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煞風暴來得猛，去得也快。
    大約半盞茶後，盆地裏的墨色氣流開始像退潮般收縮，最終縮回岩壁的裂縫中，隻留下滿地狼藉——碎石、焦土、被腐蝕得坑坑窪窪的祭壇地麵。天空中的漩渦狀空間節點依舊在緩緩旋轉，但光芒比之前暗淡了許多，仿佛隨時會熄滅。
    ”秘境要關閉了。”何子君睜開眼，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站起身，理了理被風暴撕出幾道口子的玄色錦袍，銀色麵具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冷冽，”空間節點的波動在減弱，最多半個時辰，傳送就要開始了。”
    半個時辰。
    江逸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他還有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夠他做一件事——一件他計劃了一路、卻始終沒找到合適契機的事。
    ”閣主。”江逸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風暴雖過，但方才那場危機，讓我受益匪淺。尤其是閣主救人的身法……”他頓了頓，目光直直地看向何子君，”那步伐的節奏，那落腳的輕重，那在空間中穿梭的軌跡——精妙絕倫。不知閣主可否賜教一二？”
    營地裏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厲飛羽瞪大了眼睛：”江大哥你要跟閣主切磋？你傷還沒好全呢！”
    蘇瓔珞也微微蹙眉：”江大哥，閣主剛剛消耗甚大，此時切磋，怕是不妥……”
    白錦則縮在蘇瓔珞身後，小聲嘀咕：”別打了別打了，這鬼地方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進來第一天就掉沼澤，第二天遇毒霧，第三天墜暗河，第四天被時空亂流卷飛，第五天被冥煞風暴差點吞了——這破秘境跟我八字犯衝啊！我寧願回去被師父關禁閉抄三百遍丹方也不想再待一息了！”他說著說著聲音都帶上了哭腔，可見是真的被這地方折磨怕了。
    但江逸沒理他們。他的目光始終鎖在何子君身上，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近乎挑釁的弧度。
    何子君麵具後的眸光微微一凝。他太了解江逸了——這小子從來不會無緣無故提出切磋。他要的不是”請教”，是”試探”。他要借這個機會，把他剛才暴露出來的那套踏隙步，逼到台麵上來。
    ”江道友有心了。”何子君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袖中的手指已經悄然捏緊，”不過何某方才消耗不小，怕是……”
    ”無妨。”江逸打斷他，往前邁了一步，”我也不用全力。隻切磋身法——不傷和氣，閣主總不會連這個都推辭吧？”
    這句話把何子君架在了火上。當著所有人的麵，瓏玥閣主如果連一場”不傷和氣”的身法切磋都推辭，那才叫真正的有鬼。
    何子君沉默了兩息。然後，他緩緩走到祭壇中央那片相對平整的空地上，銀色麵具微微抬起，清冷的眸子透過麵具看向江逸——
    ”好。請。”
    兩個字，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江逸知道，那潭水下麵，正翻湧著驚濤駭浪。
    兩人相對而立，中間隔著三丈距離。周圍的人自動退開，圍成一個半圓。厲飛羽和蘇瓔珞一臉擔憂，沐清寒則抱著劍站在邊緣，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白錦則蹲在角落裏，雙手抱頭，嘴裏念念有詞地求傳送趕緊開始。
    ”請江道友指教。”何子君拱手，姿態標準得像教科書。
    江逸沒拱手。他隻是微微一笑，隨即——動了。
    他沒有用全力，甚至連混沌元嬰之力都隻調動了三成。但他用的身法，正是他從阿君那裏學來的”踏隙步”的改良版——三步一停，五步一轉，落腳時腳跟先著地。
    何子君看到這套步法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麵具後的臉色，終於變了。
    江逸在用他教的東西，來試探他。
    他幾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應——同樣的踏隙步。不是瓏玥閣的任何身法，不是他之前偽裝出來的任何功法，而是那套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的、屬於”何子君”的獨門步法。
    兩人一前一後，在祭壇上穿梭起來。
