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錦離開萬寶樓的時候，天剛擦黑。
    他走得很急，像是生怕晚一步又有什麼妖魔鬼怪從地底下鑽出來把他拽回秘境。蘇瓔珞給他備了一匹溫順的青驄馬，又塞了好幾瓶丹藥——安神散、養魂丹、清心丸——夠他一路吃到靈樞丹閣。
    ”到了之後給你師父帶個好，就說萬寶樓蘇家問安。”蘇瓔珞站在台階上，笑著叮囑。
    白錦翻身上馬，連連點頭：”蘇姐姐放心！我一定帶到！”說完，一夾馬腹，青驄馬撒開蹄子就跑，那架勢像是要把秘境裏積攢的黴運全甩在身後。
    江逸站在萬寶樓門口，看著那匹馬消失在街角，嘴角微微動了動。他轉頭對蘇瓔珞說：”你給他的那些丹藥，夠他用半個月了。”
    ”他神魂受損，需要的不是半個月，是半年。”蘇瓔珞輕輕搖頭，”後土本源那種力量，不是尋常丹藥能補回來的。”
    江逸沒接話。他摸了摸腰間那把銀灰色的長劍——劍身上的後土本源氣息，此刻正微微發燙，像是在呼應著什麼遠處的東西。他知道那股力量來自白錦體內殘留的本源印記。白錦在後土廟裏被那股力量衝刷過，哪怕何子君當時用本源之力保住了他的命，也不可能完全清除痕跡。
    就像白錦自己說的——”想不起來”被模糊了什麼。但那些東西，並沒有真正消失。它們藏在潛意識的最深處，像種子一樣，等著一個契機發芽。
    ……
    靈樞丹閣坐落在落雁城西北方的棲霞山上。從山腳到山頂，一路都是藥田和丹房，空氣中常年彌漫著草藥的清香。白錦騎著馬趕到山門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守門的兩個師弟看到他，眼睛都瞪圓了。
    ”白師兄？！你還活著？！”
    ”廢話，我當然活著！”白錦從馬上跳下來，腿還有點軟，但精神頭已經回來了，”讓開讓開，我要去見師父！”
    他一路小跑著穿過丹閣的長廊，腳步聲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響。路過煉丹房的時候，幾個正在守爐的師弟師妹探出頭來，七嘴八舌地喊：
    ”白師兄回來啦！”
    ”聽說你去天元秘境了？怎麼樣？有沒有找到什麼珍稀靈草？”
    ”白師兄你瘦了！”
    白錦沒空一一回應。他現在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趕緊見到師父，把秘境的事交代了，然後回房睡覺。他已經整整三天沒好好合眼了，夢裏全是冥煞風暴和空噬蜈蚣。
    靈樞丹閣的主殿在山頂，殿前種著一排老桂花樹，這個時候正是花期，香氣濃鬱得幾乎化不開。白錦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推開殿門走了進去。
    殿內燈火通明。他的師父——靈樞丹閣的閣主白鬆子——正坐在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案前，麵前攤著十幾本厚厚的賬冊，眉頭緊鎖，顯然是在核對這個月的丹藥收支。聽到腳步聲，白鬆子抬起頭，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
    ”回來了？”白鬆子的聲音不高，帶著常年煉丹熏出來的沙啞。
    ”師父！”白錦撲通一聲跪下，眼眶瞬間紅了——不是委屈，是終於回到了安全地帶的如釋重負，”弟子回來了！”
    白鬆子放下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白錦比進秘境前瘦了一大圈，臉色蠟黃，眼下兩團青黑，嘴唇幹裂，一看就是遭了大罪。但人還活著，經脈沒廢，丹田也沒散——這就比很多進秘境再也沒回來的弟子強了。
    ”起來吧。”白鬆子擺了擺手，”說說，秘境裏什麼情況。”
    白錦爬起來，拉了張凳子坐在師父對麵，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來——
    他是怎麼進的秘境。
    這事說來話長。白錦是靈樞丹閣的外門弟子，按理說沒資格進天元秘境這種級別的秘境。但今年春天，丹閣接到一個委托——萬寶樓要在秘境入口處設一個臨時的丹藥補給點，需要派幾個弟子去駐點，給來往的修士提供應急丹藥。白錦自告奮勇報了名。他想著，不用進秘境深處，就在入口附近擺個攤，賣賣回氣丹和止血散，順便看看能不能撿到一些外圍的靈草——多好的差事！
