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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折扇藏舊影孤鴻向忘情
    陰陽洞內,幽藍與赤紅的光芒依舊在岩壁間流轉,卻再也照不亮江逸眼中的色彩。
    他跪在冰冷的岩石上,懷中抱著那件何子君留下的、染血的衣袍。衣料粗糙,觸手卻滾燙,那暗沉的血跡早已幹涸,卻像烙鐵般烙進了他的掌心,更烙進了他的心底。冥舟消失的岩壁前,隻剩下幾縷尚未散盡的、帶著九幽寒意的幽冥氣息,證明著方才那場“冥罰”並非幻覺。
    “阿君……”他低喃,聲音沙啞破碎,如同困獸的哀鳴。巨大的悲痛先是如潮水般淹沒了他,讓他渾渾噩噩,幾乎失去知覺。可漸漸地,一種比悲痛更尖銳、更冰冷的東西,從心底最深處滋生出來——是自責,是悔恨,是刻骨的無力感!
    若是他更強一些,若是他能更果斷地擋下那一擊,若是他早些察覺阿君身體的異樣……是不是就不會是這個結果?阿君為他謀劃一切,護他周全,最後卻因他而“魂歸本位”,連屍骨都留不下!這殘酷的現實,像一把鈍刀,反複切割著他的神經,也將那個從山村走出來、憨厚執著的少年,硬生生剝離。
    不知過了多久,江逸緩緩站起身。動作僵硬,卻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決絕。他沒有再看那岩壁一眼,那裏是阿君“消亡”之地,再看,隻會讓心誌崩潰。他彎腰,小心翼翼地將那件染血衣袍折疊好,貼身收起。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何子君留下的幾樣物件上——那裝著陰陽逆亂草的袋子,還有……他一直好好保存、佩戴在身的,那把從不離身的折扇。
    這折扇是何子君之物,樣式古樸,扇骨不知是何材質,觸手溫潤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清涼。扇麵素白,隻在角落處有一枚極淡的、何家獨有的暗記。平日裏,阿君總愛把它拿在手裏把玩,時而展開輕搖,帶著幾分戲謔與風流。江逸不知它是否是法器,隻知這是阿君留下的為數不多的遺物之一。他鄭重地將折扇係在腰間,緊貼著那件染血的衣袍。從此以後,這便是他的念想,他的錨點。
    他又撿起那袋陰陽逆亂草。草葉半黑半白,散發著混亂而磅礴的陰陽二氣,這是阿君用“命”換來的生機!也是阿君最後的囑托!他不能辜負,更不能讓阿君白死!
    “阿君……你看著……”江逸對著空蕩蕩的岩壁,低聲起誓,聲音不再顫抖,而是如同經過淬火般的鋼鐵,冰冷而堅硬,“我一定會活著走到忘情海,取到斷塵蓮芯!我會變強……強到再也不會有人能從我身邊奪走我在乎的人!我發誓!”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陰陽洞,這裏埋葬了他的過去,也催生了他的新生。然後,他轉身,大步向著洞口走去。背影不再有少年的佝僂與迷茫,而是挺直如鬆,帶著一種近乎孤狼般的決絕與鋒芒。
    離開陰陽洞,重回殤州極北的荒原。風依舊凜冽,吹麵如刀。江逸獨自一人,按照之前從鬼集市集和冥差處打探的路線,向著傳說中的忘情海進發。路途比想象中更加凶險。蝕骨風、影魔、以及殤州本土那些凶戾的妖獸和匪徒,都成了他磨礪鋒芒的磨刀石。
    最初的日子裏,他沉默寡言,隻是機械地趕路、戰鬥、調息。九陽功在生死壓力下瘋狂運轉,體內那股佛道二氣,似乎也因他心緒的劇烈動蕩而產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交融更加緊密,雖然依舊衝突不斷,卻隱隱透出一種新生的、更加強大的潛力。他不再像以前那樣依賴他人的謀劃和保護,凡事皆靠自己決斷。遇到險情,或避或戰,出手愈發狠辣果決,再無半分猶豫。
