瓏玥閣的采購令，是在一個清晨同時發往各地分號的。
    落雁城、雲瀾城、斷魂關、東海漁村——凡是瓏玥閣有生意往來的地方，分號掌櫃們都在同一天收到了那張蓋著銀色麵具印鑒的清單。清單上沒有多餘的話，隻列了七樣東西，每一樣後麵都標著”不限數量，不計代價”。
    星辰砂——百斤起
    冥河心——三枚
    東海鮫珠——十顆
    星隕鐵——二十斤
    空冥石——五塊
    輪回木——一段（三尺以上）
    九幽冥火——一縷
    這份清單像一顆石子，砸進了本就不平靜的修真界江湖。
    ……
    萬寶樓，議事廳。
    蘇瓔珞將一張一模一樣的采購單拍在桌上，眉頭緊鎖。”瓏玥閣今天一早給落雁城所有和我們齊名的商會都發了這張單子。聚寶齋的劉掌櫃半個時辰前來找我，問我萬寶樓有沒有這些貨。四海商會那邊也派人來問了。”
    厲飛羽湊過來看了一眼，撓了撓頭：”這都什麼玩意兒？星辰砂我知道，煉器的好東西，但百斤起？這也太誇張了吧？冥河心是什麼？”
    ”冥河心是冥河支流深處的一種靈物，據說是從冥河底部凝結而成的核心，蘊含著極純粹的冥氣。”沐清寒站在窗邊，目光掃過那張清單，清冷的眸子裏閃過一絲凝重，”這東西極難獲取，因為冥河支流附近常年有高階凶獸守護，而且本身帶有強烈的侵蝕性，稍有不慎就會神魂俱滅。”
    蘇瓔珞補充道：”東海鮫珠產自深海鮫人一族，十年才產一顆，十顆意味著要跟鮫人族打十年的交道。星隕鐵是天外隕石的核心，可遇不可求。空冥石是布置空間陣法的核心材料……”
    她每說一樣，厲飛羽的臉色就白一分。”這……這都是些什麼級別的玩意兒？瓏玥閣這是要幹嘛？開博物館嗎？”
    江逸坐在主位上，手裏拿著那張采購單，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他的心跳在看到”輪回木”三個字的時候，猛地加速了一下。
    輪回木——傳說中生長在輪回邊緣的樹木，木質本身帶有輪回之力。這種東西，在修真界幾乎隻存在於古籍記載中。
    把這些材料列在一起，再結合他已經知道的信息——何家世代短壽、死後入職冥界、何子君接受了後土本源傳承——一個完整的圖景，在他腦海中緩緩浮現出來。
    ”沐姑娘，”江逸抬起頭，聲音很平靜，但手指微微收緊，”如果有人要用這些材料，加上後土本源，布置一個大型陣法……你覺得，他想做什麼？”
    沐清寒沉默了片刻。她走到桌邊，拿起那張清單，又放下，緩緩說道：”星辰砂和星隕鐵是陣基，空冥石負責空間定位，冥河心和九幽冥火提供能量轉換——將冥界的輪回之力引出來。東海鮫珠用來中和侵蝕性。而輪回木……”
    她頓了頓，看向江逸：”輪回木是陣眼。它本身就是輪回之力的載體。如果用後土本源為引，以輪回木為陣眼，配合其他材料……這個陣法，恐怕是要直接作用於“輪回“本身。”
    議事廳裏安靜得落針可聞。
    江逸閉了閉眼。
    他想起了後土廟壁畫上的內容——後土娘娘化身輪回，悲憫眾生。何家先祖追隨後土，掌輪回簿，司萬物生滅之序。天道懲罰，何家世代短壽，死後入職冥界，永鎮輪回。
    何子君的計劃，他現在幾乎可以完全確定了——
    用後土本源為引，布置”偷天造化陣”，以輪回木為陣眼，切斷何家血脈與輪回秩序的綁定。從此以後，何家人不再短壽，死後也不用再入職冥界。何家從天道的懲罰中，徹底解脫出來。
    這是”偷天”——偷的是天道的規則，造的是何家的命。
    但代價呢？
    江逸猛地睜開眼。他想起白錦轉述的阿鳶的話——”成功即孤絕””與天道不容””連他也無法感知到你”。
    天道之罰，豈是說說而已？何家先祖用整個家族的壽元為代價，才換來與輪回秩序的綁定。現在何子君要強行切斷這種綁定，天道絕不會坐視不管。而作為施術者，作為後土本源的繼承者，他必須承擔天道的全部反噬。
    那反噬是什麼？