    結果誰知道，秘境入口那天不知道怎麼回事，空間波動異常劇烈，入口處的防護陣法出了故障。白錦正蹲在攤位後麵啃燒餅，突然腳下一空，整個人就被一股吸力拽進了秘境裏。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站在了一片沼澤邊上。
    ”然後呢？”白鬆子皺眉。
    ”然後我就掉沼澤裏了。”白錦一臉悲憤，”差點被水鬼拖走，好不容易爬出來，又撞上毒霧，臉都腫了三天。後來遇到一個散修——叫江逸，還有他幾個朋友，他們把我帶上了一路。再後來……”白錦的聲音低了下來，”後來就越來越不對勁了。”
    他斷斷續續地講了暗河、空噬蜈蚣、時空亂流、冥煞風暴……講的時候，他的眉頭越皺越緊，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但越是用力，腦子裏就越是一片混沌。
    ”後來怎麼了？”白鬆子追問。
    ”後來……”白錦用力按了按太陽穴，”後來我們好像到了一個很奇怪的地方。有廟，有石碑，還有一個……一個……”他卡住了。
    一個什麼？
    他腦子裏閃過一個畫麵——銀色的麵具，玄色的衣袍，周身環繞著一種厚重而神聖的氣息，像是站在天地之間，俯瞰眾生。那個畫麵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但他記得那種感覺——敬畏，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安心。
    ”一個什麼？”白鬆子盯著他。
    ”一個……銀麵人。”白錦脫口而出，隨即自己愣了一下，”不對……我是不是做夢了？我好像……記不清了。”
    白鬆子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作為丹閣閣主，他見過太多神魂受損的弟子。白錦現在的狀態，分明是記憶被某種力量強行模糊了——不是遺忘，而是被”處理”過。能做到這一點的，絕不是尋常手段。
    ”你確定隻記得這些？”白鬆子問。
    ”嗯……”白錦努力回想，”好像還有什麼碑……造化碑？不對不對，我肯定記混了。”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師父，我腦袋裏亂得很，好多東西模模糊糊的，想抓抓不住。”
    白鬆子沉默了片刻，從抽屜裏取出一個白玉小瓶，倒出一粒暗紅色的丹藥遞給他：”這是“凝神丹“，今晚服一粒，好好睡一覺。明天起來再想。”
    白錦接過丹藥，如蒙大赦，行了個禮就跑回了自己的房間。
    ……
    白錦的房間在丹閣東側的一排廂房裏，不大，但收拾得很幹淨。靠窗有一張木床，床邊擺著一張小桌，桌上堆滿了丹方和藥材。牆上貼著幾張他自己畫的藥材圖譜——畫工慘不忍睹，但好歹能認出是什麼草。
    他服了凝神丹，倒頭就睡。
    丹藥起了作用。這一覺睡得極沉，連夢都沒有。但到了後半夜，藥效過了，深層的潛意識開始翻湧。
    他夢見了一座廟。
    廟很大，很古老，穹頂上畫著壁畫——十二幅畫，從開天辟地到萬物生滅。廟中央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石碑上刻滿了他看不懂的文字。石碑前站著一個身影——銀色麵具，玄色錦袍，身形挺拔。
    那人轉過身來，麵具下的眼睛看著他。不是冷漠，不是威嚴，而是一種……很複雜的眼神。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透過他看著別的東西。
    ”銀麵人……”白錦在夢裏喃喃。
    然後，那人抬手，指尖泛起銀灰色的光芒，輕輕點在了他的眉心。一股溫暖的力量湧入他的身體，驅散了所有的痛苦和寒冷。
    ”造化碑……後土……”白錦的夢話越來越清晰，”仙子說……為了他……”
    ”再也回不了……原來的路……”
    ……
    隔壁房間的師兄陸明遠本來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陣模糊的囈語聲吵醒了。
    陸明遠和白錦是同門師兄弟，兩人關係不錯。白錦從秘境回來，他本來打算明天再去探望，沒想到半夜被這囈語聲吵得睡不著。他翻了個身，皺著眉聽了片刻——
    ”銀麵人……造化碑……後土……”
    陸明遠猛地睜開了眼。
    他不是普通的弟子。他是白鬆子的關門弟子，平時除了煉丹，還兼管丹閣的情報收集——靈樞丹閣雖然是煉丹門派，但和各大家族、商會都有往來，消息靈通。他聽過”造化碑”和”後土”這兩個詞。
    那是天元秘境裏的一個傳說。
