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寶樓的後院種著一棵老槐樹，樹冠撐得像把巨傘，把初秋的日頭遮得碎碎的。清晨的風一吹，槐樹葉沙沙響，偶爾掉下來幾片半黃不綠的葉子，打著旋兒落在青石板上。
    江逸站在槐樹下，手裏握著那把銀灰色的長劍。
    劍在他手中像是有生命一樣，隨著他身形的移動劃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線。但他的劍法並不花哨——每一次出劍都配合著腳步的移動，三步一停，五步一轉，落腳時腳跟先著地，整個人在槐樹下的光影裏穿梭，像是在踩著某種看不見的節拍。
    踏隙步。
    這是他從阿君那裏學來的身法。此刻他一遍遍練著，不是因為不熟練，而是因為——每一次踩出那個節奏，他都能感覺到劍柄上那顆血髓晶微微發燙，像是在回應著他體內某種更深層的共鳴。
    ”江大哥，你這練劍的姿勢，怎麼跟秘境裏那位銀麵閣主救人時的步伐一模一樣？”
    厲飛羽的聲音從廊下傳來。他正盤腿坐在台階上，手裏啃著個芝麻燒餅，碎屑掉了一身，眼睛卻盯著江逸的腳步，一臉好奇。
    蘇瓔珞坐在廊下的石桌旁，正在整理從丹閣帶回來的藥材。聽到厲飛羽這話，她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江逸——果然，那步伐的節奏，和秘境中何玄弈衝進冥煞風暴救人時如出一轍。
    江逸收住腳步，長劍在掌心一轉，化作一道銀光沒入他腕間的儲物鐲中——修真界的法寶大多可以收入儲物空間或用神識召喚，平時不占地方，用的時候一個念頭就能召出來。
    ”你眼力倒不錯。”江逸淡淡說了句，走到石桌旁，拿起蘇瓔珞倒好的一杯茶，一飲而盡。
    ”那當然！”厲飛羽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我雖然打不過你們，但看還是看得準的！秘境裏你們倆在祭壇上切磋的時候，那步伐我看得清清楚楚——都是三步一停五步一轉，連落腳的輕重都一模一樣。我當時就想，這倆人該不會是師出同門吧？”
    蘇瓔珞輕輕放下手中的藥材，目光落在江逸腰間——那裏別著一把素白的折扇，扇骨上隱約有銀色的紋路。她沒說話，但眼神裏多了幾分了然。
    就在這時，一道清瘦的身影從角門走了進來。
    沐清寒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窄袖長袍，腰間配著那把她從不離身的長劍。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穩得像尺子量出來的。她徑直走到江逸麵前，清冷的眸子直直地看著他，沒有寒暄，沒有鋪墊，開口就是一句——
    ”江逸，閣主在秘境裏用的步法，和你的是同一種。是不是你教他的？”
    空氣瞬間安靜。
    厲飛羽嘴裏的燒餅渣都忘了嚼。蘇瓔珞整理藥材的手徹底停了，她抬起頭，看向沐清寒，又看向江逸。
    江逸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他沒有立刻回答，隻是抬眼看著沐清寒。那雙清冷的眸子裏沒有試探，沒有好奇，甚至沒有八卦——隻有一種平靜到近乎透明的洞察。
    他知道瞞不過她。從秘境裏那場切磋開始，沐清寒就一直在觀察。她不是那種會大驚小怪的人，但她的眼睛太毒了——踏隙步的節奏、落腳的輕重、甚至在空間中穿梭時那種獨特的韻律，這些細節在別人眼裏隻是”好看”，在她眼裏，卻是鐵證。
    ”沐姑娘好眼力。”江逸最終開口，聲音很平靜，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不過有些事，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
    沐清寒看著他，微微頷首：”我知道。”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江逸腰間的折扇，又落在他腕間的儲物鐲上——那裏收著那把銀灰色的長劍。她記得在萬寶大會上，江逸破開封印取出那把劍時，劍身上的氣息讓她隱隱不安。那種力量……厚重、古老，帶著一種包容萬物卻又高高在上的感覺。
    ”秘境裏，閣主救白錦的時候，用的就是這套步法。”沐清寒緩緩說道，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幫江逸串聯線索，”而你在暗河裏躲避空噬蜈蚣時，用的也是同樣的步伐。後來在祭壇上切磋，你們兩個的步伐幾乎完全同步——不是模仿，是同源。”
    她抬起眼，直視江逸：”你不用回答我。我也不問你們之間到底有什麼過往。但江逸——”她的聲音依舊清冷，但多了一絲少見的認真，”如果你需要幫忙，說一聲。”
    江逸看著她，胸口那股悶了很久的疼，又鬆動了一分。
    他認識沐清寒不算太久。從進天元秘境開始，這個女人就一直話不多，但每次關鍵時刻都在。在冥煞風暴裏，她用劍意護住白錦的心脈；在祭壇上，她第一個察覺到不對勁；現在，她又用這種近乎直白的方式，告訴他——我站在你這邊。
    ”多謝。”江逸隻說了這兩個字，但語氣裏的分量，沐清寒聽得出來。
    ”哎哎哎，你們打什麼啞謎呢？”厲飛羽終於咽下了燒餅，湊過來一臉茫然，”什麼步法同源？什麼閣主是你教的？江大哥，你什麼時候教過那個銀麵人功夫啊？我怎麼不知道？”
