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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殤州的夜晚來得很快。離開紅葉穀後,江逸帶著重傷的沐清寒,在一處隱蔽的山洞中暫時落腳。山洞不大,幹燥整潔,洞口被江逸布下了簡單的隱匿禁製。
沐清寒靠坐在洞壁一側,臉色蒼白如紙,肋下的傷口在剛才的行進中又崩裂開來,鮮血浸透了半邊青衣。玄陰煞氣如同跗骨之蛆,不斷侵蝕著她的經脈,帶來陣陣刺骨的寒意和劇痛。她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一絲**,隻是那微微顫抖的睫毛,泄露了她此刻承受的巨大痛苦。
江逸在洞口警戒片刻,確認安全後,才走到她身邊。他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是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玉瓶,倒出一枚散發著淡淡清香的丹藥,遞給她:“”清淤化煞丹”,能暫時壓製玄陰煞氣,緩解你的痛苦。”
沐清寒抬起眼簾,清冷的眸子看向那枚丹藥,又移到江逸臉上。這個男人……救了她,此刻又給她丹藥,但自始至終,他的眼神都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沒有半分該有的關切或憐惜,仿佛隻是在處理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務。這種極致的冷漠,反而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心——至少,他不是為了她的身體或美色。
她沒有伸手去接,隻是淡淡道:“無功不受祿。道友已救我一次,此丹……我不能收。”
江逸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似乎對她的不識好歹有些不悅。“你現在的狀態,走不出殤州。玄陰教不會放過你。你需要盡快恢複行動能力。”他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這丹藥,算我借你的。日後你若有機會,還我便是。”
沐清寒心中微動。借?這倒是給了她一個不欠人情的台階。她不再猶豫,接過丹藥,低聲道:“……多謝。”說罷,仰頭服下。丹藥入腹,化作一股清涼的藥力,迅速向四肢百骸蔓延,那蝕骨般的寒意和劇痛果然減輕了大半,讓她精神一振。
江逸見她服藥,便不再多言,走到山洞另一側,盤膝坐下,閉目調息,仿佛徹底將她遺忘。他確實在調息,但更多心神,卻沉浸在剛剛解除“相思扣”後的微妙變化中。詛咒雖解,但他總覺得,那老者留下的毒,似乎不僅僅是詛咒那麼簡單。而且,斷塵蓮芯斬斷的,究竟是因果,還是某種更深的聯係?他想起蓮池底那道一閃而逝的邪惡符文,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山洞中一時陷入沉默,隻有洞外風吹過山林的嗚咽聲。沐清寒調息片刻,感覺好了一些,便忍不住偷偷打量起這個神秘的救命恩人。他看起來很年輕,甚至可以說有些普通,但那身沉穩如山的氣度,那舉手投足間不經意流露的強大氣場,還有那把腰間看似普通、卻讓她隱隱感到一絲熟悉氣息的素白折扇……都讓她覺得無比神秘。最重要的是,他那一劍秒殺金丹後期邪修的恐怖實力!這等人物,怎會孤身出現在殤州這等蠻荒之地?
“江道友,”沐清寒終於忍不住,清冷的聲音打破了寂靜,“方才多謝出手相救。不知……道友為何會在此地?又為何……要救我?”她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像他這等強者,似乎沒有理由多管閑事。
江逸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她。那雙深邃的眼眸,讓沐清寒莫名地又想起了那個讓她刻骨銘心、卻又天人永隔的身影……雖然氣質截然不同,但那種靈魂深處的孤高,卻有種詭異的相似。
“路過。”江逸的回答簡潔得令人發指,“看不慣玄陰教所為。”他自然不會說自己剛從忘情海出來,更不會提相思扣和解的事。至於救她,或許是因為那幾分相似的容顏觸動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或許隻是單純的不想看邪修逞凶。但這些,他都不會說。
沐清寒見他不願多言,也不糾纏,隻是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清寒……多謝。”她頓了頓,又道,“我乃中州沐家旁係子弟,此次是奉家族之命,前往殤州邊境的”落雁城”處理一些商事,不想途中遭遇玄陰教埋伏,隨行護衛盡數……唉。”她輕歎一聲,帶著一絲落寞與後怕。
中州沐家?江逸心中微動。中州,那可是上界“門”內最繁華富庶的核心地域。沐家能立足中州,想必也是一方豪強。這沐清寒,竟是中州大勢力的子弟?而且,她也提到了“落雁城”!這倒是巧了。
“你去落雁城?”江逸問,語氣依舊沒什麼波動。
“是。”沐清寒點頭,“家族在落雁城設有分號。隻是如今我身受重傷,又不知玄陰教在暗處還有何布置,此行……凶險難料。”她語氣中帶著一絲憂慮,但更多的是不屈。身為沐家子弟,哪怕身死,也絕不能折了家族的尊嚴。
江逸沉默了片刻。落雁城有蘇瓔珞和厲飛羽,相對安全。而且,他也需要從沐清寒這裏,了解更多關於上界“門”內,尤其是中州的情況,以及……沐家是否與下界那個覆滅的沐家有關。更重要的是,這沐清寒身受玄陰煞氣侵蝕,雖暫時壓製,但若不徹底清除,後患無窮。他身上或許有辦法,但需要觀察和確認。
“我也去落雁城。”江逸淡淡道,“順路。你可以跟我一起,直到離開殤州邊境。”
沐清寒聞言,清冷的眸子裏終於露出一絲驚喜。有這等強者為伴,安全係數無疑大增!她連忙道:“如此……清寒便叨擾了!大恩不言謝,日後道友若有用得上沐家之處,盡管開口!”