    據說秘境深處有一座後土廟，廟裏有造化碑，是上古後土娘娘留下的遺跡。但幾百年來，從來沒有修士真正找到過那座廟。去過的人，要麼失蹤，要麼回來後什麼都不記得。
    而”銀麵人”——陸明遠皺起眉頭。他最近在整理情報的時候，看到過一份關於瓏玥閣的報告。瓏玥閣的閣主何玄弈，常年戴著銀色麵具，極少以真麵目示人。
    白錦在夢裏提到的”銀麵人”，會不會就是那位瓏玥閣主？
    陸明遠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白錦的窗下，仔細聽了片刻。白錦的囈語還在繼續，聲音越來越模糊，但”銀麵人”和”造化碑”這兩個詞，反複出現。
    陸明遠的心跳開始加速。如果白錦真的去過後土廟——那可是修真界幾百年來最大的發現之一。而且，如果瓏玥閣主也在那裏……
    他不敢再想下去。他悄悄退回自己的房間，坐在桌前，點了一盞燈，鋪開一張信紙，開始寫一份密報。
    ”白錦，外門弟子，天元秘境歸來，神魂受損。昨夜囈語，反複提及“銀麵人““造化碑““後土“。疑與瓏玥閣主何玄弈有關。需進一步核實。”
    寫完，他吹幹墨跡，將信紙折好，放進一枚特製的傳訊玉簡中。這枚玉簡會直接傳送到丹閣高層的密室——那裏有專門負責處理此類情報的長老。
    做完這一切，陸明遠重新躺下，但怎麼也睡不著了。
    他腦子裏反複回蕩著白錦的那句囈語——”為了他……再也回不了原來的路……”
    為了誰？回不了什麼路？
    窗外，棲霞山的夜風吹過桂花樹，香氣濃鬱得幾乎化不開。遠處的落雁城裏，萬家燈火漸次熄滅，隻剩下零星幾盞還亮著。
    其中一盞，在瓏玥閣的最高層，徹夜未熄。
    ……
    第二天清晨，白錦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的。
    ”白師弟！白師弟！”是陸明遠的聲音，比平時急促得多。
    白錦迷迷糊糊地爬起來，打開門。陸明遠站在門外，臉色有些不自然，眼神飄忽，不敢直視他。
    ”師兄？怎麼了？”
    ”沒……沒什麼。”陸明遠幹笑了一下，”就是……你昨晚睡得好嗎？有沒有說夢話？”
    白錦愣了一下，隨即擺手：”我哪知道啊，我睡著了又不知道自己說沒說話。怎麼了？”
    ”沒什麼沒什麼。”陸明遠連連擺手，後退了兩步，”你好好休息，我去煉丹房了。”
    看著陸明遠匆匆離去的背影，白錦撓了撓頭，一臉茫然。
    ”奇怪，師兄今天怎麼怪怪的……”
    他轉身回屋，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腦子裏還是那片混沌——那個銀麵人，那塊碑，那個仙子說的話……它們明明就在那裏，就在他記憶的最深處，但他一伸手去抓，它們就像水一樣從指縫間溜走了。
    ”算了，不想了。”白錦把杯子往桌上一放，重新倒在床上，”反正都出來了，愛咋咋地。”
    他閉上眼，沒看到窗外——陸明遠正站在院子裏的桂花樹下，抬頭看著他房間的方向，眉頭緊鎖，手裏緊緊攥著那枚已經發出去的傳訊玉簡。
    而在落雁城的另一端，瓏玥閣密室裏，何子君正在用朱砂描畫最後一道陣紋。他忽然手一頓，眉頭微微蹙起——白錦體內的後土本源印記，剛剛產生了一絲微弱的波動。
    很細微，但確實存在。
    有人在窺探那段記憶。
    何子君放下筆，指尖輕輕敲了敲案麵。他原本以為，那道模糊記憶的手段已經足夠——白錦應該什麼都想不起來了。但他忘了，後土本源的力量太強，不是任何術法能完全抹除的。它像種子，一旦遇到合適的土壤，就會發芽。
    ”看來……”他低聲自語，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還得再做一次。”
    他起身走向門口，卻又停下了腳步。
    不。不能再去了。
    他現在每離開瓏玥閣一步，被江逸發現的風險就大一分。而且，陣法材料馬上就要到了，他必須在這裏等著。
    白錦的記憶……隻能先放著了。等陣法完成之後，他有的是時間，把那段記憶徹底封死。
    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筆，繼續描畫陣紋。但筆尖落下的力度，比之前重了幾分。
    窗外，棲霞山的晨霧正在散去，第一縷陽光穿過桂花樹的枝葉，落在丹閣的青瓦上。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有些秘密，正在從縫隙裏，一點一點地漏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