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越往上越窄，兩側的岩壁逐漸收攏，形成一條僅容三人並肩的峽穀。穀中霧氣濃得化不開，不是灰色的秘境常態霧氣，而是一種泛著幽藍的、帶著刺骨寒意的冥煞之氣。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那股氣息順著毛孔往體內鑽，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
    何子君走在最前麵，步伐依舊沉穩，但江逸敏銳地注意到——他的腳步比平時慢了半拍。不是體力問題，而是每一次落腳前，他都會極其細微地停頓一瞬，像是在感知什麼。
    ”前方有空間裂隙疊加。”何子君突然停下，聲音透過銀色麵具傳來，比平時低了幾分，”不要走直線，跟緊我的腳印。”
    瓏玥閣的執事們立刻收斂心神，小心翼翼地踩著他留下的腳印前行。江逸一行人跟在後麵，厲飛羽和蘇瓔珞都屏住了呼吸，白錦則被蘇瓔珞護在身側，臉色比剛才更白了——冥煞之氣對他的神魂創傷有刺激作用，他已經開始微微發抖。
    江逸沒說話，但他的神識已經鋪了出去。確實，前方空氣中布滿了肉眼不可見的空間褶皺，像是一麵被打碎的鏡子，每一塊碎片都通向不同的方向。走錯一步，就可能被卷入空間亂流，連渣都不剩。
    何子君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極準，仿佛那些看不見的裂隙對他來說，就像地上的石子一樣清晰可辨。江逸跟在他身後三步，看著他玄色錦袍的下擺掃過地麵，心裏那股篤定又深了一層——這種對空間裂隙的精準感知，絕不是普通的冥源功法能帶來的。那是親身在時空亂流中穿梭過、甚至掌控過空間之力的人，才會有的本能。
    阿君，你在後土廟裏，到底還得到了什麼？
    隊伍艱難地穿過了那段峽穀，前方的霧氣突然散開，一片開闊的盆地出現在眼前。盆地中央，矗立著一座半坍塌的古老祭壇，祭壇周圍散落著無數殘破的石碑和骸骨。而在祭壇正上方，天空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漩渦狀——那是秘境中心的空間節點，也是通往外界的出口。
    ”到了。”何子君停下腳步，聲音裏終於有了一絲如釋重負。
    但就在所有人準備鬆一口氣的時候，異變陡生！
    盆地四周的岩壁突然劇烈震動起來，無數裂縫從底部蔓延而上，緊接著——轟隆隆！整片大地像是要被翻過來一樣，裂縫中噴湧出濃稠如墨的冥煞之氣，瞬間淹沒了半個盆地！
    ”是冥煞風暴！”瓏玥閣的一個執事失聲驚呼，”這東西怎麼會在這種地方爆發？！”
    江逸的瞳孔驟然收縮。他見過冥煞風暴——在天元秘境外圍的某些極端區域，這種風暴會無差別地吞噬一切生靈。但這裏的冥煞之氣濃度，比外圍高出十倍不止！一旦被卷入，元嬰期的修士也撐不過三息！
    ”退！”何子君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急促。他猛地轉身，玄色錦袍在狂暴的氣流中獵獵作響，”往祭壇方向退！祭壇上有上古禁製，能擋住風暴！”
    但已經來不及了。
    風暴來得比想象中更快、更猛。墨色的冥煞之氣如同活物般席卷而來，所過之處，連岩石都被腐蝕成粉末。瓏玥閣的幾個執事被氣浪掀飛，重重摔在地上，護體靈力瞬間被侵蝕得千瘡百孔。
    ”啊——！”一聲慘叫從隊伍末尾傳來。江逸猛地回頭，看到白錦被一股冥煞之氣卷住了腳踝，整個人被拖向風暴中心！蘇瓔珞拚命拽著他的手，但她的靈力也在風暴中急劇消耗，根本拉不住！
    ”白錦！”江逸想衝過去，但一股更猛烈的氣浪從側麵撞來，將他逼退了數步。他眼睜睜看著白錦被拖向那片墨色的死亡漩渦，心髒幾乎停跳——
    一道銀灰色的身影，比他更快。
    何子君沒有猶豫。在所有人——包括江逸——都沒反應過來的瞬間，他已經折身衝入了風暴邊緣。銀色麵具在墨色氣流中閃過一道冷光，玄色錦袍被冥煞之氣撕扯出數道裂口，但他一步都沒有停。
    他不是用走的，也不是用飛的。他腳下踩著一種極其玄妙的步法，每一步都精準地落在冥煞氣流的間隙中，仿佛那些足以撕裂元嬰修士的狂暴力量，在他眼中是有規律的、可以預判的軌跡。
    江逸看呆了。