江逸不置可否,隻是重新閉上眼,繼續調息。他救她,帶她同行,並非全無目的。除了上述的考量,他內心深處,或許也隱隱希望能從這“故人”般的女子身上,找到一絲與阿君有關的痕跡,哪怕隻是那份相似的孤傲。但這念頭,被他迅速壓了下去。阿君已逝,他不能,也不該再將任何人當做替代品。
接下來的兩日,二人在山洞中暫作休整。沐清寒在清淤化煞丹的作用下,傷勢穩定,玄陰煞氣被壓製在傷口局部。而江逸,則在暗中觀察她的身體狀況,並嚐試用自身精純的佛道靈力,模擬出類似“淨世白蓮”的淨化之力,小心翼翼地為她拔除殘餘的煞氣。他的手法看似隨意,實則精妙無比,每一次靈力遊走,都精準地瓦解著煞氣核心,讓沐清寒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舒適與暖意,對他的感激和好奇也更甚。
沐清寒是個聰明的女子,她能感覺到江逸的與眾不同。他沉默寡言,卻並非冷漠無情;他實力強橫,卻又不恃強淩弱;他看似隨心所欲,行事卻自有章法。尤其是當他為她拔除煞氣時,那專注的神情,指尖傳來的溫暖,讓她這顆常年冰封的心,第一次對一個異性,產生了些許異樣的漣漪。這感覺很陌生,也很……危險。因為她看得出,江逸的心,比她的劍還要冷,還要硬,似乎早已被什麼東西填滿,再難容下他人。
第三日清晨,沐清寒的傷勢已無大礙,可以正常趕路。二人離開山洞,繼續向落雁城進發。一路上,依舊是江逸在前開路,沐清寒在後跟隨,二人交流不多,但默契卻漸漸形成。江逸依舊沉默,但偶爾會指點一二劍道上的關竅,讓沐清寒受益匪淺,看他的眼神也更加複雜。而沐清寒,也會在江逸調息時,默默為他守夜,或是采摘些靈果清水放在他身邊。
這日黃昏,二人行至一處荒廢的古道驛站。眼看天色已晚,且前方道路險惡,便決定在此歇腳。沐清寒生起一堆篝火,火光映照著她清麗的臉龐,少了幾分清冷,多了幾分柔和的暖意。她看著坐在火堆對麵,依舊閉目養神的江逸,火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那素白的折扇在他腰間靜靜懸掛。
“江道友,”沐清寒輕聲開口,打破了寧靜,“你的折扇……很特別。”
江逸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折扇上,眼神幾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隨即恢複平靜。“故人所贈。”他淡淡道,隻說了四個字,卻仿佛包含了千言萬語。
故人……沐清寒心中一顫。是什麼樣的故人,能讓他如此珍視這把看似普通的扇子?又是什麼樣的故人,能讓他這等孤傲的心,泛起波瀾?她忽然很想見見那個“故人”,想知道是怎樣的人,能配得上眼前這個男人的銘記。
但她沒有再問。她隻是默默地添了把柴,看著跳動的火焰,心中第一次,對一個除了劍道以外的男人,產生了一絲想要了解的渴望。然而,她也清晰地感覺到,橫亙在二人之間的,不僅僅是身份的差距,更有一道看不見、卻堅不可摧的心牆。那牆,是江逸為某個“故人”築起的,容不下任何人。
篝火噼啪作響,映照著兩張同樣年輕、同樣孤傲、卻背負著不同命運的容顏。江逸望著火焰,想起阿君;沐清寒望著江逸,心生漣漪。殤州的夜風,帶著涼意,吹不散這微妙的氛圍,也吹不散那早已注定、隻能相望而無法相近的結局。
他知道,她非他命定之人。她知道,他心有所屬,且堅如磐石。但這短暫的同行,這荒野中的篝火,卻已在彼此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而他們的目的地——落雁城,正在前方等待著,那裏,將有更多的故人、新的挑戰,以及……或許與“故人”相關的、新的線索,在等待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