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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瓏玥閣主殿深處,檀香嫋嫋。
何子君端坐在紫檀木案前,銀色麵具在燭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案上攤著幾份密報,都是關於”偷天造化陣”所需材料的采購進度。他修長的手指在一份清單上輕輕劃過,指尖偶爾停頓——有些材料,即便以瓏玥閣的財力,也需要從極特殊的渠道才能獲取。
”東海鮫珠三顆,已到貨。”他低聲念著,聲音透過麵具傳出,帶著一貫的清冷,”冥河砂五兩……還差二兩。星隕鐵……”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大殿角落裏那個坐在主位上的身影——紙人閣主。
那道身影穿著和他一模一樣的玄色錦袍,戴著一模一樣的銀色麵具,連坐姿、氣息都分毫不差。若不是何子君自己知道那是紙人,恐怕連他自己都要以為那是另一個”何玄弈”。
紙人似乎感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側頭,做出一個”請閣主吩咐”的姿態。
何子君收回視線,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枚暗金色的令牌,放在案上。”傳令東海分號,三日內務必將星隕鐵送到。另外——”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派人去何家本家所在的那個海島,取一件東西回來。”
”是,閣主。”紙人開口了,聲音和他一模一樣,連語調的細微起伏都分毫不差。
何家本家在東海深處的一座神秘海島上。那座島終年被迷霧籠罩,尋常修士根本找不到入口。島上住著何家的旁支族人,負責看守祖地和族譜。而何子君——作為瓏玥閣的”閣主”,同時也是何家這一代最傑出的子弟——每隔幾年都會派人回島上取一些東西。
這次他要取的,不是材料,而是一把劍。
一把在他接受後土本源傳承後,被他暗中用本源之力溫養了許久的劍。
他垂眸看著案上的密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暗金色令牌。那把劍……他本來沒打算現在拿出來。但江逸那個人的性子,他太了解了。一旦那小子開始查何家,就絕不會停下來。與其讓他繼續在暗處試探,不如……給他一個”明麵上的理由”。
一個讓他不得不出現在自己麵前的理由。
……
三日後,萬寶大會。
落雁城東市人聲鼎沸。萬寶樓門前搭起了巨大的彩棚,各色修士從四麵八方湧來——有穿著華貴的長老,有背著劍的散修,有帶著靈獸的妖修,甚至還有幾個來自遠海島嶼的異族。五年一度的萬寶大會,是整個落雁城最盛大的拍賣盛會,每次都會拍出一些稀世奇珍。
瓏玥閣作為協辦方,在主棚旁邊單獨搭了一個展台。展台上擺著幾件壓軸拍品,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個一尺長、通體漆黑的檀木長盒。長盒上貼著封條,封條上畫著一道繁複的符文——那是瓏玥閣的”有緣者得”封印。
”聽說瓏玥閣這次帶來了一件非賣品。”一個穿著錦緞長袍的中年修士在展台前低聲議論,”不是拿來拍賣的,是“有緣者得“。誰要是能解開那個封印,東西就歸誰。”
”什麼東西啊?”旁邊一個年輕修士好奇地問。
”不知道。封條上隻寫了一行字——“持劍者,當配此鋒“。”
蘇瓔珞站在萬寶樓二層的雅座裏,透過鏤空的雕花木窗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她身邊坐著厲飛羽和沐清寒,白錦則縮在角落的軟榻上,手裏捧著一碗安神湯,小口小口地喝著——他還是不太願意出門,是蘇瓔珞硬把他拽過來的。
”江大哥呢?”厲飛羽探頭探腦地往樓下看,”還沒來?”
”來了。”沐清寒的聲音很輕,目光落在樓下入口處。
江逸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窄袖長袍,腰間別著那把折扇——不,他今天沒帶折扇。腰間掛的是一把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黑色短刃。他站在人群邊緣,目光直接越過了那些花裏胡哨的拍品,落在瓏玥閣展台那個黑色的長盒上。
他的眼神微微一凝。
不是因為盒子本身,而是因為盒子上的封印符文。那道符文的筆觸、結構、甚至靈力的流轉方式……他見過。不是在什麼古籍上,而是在很久以前,阿君隨手畫給他看的一道護身符的變體。
那道符,隻有何子君會畫。
江逸的嘴角微微上揚。阿君,你這是……在給我留線索?
