事要做。
他抬起手,掌心那道銀灰色的光暈微微閃爍。
江逸剛才用神識探向密室的方向——他感覺到了。雖然很微弱,但他感覺到了。那股神識裏帶著震驚、心疼、憤怒,還有一種他再熟悉不過的——執拗。
但這一次,那股神識裏還多了一樣東西——一種釋然。像是終於想通了什麼,終於確認了什麼。
何子君閉了閉眼,嘴角微微上揚。
那個人終於明白了。明白他在花影閣裏的一切,都是真的。明白他沒有騙他。明白他從來沒有利用過那份相思扣。
”江逸,”他低聲道,聲音被海風吹散,”你終於……信我了。”
他放下手,看向遠處的海島。島上的梅林應該正是花期,冷梅香飄出很遠。他離開的時候,島上的梅花剛謝。現在回來,又是一年。
”快到了。”他對身後的侍衛說。
船速更快了。
而在落雁城的萬寶樓裏,江逸正站在窗前,望著東海的方向。他知道何子君已經到了。他感覺到了——劍身上的後土本源氣息,剛剛產生了一絲微弱的波動。
那是何子君到達海島的信號。
”明日一早出發。”江逸低聲說。
身後,蘇瓔珞、厲飛羽、沐清寒都點了點頭。
暴風雨,終於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