    蘇瓔珞輕輕拉了他一把：”飛羽，別問了。”
    ”為什麼啊？我就好奇——”
    ”有些事，”蘇瓔珞看著江逸，輕聲說，”是江大哥的私事。我們幫得上忙就幫，幫不上就別多問。”
    厲飛羽撓了撓頭，看了看江逸，又看了看沐清寒，最後憨憨地笑了：”哦……那啥，江大哥，你要是跟那個閣主幹架，記得叫我！我雖然腦子不好使，但我刀快！”
    江逸被他逗得嘴角微微上揚：”好。到時候叫你。”
    蘇瓔珞也笑了，低頭繼續整理藥材，但嘴角的弧度比剛才柔和了不少。沐清寒則轉身走到槐樹下，抽出腰間的長劍，開始練劍——她的劍法清冷淩厲，每一劍都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決絕，和她的性格一模一樣。
    江逸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裏那股一直壓著的孤注一擲的感覺，終於散了一些。
    他不是一個人。
    ……
    同一時刻，瓏玥閣密室。
    何子君坐在案前，麵前攤著那張已經畫好了第一環陣紋的陣圖。朱砂未幹，燭火映在他銀色麵具上，看不清表情。
    但他此刻的注意力，不在陣圖上。
    他微微皺眉，抬起右手——掌心上方，一道極淡的銀灰色光暈正在緩緩流轉。那是附著在銀灰色長劍上的後土本源印記，此刻正傳來一陣清晰的波動。
    不是劍本身的共鳴，而是……江逸的情緒。
    通過那道印記，他能隱約感知到江逸此刻的心境——震驚已經過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近乎偏執的決絕。那種情緒像是一塊燒紅的鐵，燙得他掌心發疼。
    何子君閉了閉眼。
    他知道了。
    江逸查到了何家的宿命。那本殘卷，在萬寶樓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竟然真的被他翻出來了。
    ”銀爍，”他低聲開口，”他應該都知道了。”
    扇靈沒有立刻回應。過了片刻，才從折扇裏傳來一聲輕歎——等等，折扇在江逸那邊。銀爍此刻應該是在江逸的折扇裏。何子君意識到自己叫錯了，自嘲地笑了笑。
    ”叫誰呢？”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在他識海裏響起——是銀爍通過某種他之前設下的神魂鏈接傳來的，”阿君，你忘了？我現在大部分時間都在江逸那邊。不過你放心，他那邊我什麼都沒說。”
    何子君沉默了片刻：”他現在什麼情緒？”
    ”……心疼，憤怒，還有——”銀爍頓了頓，”一種要跟你死磕到底的勁頭。”
    何子君苦笑了一下。
    果然。他太了解江逸了。那個人的執拗，比後土本源還要頑固。一旦他認定了什麼，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現在他知道了何家的宿命，知道了”偷天”計劃，他絕不會坐視不理。
    ”他會來找我。”何子君低聲道。
    ”肯定的。”銀爍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無奈，”阿君，你瞞不住了。他現在連沐清寒都拉攏了——那姑娘剛才那番話，擺明了是站他那邊的。”
    何子君沒說話。他重新看向陣圖，指尖輕輕撫過那些朱砂畫出的紋路。
    第一環陣法需要三天才能布置完成。三天後，他必須親自去城外的陣眼激活。而江逸……以那個人的性子，這三天內一定會有所行動。
    ”那就讓他來吧。”何子君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平靜，”我倒要看看，他能攔到我哪一步。”
    他重新拿起銀毫筆，蘸了蘸朱砂，繼續在陣圖上添著輔助紋路。但筆尖落下的力度，比之前重了幾分——像是要把所有翻湧的情緒，都壓進這些線條裏。
    ……
    萬寶樓後院，日頭漸漸高了。
    江逸從儲物鐲中召出那把銀灰色長劍，在手中掂了掂。劍身上的雲紋在陽光下泛著冷光，血髓晶微微發燙，像是在呼應著某個遠方的存在。
    他收劍入鐲，轉身走向後堂。
    ”我去閉關一天。”他對蘇瓔珞說，”有事叫我。”
    蘇瓔珞點點頭，沒多問。
    江逸走進客房，關上門，盤膝坐在床上。他從懷中取出那把素白折扇，放在膝上。扇骨溫潤，像是在無聲地傳遞著什麼。
    他沒有閉眼，隻是盯著窗外的槐樹葉，心裏在盤算——
    何子君的陣法，需要材料，需要陣眼，需要時間。他已經查到了何家宿命，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找到那個陣眼，在何子君啟動之前，把那個人攔下來。
    不管用什麼方式。
    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他摸了摸腰間的折扇，又按了按腕間的儲物鐲。劍在，扇在，人也在。
    這一次，他不會再讓那個人從他眼前消失。
    窗外，秋風卷著槐樹葉，打著旋兒飄落在青石板上。遠處的瓏玥閣依舊安靜，但所有人都知道——暴風雨，快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