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霞山的清晨，霧氣比往常更濃一些。
    白錦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的。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嘟囔著：”誰啊……天還沒亮透呢……”
    ”白師弟！白師弟！”門外是陸明遠的聲音，比昨天更急，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白錦一個激靈坐了起來。陸明遠平時是個穩重人，很少見他這麼失態。他趿拉著鞋打開門，揉著惺忪的睡眼：”師兄，大清早的——”
    陸明遠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讓白錦齜牙咧嘴。”你跟我來。”
    ”去哪？你輕點——”
    陸明遠沒解釋，拽著他一路穿過丹閣的長廊，直奔山頂的主殿。晨霧在他們身後翻湧，桂花香被潮濕的空氣壓得很低，聞起來悶悶的。
    白錦的心跳開始加速。他長這麼大，除了剛入門犯錯被罰抄丹方三百遍，從來沒被這麼急吼吼地拽去過主殿。該不會是……他在秘境裏撿了人家東西沒還吧？
    主殿門前，兩個守殿的弟子看到陸明遠這架勢，對視了一眼，默默讓開了路。
    殿內燈火通明。白鬆子端坐在紫檀木案後，麵前站著三個人——丹閣的三位長老，都是白錦平時見了要磕頭的那種級別。大長老手裏攥著一枚傳訊玉簡，臉色凝重得像要下雨。二長老和三長老站在兩側，眉頭緊鎖。
    白錦腿一軟，差點跪下。”師、師父……三位長老……弟子……”
    白鬆子抬了抬手，示意他起來。”白錦，你過來。”
    白錦顫巍巍地走到案前，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明遠，”白鬆子轉向陸明遠，”你把昨晚的事，再當著長老們的麵說一遍。”
    陸明遠深吸一口氣，從袖中取出那枚已經發出去的傳訊玉簡的副本，聲音有些發緊：”弟子昨晚聽到白師弟囈語，反複提及“銀麵人““造化碑““後土“等詞。起初以為是夢話，但白師弟從天元秘境歸來後神魂受損，記憶被某種力量模糊——弟子擔心，這些囈語可能與秘境中的真實經曆有關。”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白錦，眼神裏有一絲歉意，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弟子查閱過資料，天元秘境深處有後土廟的傳說——廟中有造化碑，是上古後土娘娘留下的遺跡。而“銀麵人“……”他抬起頭，看向三位長老，”近一年來，瓏玥閣的閣主何玄弈，常年戴著銀色麵具，極少以真麵目示人。”
    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大長老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玉簡”啪”地拍在案上。”你是說——瓏玥閣主，可能去過天元秘境深處的後土廟？”
    ”弟子不敢斷言。”陸明遠的聲音有些發顫，但語氣很堅定，”但白師弟的囈語，加上他神魂受損的狀態，以及瓏玥閣近期大量采購稀有材料的異常舉動——這些信息放在一起，不得不讓人懷疑。”
    ”什麼異常采購？”二長老皺眉問。
    ”昨日落雁城各商會都收到了瓏玥閣的采購清單。”陸明遠從袖中取出一份抄錄的清單，遞了上去，”星辰砂百斤、冥河心三枚、東海鮫珠十顆、星隕鐵二十斤、空冥石五塊、輪回木一段、九幽冥火一縷。”
    三位長老傳閱著那份清單，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輪回木……”三長老的聲音有些發飄，”這東西傳說中生長在輪回邊緣，是布置涉及輪回之力陣法的核心材料。瓏玥閣要這麼多輪回木做什麼？”
    ”還有冥河心和九幽冥火。”大長老沉聲道，”這兩樣東西都帶有強烈的冥界氣息。配合空冥石和星隕鐵……這個配置，像是要布置一個大型的空間陣法，而且涉及冥界和輪回。”
    白鬆子一直沒說話。他看著白錦，目光沉得像深潭。
    ”白錦，”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你再仔細想想。你在秘境裏，到底看到了什麼？”
    白錦的腦子”嗡”的一聲。他努力去抓那些模糊的片段——銀色麵具、玄色衣袍、巨大的石碑、廟裏的壁畫……它們明明就在那裏，就在他記憶的最深處，但他一伸手，它們就像水一樣從指縫間溜走了。
    ”我……”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師父，我真的不知道。我想不起來……我腦子裏亂得很……”
    他越是用力去想，腦袋越疼，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裏麵翻攪。他抱著頭蹲了下去，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
    ”夠了。”白鬆子擺了擺手。
    陸明遠連忙上前扶住白錦。白錦渾身發抖，臉色慘白得像紙一樣，嘴唇都咬出了血。