他邁步走向瓏玥閣的展台。
展台後麵,紙人閣主正端坐在太師椅上,銀色麵具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光,氣息沉穩如淵。它正在和幾個前來問價的修士交談,聲音和何子君一模一樣,連語氣裏的細微停頓都分毫不差。
但江逸知道,那不是他。
真正的何子君,此刻就在這座城裏。他甚至能感覺到——那股被刻意壓製的冷梅香,正從瓏玥閣主閣的方向隱隱傳來。
”這位道友,可是想看看這件“有緣者得“的寶貝?”紙人閣主注意到了江逸,聲音清冷,帶著恰到好處的疏離。
江逸走到展台前,目光落在那個黑色長盒上。”能打開看看嗎?”
”封條未解,不可開盒。”紙人閣主淡淡道,”若道友覺得自己與它有緣,不妨一試。封印若破,此物便歸道友所有。”
周圍幾個修士也圍了過來,好奇地看著這一幕。之前已經有兩個人試過了——一個用靈力衝擊封條,結果被反彈的力量震得後退數步;另一個試圖用法寶強行撕開封條,結果封條上的符文直接亮起一道金光,把他彈飛了三丈遠。
江逸沒理會那些人的目光。他伸出右手,指尖輕輕按在封條上。
沒有用靈力,沒有用任何花哨的手段。他隻是用指尖,順著封條上那道符文的紋路,一筆一畫地——描了下去。
從起筆到收筆,動作緩慢而認真,像是在臨摹一幅字帖。
圍觀的人群裏傳來幾聲嗤笑:”這人幹嘛呢?畫畫呢?”
”之前那兩個用靈力的都被彈飛了,這人用手指頭描線能有什麼用?”
但下一秒,封條上的符文突然亮了起來——不是金光,而是一種溫潤的、銀灰色的光。光芒順著江逸指尖描過的軌跡,緩緩流轉,然後——
”嗤”的一聲輕響,封條自行脫落,飄落在展台上。
整個展台周圍瞬間安靜了。
紙人閣主麵具後的眸光微微一凝。它——或者說,它背後的何子君——當然知道封條會破。因為這道封印,從一開始就是為江逸設的。符文的筆觸、靈力的頻率,全部對應著江逸的混沌元嬰之力。換做任何其他人,哪怕是元嬰大圓滿的修士,也破不開這道封印。
江逸拿起黑色長盒,輕輕打開。
盒中躺著一把劍。
劍身三尺七寸,通體銀灰色,劍鞘上刻著細密的雲紋,劍柄處鑲嵌著一顆暗紅色的寶石——那不是普通的靈石,而是江逸在秘境暗河裏找到的那顆”血髓晶”。劍身上隱隱有銀光流轉,那是後土本源的氣息。
這把劍,是何子君用後土本源溫養了數月,又融入了江逸的血髓晶,專門為他的混沌元嬰之力打造的。
江逸握住劍柄,將它從劍鞘中抽出三寸。劍刃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銀光,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冷梅香,後土本源,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何子君本人的神魂印記。
他握著劍,抬眼看向紙人閣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看來,我和這把劍,確實“有緣“。”
紙人閣主微微頷首,聲音依舊清冷:”既是有緣,此劍便歸道友了。”
……
與此同時,瓏玥閣主閣頂層。
何子君站在窗前,手中握著一枚傳訊玉簡。玉簡上剛剛傳來消息——封條破了,劍被人取走了。
取劍的人,不出所料,是江逸。
他放下玉簡,指尖輕輕摩挲著窗欞。那把劍……他花了不少心思。血髓晶是江逸在暗河裏找到的,他當時就暗暗記下了那顆晶石的氣息。後來用後土本源溫養劍身的時候,他特意將晶石鑲嵌在劍柄上,讓劍和江逸之間形成一種天然的共鳴。
這樣,無論江逸走到哪裏,隻要劍在身邊,他就能通過劍身上的本源印記,感知到江逸的位置——不是監視,而是一種……確認。確認那個人還在,還在他視線範圍內,還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閣主,”一個瓏玥閣的管事走進來,恭敬地稟報,”萬寶大會的第三輪拍賣即將開始,您是否需要親自到場?”