    江逸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他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但他知道——絕對比死更可怕。因為阿鳶說的是”孤絕”，是”無法被感知”。那意味著，何子君可能會從世界上徹底消失——不是死亡，是存在本身被抹去。所有人都會忘記他，就好像他從來沒來過這個世界一樣。
    而他，江逸，可能也會成為那個”無法感知到他”的人之一。
    ”江大哥？”蘇瓔珞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她看著江逸慘白的臉色，心裏一沉，”你……猜到了什麼？”
    江逸深吸一口氣，將采購單放下。”我猜到了他的計劃全貌。”
    他緩緩說道：”他要用後土本源，配合這些材料，布置一個陣法。陣眼是輪回木。這個陣法會切斷何家血脈與輪回秩序的綁定——也就是說，從此以後，何家人不再短壽，死後也不用再去冥界任職。”
    厲飛羽倒吸一口涼氣：”這……這能做到嗎？”
    ”理論上可以。”沐清寒的聲音很輕，”後土本源是造化之力，輪回木是輪回之力的載體。用造化之力去改寫輪回的規則……雖然逆天，但並非完全不可能。”
    ”但是——”江逸的聲音沉了下來，”天道不會允許。何家先祖當年追隨後土娘娘，已經是越界。現在何子君要強行切斷這種綁定，等於是第二次越界。天道一定會降下反噬。”
    ”反噬……會怎樣？”蘇瓔珞的聲音有些發顫。
    江逸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具體會怎樣。但阿鳶說過——“成功即孤絕““與天道不容““連他也無法感知到你“。”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他可能會消失。從世界上徹底消失。所有人都不會記得他。”
    議事廳裏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厲飛羽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他一個大老粗，平時隻知道打打殺殺，但此刻也聽懂了——那個銀麵閣主，那個在秘境裏用踏隙步救了白錦的人，那個和江大哥有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關係的人……他要用自己的命，換整個何家的自由。
    而且，成功後，他可能連被記住的資格都沒有。
    ”這他娘的算什麼事兒啊！”厲飛羽猛地一拍桌子，眼眶紅了，”憑什麼？！憑什麼他一個人扛？！”
    蘇瓔珞咬著唇，眼圈也紅了。她雖然不如江逸了解何玄弈，但光是聽這個計劃，她就覺得心裏堵得慌——一個人，為了家族，為了一個可能根本不記得他的人（江逸），甘願付出被世界遺忘的代價。
    沐清寒依舊是最冷靜的那個。她看著江逸，緩緩開口：”所以，你要阻止他。”
    這不是疑問，是陳述。
    江逸點了點頭，眼神裏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他要改何家的命，可以。但他不能搭上他自己。如果天道一定要有人付出代價，那這個代價，我來付。”
    ”怎麼付？”沐清寒追問。
    ”我還沒想好。”江逸坦誠地說，”但我會找到辦法。在那之前，我必須找到他的陣眼——輪回木在哪裏，陣法布置在哪裏。”
    ……
    瓏玥閣密室。
    何子君坐在案前，麵前攤著幾份傳訊玉簡。各地的分號已經陸續反饋——材料正在收集中，但動靜確實鬧得有點大。聚寶齋、四海商會、萬寶樓……幾乎所有有頭有臉的商會都在議論這件事。
    他放下玉簡，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會引起關注。但他不在乎。時間不等人——他原本計劃三個月後啟動，現在提前到最快速度，材料必須盡快到位。至於江湖上的風言風語……等陣法完成，一切塵埃落定的時候，那些議論都不重要了。