    ”帶他去靜室休息。”白鬆子對陸明遠說，然後轉向三位長老，”諸位，此事非同小可。後土廟的傳說流傳了幾百年，從未有人真正找到過。如果瓏玥閣主真的去過，而且還在收集涉及輪回的稀有材料……”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查。”大長老一錘定音，”暗中調查。不要打草驚蛇。明遠，你負責繼續觀察白錦的情況——他的記憶被模糊了，但潛意識裏的東西，可能會通過其他方式流露出來。二長老，你去查瓏玥閣近一年的所有動向——何玄弈接任閣主前後的變化、采購記錄、人員調動。三長老，你去聯係我們在東海的眼線，看看能不能找到何家本家的線索。”
    ”是。”
    三位長老各自領命離去。
    白鬆子看著白錦被陸明遠攙扶著離開的背影，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拿起桌上那枚傳訊玉簡，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麵的符文。
    ”後土廟……造化碑……銀麵人……”他低聲自語，”何玄弈……你到底在謀劃什麼？”
    ……
    同一時刻，落雁城，萬寶樓。
    江逸正站在蘇瓔珞的情報室裏，盯著牆上掛著的東海地圖。蘇瓔珞從外麵匆匆走進來，臉色有些不自然。
    ”江大哥，出事了。”
    ”什麼事？”
    ”靈樞丹閣的人，今早去了瓏玥閣在落雁城的據點。”蘇瓔珞的聲音壓得很低，”不是公開拜訪，是暗中探查。我的人看到丹閣的二長老帶著幾個弟子，在瓏玥閣據點外麵轉了好幾圈，還問了附近的商鋪一些關於瓏玥閣的問題。”
    江逸的瞳孔微微收縮。
    丹閣在查瓏玥閣。為什麼？
    他腦子裏立刻閃過白錦的臉——那個小丹師，神魂受損，記憶被模糊。如果他在丹閣裏說了什麼夢話，被師兄聽到，然後上報高層……
    ”白錦。”江逸沉聲道。
    蘇瓔珞點了點頭：”我猜也是。丹閣的人突然對瓏玥閣感興趣，最大的可能就是白錦在丹閣說了什麼。而白錦知道的，全是從秘境裏帶回來的——包括那個“銀麵人“。”
    江逸握緊了拳頭。何子君給白錦模糊記憶的手段，看來並沒有完全封死。那小子潛意識裏的東西，正在一點點滲出來。而丹閣的高層，顯然不是普通人——他們一眼就看出了這些囈語背後的分量。
    ”丹閣查到什麼程度了？”江逸問。
    ”目前應該還隻是外圍。”蘇瓔珞分析道，”二長老去瓏玥閣據點，說明他們還在確認階段。但丹閣在修真界人脈很廣，如果真的全力查下去，遲早會查到何家本家，甚至……查到何家的宿命。”
    江逸深吸一口氣。
    這太危險了。
    何子君現在去了東海，取輪回木。如果丹閣在他不在的時候查到什麼，甚至直接派人去東海調查——那何子君的計劃就可能暴露，陣法可能被幹擾，甚至……他本人可能被丹閣的人發現。
    而丹閣一旦確認了何家宿命和”偷天”計劃，絕不會坐視不管。因為那涉及天道之罰——任何門派都不會允許有人試圖”偷天”。那不是何家一家的事，那是所有人都要麵對的天道反噬。
    ”我們需要趕在丹閣之前。”江逸轉身看向蘇瓔珞，”船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蘇瓔珞點頭，”最快的船，明日一早出發。”
    ”好。”江逸的眼神沉了下來，”在出發之前，我要去一趟靈樞丹閣。”
    ”去幹什麼？”
    ”見白錦。”
    ……
    靈樞丹閣，靜室。
    白錦躺在榻上，額頭上敷著一塊濕毛巾。他的臉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但眼神還是有些渙散，像是靈魂還沒完全回到身體裏。
    陸明遠坐在榻邊，看著師弟這副模樣，心裏五味雜陳。他知道白錦沒做錯任何事——他隻是去秘境裏走了一遭，被卷進了一件他根本不該知道的事情裏。而現在，整個丹閣的高層都在因為他的一句夢話而動。
    ”師兄……”白錦睜開眼，聲音虛弱，”我是不是闖禍了？”
    陸明遠搖了搖頭，勉強笑了笑：”沒有。師父和長老們隻是擔心你。你再好好休息，別想太多。”
    白錦閉上眼，睫毛微微顫動。他的腦子裏，那個銀麵人的影子又浮現出來了——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真實。他能感覺到那個人在看著他，眼神裏有種說不出的複雜情緒。不是冷漠，不是威嚴，而是一種……近乎溫柔的決絕。
    ”師兄……”他忽然又開口，聲音很輕，”那個銀麵人……他好像……在保護我。”
    陸明遠渾身一僵。
    ”什麼？”
    ”我在廟裏的時候……冥氣要吞了我……是他救了我……”白錦的聲音越來越模糊，”他身上有很好聞的味道……”
    陸明遠握緊了拳頭。好聞的味道？難道是冷梅香！聽聞瓏玥閣閣主身上周身就有淡淡的冷梅味。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榻上昏昏沉沉的白錦。
    ”師弟，你先休息。師兄去去就回。”
    他關上門，快步走向主殿。有些話，他必須立刻告訴師父。
    而此時，靜室的窗外，一道灰色的身影正悄然離去。
    江逸站在丹閣外的桂花樹下，聽著裏麵傳來的對話，閉了閉眼。
    白錦的記憶，正在一點點複蘇。那個銀麵人的影子，正在從模糊變得清晰。
    而何子君——他現在在東海的船上，應該還不知道，丹閣已經開始行動了。
    時間，越來越緊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