何子君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搖頭:”不必。你代我出席即可。我還有要事處理。”
”是。”
管事退下後,何子君重新看向窗外。他的目光越過萬寶樓的彩棚,落在那個正從瓏玥閣展台離開的灰色身影上。
江逸把劍掛在了腰間——和那把折扇並排掛著。一劍一扇,看起來倒像是成套的。
何子君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淺,很淡,轉瞬即逝。
他收回目光,轉身走向密室。陣圖還在等著他。材料還需要最後一樣——東海星隕鐵。等星隕鐵一到,他就可以開始布置陣法的第一環了。
而江逸拿到那把劍,一定會追查劍的來源。到時候……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到時候,他還能瞞多久?
……
萬寶樓二層雅間裏,氣氛有些微妙。
江逸把玩著那把新得的銀灰色長劍,嘴角始終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厲飛羽湊過來,好奇地摸了摸劍鞘:”江大哥,這劍哪兒來的?看起來不一般啊。”
”瓏玥閣的“有緣者得“。”江逸淡淡道,手指撫過劍身上那道細微的雲紋,”這上麵的紋路,和折扇上的紋路,用的是同一種技法。”
蘇瓔珞聞言,也湊過來看了一眼,隨即微微蹙眉:”這雲紋的畫法……我好像在瓏玥閣的拍賣目錄上見過。據說隻有何家本家的匠師才會這種技法。何家本家在東海的一座海島上,很少與外界往來。”
”東海海島?”江逸的眸光微微一深。
沐清寒站在窗邊,目光落在瓏玥閣主閣的方向,忽然開口:”那把劍上,有後土本源的氣息。”
這句話讓雅間裏的空氣瞬間凝固。
白錦手裏的湯碗差點沒端穩:”後……後土本源?!”
江逸沒說話。他當然感覺到了。從握住劍柄的那一刻起,那股熟悉的力量就順著掌心湧入經脈——溫和、厚重、帶著一種包容萬物的感覺。和他之前在後土廟感受到的造化之力一模一樣。
這把劍,是何子君用後土本源溫養過的。
而何子君之所以這麼做,隻有一個原因——他想讓江逸帶著後土本源的氣息。不是偶然,是刻意。
”江大哥……”蘇瓔珞的聲音有些猶豫,”你剛才說,這把劍是“有緣者得“。那個封印……是你破的?”
”嗯。”
”你怎麼知道怎麼破的?”
江逸沉默了片刻。他不能說是阿君教過他畫符。他隻是說:”直覺。”
厲飛羽撓了撓頭:”直覺能破封印?江大哥你這直覺也太準了吧。”
沒有人再追問。但每個人心裏都清楚——這把劍,這段”緣分”,絕不像表麵上那麼簡單。
沐清寒最後看了一眼瓏玥閣的方向,轉身走向門口:”我去看看外麵的情況。”
她走到門口時,腳步微微一頓,回頭看向江逸:”那把劍,不是普通的武器。它是一把“鑰匙“。”
”鑰匙?”厲飛羽愣了,”開什麼鎖的?”
沐清寒沒有回答,推門走了出去。
江逸握著劍柄,指腹輕輕摩挲著劍柄上那顆暗紅色的血髓晶。鑰匙……開什麼鎖的?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何子君給他這把劍,一定有他的用意。
而他的任務,就是找到那個”用意”。
……
瓏玥閣密室裏,何子君重新坐到案前。陣圖已經展開,銀砂繪製的符文在燭光下微微發亮。
他拿起一支特製的銀毫筆,蘸了蘸朱砂,在陣圖的一角添了幾筆。這是最後一道輔助陣紋——等星隕鐵一到,就可以開始布置實體陣法了。
但他的手,在落筆的瞬間,微微頓了一下。
他感覺到那把劍上的後土本源印記,正在和江逸的混沌元嬰之力產生共鳴。那種共鳴很微弱,但很清晰——就像兩個原本分離的齒輪,開始緩緩咬合。
何子君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江逸,”他低聲道,”別追了。這條路,你走不了。”
但下一秒,他仿佛聽到了那個人的回答——”你的路,就是我的路。”
他苦笑了一下,重新睜開眼,筆尖落下,朱砂在銀砂陣圖上留下一道鮮豔的痕跡。
萬寶大會還在繼續,落雁城的喧囂聲隔著厚厚的牆壁傳進來,顯得遙遠而模糊。
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兩個人的命運,正以一種誰也無法阻止的方式,越纏越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