    他抬起手，掌心那道銀灰色的光暈再次浮現——劍上的後土本源印記，正傳來江逸的情緒波動。這一次，波動比之前更強烈，更複雜——震驚、心疼、憤怒，還有一種他再熟悉不過的、近乎偏執的決絕。
    何子君閉了閉眼。
    江逸猜到了。
    不僅是計劃的方向，應該是全貌。那小子聰明得很，隻要給他足夠的線索，他就能拚出完整的圖。星辰砂、冥河心、輪回木……這些材料的用途太明顯了，再加上何家的宿命，稍微有點見識的人都能猜到個七八分。
    而江逸，比”稍微有點見識”的人聰明太多了。
    ”銀爍，”他低聲開口，隨即苦笑了一下——銀爍不在他這裏。
    他放下手，重新看向陣圖。第一環陣法已經布置完成，陣眼的位置他選在了落雁城外的斷魂崖——那裏地勢險峻，人跡罕至，而且地底有一條天然的靈脈，正好可以作為陣法的能量源。
    但他還需要最後一樣東西——輪回木。
    輪回木不在落雁城。它在何家本家的那個海島上。他必須親自回去一趟，從祖地取出那段輪回木。
    但這意味著——他要離開落雁城，離開瓏玥閣，離開……江逸的視線範圍。
    何子君的手指微微收緊，攥皺了陣圖的一角。
    他不能讓江逸知道他去海島。否則，以那個人的性子，一定會追過去。
    ”來人。”他起身，走到門口，對外麵的侍衛吩咐，”備一艘快船，明日一早出發，去東海。”
    ”是，閣主。”
    侍衛退下後，何子君回到案前，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枚空白的玉簡。他咬破指尖，用精血在玉簡上刻下幾道符文——這是一道傳訊符，發給紙人閣主的。紙人需要繼續留在落雁城，維持”何玄弈”還在的假象，直到他回來。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窗邊，望著萬寶樓的方向。
    那裏，江逸應該正在和那群朋友商量對策吧。
    何子君的嘴角微微上揚，又很快抿平。
    ”江逸，”他低聲道，”這一次，你追不上我了。”
    ……
    萬寶樓後院，夜色漸深。
    江逸坐在槐樹下，腰間的折扇微微發燙。他摸了摸扇骨，又按了按腕間的儲物鐲——那把銀灰色的長劍安靜地躺在裏麵，劍身上的後土本源氣息比之前淡了一些。
    他抬起頭，望向瓏玥閣的方向。那裏的燈火依舊通明，但那股熟悉的冷梅香，似乎比白天淡了。
    他皺了皺眉，猛地站起身。
    ”蘇瓔珞！”他大步走向後堂。
    蘇瓔珞從房間裏探出頭來：”江大哥？怎麼了？”
    ”瓏玥閣的飛舟，今晚有沒有出城的記錄？”
    蘇瓔珞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快步走向萬寶樓的情報室。片刻後，她拿著一份記錄回來，臉色有些凝重：”半個時辰前，一艘瓏玥閣的快船從東門碼頭出發，往東海方向去了。登記信息寫的是“運送貨物“，但……”
    ”但什麼？”
    ”但船上的氣息，很弱。我的人說，感覺不到船上有什麼強大的修士。”蘇瓔珞頓了頓，”按理說，運送這麼重要的材料，閣主應該會親自押送才對。”
    江逸的瞳孔微微收縮。
    何子君走了。去了東海。去取輪回木。
    而他留下的紙人閣主，還在瓏玥閣裏，維持著那個完美的假象。
    ”飛羽！沐姑娘！”江逸轉身大喊。
    厲飛羽和沐清寒很快從各自的房間裏出來。”怎麼了？”
    ”何子君去了東海。”江逸的聲音很沉，”我要去追。你們——”
    ”我也去！”厲飛羽想都沒想就喊。
    沐清寒沒說話，但已經開始收拾行囊。
    蘇瓔珞咬了咬唇，最終點了點頭：”萬寶樓在東海有分號，我給你們準備最快的船。”
    江逸看著他們，心裏那股**再次湧上來。他不是一個人。從來都不是。
    ”好。”他深吸一口氣，”明日一早，出發東海。”
    夜風吹過，槐樹葉沙沙作響。遠處的瓏玥閣依舊燈火通明，但那個銀色的身影，已經不在了。
    而江逸，終於要追上去，把那個人，從那條不歸路上，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