    起初，何子君還在刻意改變節奏——把三步一停改成四步一停，把腳跟先著地改成腳尖先著地。但江逸像是早就料到了，立刻調整，死死咬住他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在他改變後的節奏上，逼著他不得不做出更細微的調整。
    這哪裏是切磋身法？這分明是一場無聲的、關於”你是誰”的拷問。
    圍觀的人看不懂其中的門道。厲飛羽隻覺得兩人跑來跑去很好看，蘇瓔珞則微微蹙眉——她總覺得這步伐的節奏，和剛才風暴中閣主救人時一模一樣。沐清寒的眼神越來越沉，她終於想起來了——江逸在暗河裏躲避空噬蜈蚣時，用的就是這種步伐！
    而白錦……白錦已經放棄了看戲，他把頭埋在膝蓋裏，心裏隻有一個念頭：傳送怎麼還不來怎麼還不來怎麼還不來！
    祭壇上的兩人越轉越快，踏隙步的精髓在於”踏隙”——踏在空間裂隙的間隙上。而祭壇地麵因為風暴的侵蝕，到處都是細微的空間褶皺，恰好成了最好的”棋盤”。
    江逸突然變招，不再跟著何子君的節奏，而是反其道而行——他故意踩進了一道空間褶皺的邊緣，身形瞬間變得虛幻，像是被空間吞掉了一半！
    ”你——！”何子君幾乎是本能地衝了過去，一把抓住江逸的手腕，將他往後一拽！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不足一尺。江逸沒有掙脫，隻是抬起頭，透過那張銀色麵具，直直地看進何子君的眼睛裏。
    ”你教我的。”江逸的聲音極低，隻有兩人能聽到，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溫柔，”這套步法，是你教我的。你忘了？”
    何子君渾身一僵。那隻抓著江逸手腕的手，沒有鬆開，也沒有收緊，就這麼懸在半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他看著江逸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質問，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讓人心顫的執拗。他知道，自己輸了。不是輸在實力，是輸在這雙眼睛。
    ”江道友，承讓。”何子君最終開口，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但那隻手鬆開的時候，指尖微微發顫。他後退一步，重新拉開了距離，拱手行了一禮，然後轉身，大步走回祭壇邊緣，背對著所有人，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江逸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他贏了。不是贏了切磋，是贏了那層偽裝上的一道裂縫。
    就在這時——
    ”嗡——！！！”
    天空中的空間節點突然爆發出刺目的白光！整個盆地開始劇烈震動，祭壇上的殘碑紛紛倒塌，地麵裂開一道道深不見底的縫隙！
    ”傳送開始了！”瓏玥閣的執事大喊。
    白錦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終於！！！蒼天有眼！！我白錦此生再也不踏進任何秘境半步！！！”
    一道巨大的白色光柱從天而降，籠罩了整個祭壇。所有人的身體都開始變得透明，被傳送的力量拉扯著。
    江逸在光芒中，最後看了一眼那個背對著他的銀色身影。他知道，出了秘境，阿君會更難找。但那又怎樣？他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光芒吞沒了一切。
    下一秒，天元秘境的入口處，白光接連閃現。一個個身影從虛空中跌落出來，落在秘境外圍的草地上。
    江逸是第一個出來的。他踉蹌了一下，穩住身形，第一件事就是尋找那道銀色麵具的身影。
    何子君站在不遠處，瓏玥閣的執事們圍在他身邊。他似乎感覺到了江逸的目光，微微側頭，銀色麵具在陽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然後——轉身，帶著瓏玥閣的人，頭也不回地走向遠處停著的飛舟。
    沒有告別，沒有回頭。
    江逸站在原地，看著那艘飛舟緩緩升空，消失在雲層之中。他摸了摸腰間的折扇，又看了看尾指上的星紋石戒指，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江大哥！你沒事吧？”厲飛羽和蘇瓔珞跑了過來。
    ”沒事。”江逸收回目光，轉身看向他們，眼神恢複了平日的沉穩，”走吧，我們也該回去了。”
    白錦癱坐在草地上，仰天長歎：”活著……終於活著出來了……我再也不要聽“秘境“兩個字了！”
    沐清寒站在不遠處，看著江逸的背影，又看了看天空中那艘已經消失的飛舟，清冷的眸子裏閃過一絲了然。
    她終於想通了——那個銀麵人，和江逸之間，有一段她不知道、但一定很深很深的過往。
    而這段過往，恐怕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