    那步法他見過。不是在後土廟，不是在什麼古籍上——是在很久以前，阿君教他身法的時候，隨手演示過的一種”踏隙步”。當時阿君說，這是他在某個古戰場遺跡裏撿到的殘篇，自己琢磨著補全的。那種獨特的節奏——三步一停，五步一轉，落腳時腳跟先著地，像貓一樣輕盈——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而現在，那個銀麵人，正用著一模一樣的步法，衝進風暴裏救人。
    何子君衝到白錦身邊，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另一隻手掐了個訣，一道銀灰色的屏障瞬間撐開，將兩人護在其中。冥煞之氣撞擊在屏障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腐蝕聲，但屏障紋絲不動——那是精純到極致的冥源之力，比他之前展示過的任何一次都要深厚、都要凝實。
    他拉著白錦，踩著那套踏隙步，在風暴中穿梭回來。每一步都驚險萬分，但每一步都踩得精準無比。銀色麵具下，他的呼吸已經開始紊亂，顯然這種高強度的空間穿梭加上維持屏障，對他的消耗極大。但他咬著牙，硬是一步都沒亂。
    當他把白錦安全交到蘇瓔珞手裏的時候，屏障碎了。一股冥煞之氣直接撞在他胸口，他悶哼一聲，身體晃了一下，銀色麵具下滲出一縷血絲——又被他迅速擦掉了。
    ”閣主！”瓏玥閣的執事們驚呼。
    ”我沒事。”何子君擺了擺手，聲音已經有些發虛，但依舊強撐著，”快，祭壇。”
    所有人拚命衝向祭壇。江逸走在最後，目光始終鎖在何子君身上。他剛才看得太清楚了——那套踏隙步，那種對空間裂隙的本能感知，那股深不見底的冥源之力，還有……救白錦時，那雙眼睛裏一閃而過的、幾乎要溢出來的焦急。
    那不是瓏玥閣主何玄弈的眼神。
    那是何子君的眼神。
    是那個在暗河裏，看到他墜入水中，會本能地伸手去撈的人的眼神。
    是那個在神殿外，看到他被神將殘念擊中，會不顧一切衝過來的人的眼神。
    江逸的心髒跳得又快又重。他終於——終於——又看到了那個人的影子。哪怕隻是一瞬，哪怕被銀色麵具遮得嚴嚴實實，哪怕那個人還在拚命往回縮。
    他加快了腳步，跟上了隊伍。
    祭壇上果然有一層殘破的上古禁製，雖然不完整，但勉強能擋住冥煞風暴的侵蝕。眾人擠在祭壇中央，各自調息療傷。瓏玥閣的執事們忙著給受傷的同伴療傷，蘇瓔珞在檢查白錦的狀況，厲飛羽守在祭壇邊緣，警惕地盯著外麵的風暴。
    沐清寒走到江逸身邊，聲音壓得很低：”江道友，你有沒有覺得……閣主剛才救人的身法，很眼熟？”
    江逸心頭一跳。他側頭看向沐清寒，發現她的目光正落在何子君身上——那人靠在一根殘破的石柱上，閉著眼調息，麵具下的臉色比之前更蒼白了。
    ”眼熟？”江逸反問，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佩服。
    沐清寒微微蹙眉，似乎在努力回憶：”說不上來。但那種步伐的節奏……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不是瓏玥閣的功法，也不是我見過的任何門派身法。”她頓了頓，看向江逸，”你之前用的那套身法，倒是有點像。”
    江逸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他用的身法，正是阿君當年教他的”踏隙步”的改良版。而沐清寒，居然一眼就看出了兩者的關聯。
    ”巧合吧。”江逸淡淡道，轉開了視線。
    沐清寒沒再追問，但她看向何子君的眼神，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思索。
    江逸重新看向何子君。那人依舊閉著眼，呼吸平穩，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救援隻是一場幻覺。但江逸知道，他騙不了自己。
    踏隙步。空間感知。深不可測的冥源之力。還有那雙眼睛。
    阿君，你的偽裝，今天裂了不止一道縫。
    而我，會把每一道縫都看清楚。
    風暴在外麵呼嘯，祭壇上的人各自沉默。但江逸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緩緩閉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勢在必得的弧度。
    遊戲還在繼續。
    但這一次，天平已經開始傾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