    一次,他遭遇了一夥盤踞在“枯骨嶺”的散修匪徒。這夥人見他孤身一人,修為不過築基初期(實則因佛道同修,戰力遠超同階),便起了劫殺之心。換作以前,江逸或許會試圖周旋,或求助於何子君。但此刻,他眼中隻有冰冷的殺意。他沒有廢話,九陽真火化作焚天劍氣,配合愈發精妙的身法,竟以一己之力,將那夥匪徒殺得膽寒,最終頭目伏誅,餘者潰散。戰後,他在匪徒的藏寶洞裏,除了找到一些靈石材料,還發現了一對成色不錯的、用“泣血玉”雕琢而成的耳墜。玉色殷紅,如同血淚,在昏暗的洞府中散發著微弱的光。
    江逸拿起那對耳墜,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玉石,怔忪了片刻。他不知為何,鬼使神差地,將這對耳墜收了起來,和那件染血衣袍、那把折扇放在了一起。仿佛這樣,就能留住一點什麼。
    自那以後,他養成了一個奇怪的習慣。但凡路過的城鎮集市,隻要見到製作精巧、或材質特殊的飾品——無論是簪環項鏈,還是玉佩香囊——他都會買下來,仔細收好。起初,同路過的散修或後來結識的夥伴會好奇地問:“江兄,你買這些女子之物作甚?莫非有心上人?”江逸從不回答,隻是用那雙愈發沉靜冰冷的眸子淡淡一掃,問者便覺得心頭一寒,再不敢多言。久而久之,這便成了他身上一個無人提及的謎。
    而他的修為,也在不斷的殺伐曆練中穩步提升。築基中期,後期……瓶頸在他麵前,似乎遠不如旁人那般堅固。佛道二氣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的碰撞中,逐漸摸索出一種粗淺的平衡法門,雖然遠未到真正“同修”的境界,但那融合後產生的獨特靈力,卻兼具了佛門的厚重與道法的淩厲,讓他戰力愈發恐怖。
    數月後,江逸抵達了一座名為“落雁”的邊陲大城。此城乃通往忘情海的重要據點,三教九流彙聚,遠比鬼集要繁華有序。在這裏,他結識了兩位對他日後道路影響深遠的人物。
    一位是名為蘇瓔珞的女子。她是城中最大商會“萬寶樓”的管事,年紀不大,卻已展現出非凡的商業天賦和處事手腕。蘇瓔珞明豔大方,八麵玲瓏,初見江逸時,便被他身上那股與眾不同的、混合著書卷氣與煞氣的矛盾特質所吸引。她欣賞江逸的守信與耿直(在交易方麵),多次在江逸需要打探消息或兌換物資時提供幫助,二人漸漸成了亦商亦友的關係。蘇瓔珞聰慧過人,雖知江逸心中有事,卻從不深究,隻在他需要時默默支持。她送過江逸一枚能安神定魂的“溫玉扣”,江逸也照例收下,放入了那個隻屬於“飾品”的角落。蘇瓔珞或許對他有些好感,卻也敏銳地察覺到江逸心中有一道無法逾越的牆,故而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是紅顏,更是可托付後背的盟友。
    另一位,則是厲飛羽。這是個看起來有些玩世不恭的年輕修士,修為與江逸相仿,卻出身於殤州一個中等修真家族,因厭倦家族紛爭而離家闖蕩。厲飛羽性格跳脫,嘴皮子利索,專精劍道,劍法淩厲中帶著幾分詭譎。他最初是因江逸在鬥獸場一場以弱勝強的精彩戰鬥而對其產生興趣,死皮賴臉地湊上來要結交。江逸起初不喜其聒噪,但在一次共同探索一處古修士洞府時,厲飛羽為救他擋下致命一擊,雖重傷卻毫無怨言,這份豪氣讓江逸對其改觀。厲飛羽成了江逸在殤州難得的摯友,時常與他切磋論道,雖總被江逸那“不倫不類”的佛道功法搞得莫名其妙,卻也不得不佩服其威力。他送過江逸一枚家傳的“鷹喙鐵”,可係於腰間作裝飾,也能在危急時作暗器,江逸同樣收下珍藏。厲飛羽是那種可以一起喝酒吃肉、一起扛刀砍人的生死之交。
    在落雁城休整期間,江逸從蘇瓔珞處獲得了關於忘情海更精確的情報,也通過厲飛羽的家族渠道,換取了一些能穩固心神、對抗情魔煞氣的丹藥。他身上的氣息越發內斂,如同收斂了鋒芒的寶劍,但那眉宇間的冷毅和眼底深處的孤寂,卻愈發明顯。每當夜深人靜,他總會獨自取出那把折扇,輕輕摩挲扇骨,或是看著那一堆日益增多的飾品出神。阿君的影子,從未淡去,反而在每一次變強、每一次經曆世事之後,更加清晰。
    他知道,自己正在變得強大,變得和以前不同。他學會了算計,學會了狠心,也學會了在這個殘酷世界生存的法則。蘇瓔珞的聰慧、厲飛羽的豪爽,都讓他感受到了友誼的溫暖,甚至,蘇瓔珞那明媚的笑容,偶爾也會讓他心中微動。但每當這時,何子君臨“死”前那蒼白的臉、那最後的目光,以及冥舟帶走“遺骸”的冰冷現實,就會如同寒冰般澆滅一切雜念。
    他心裏,始終裝著那個人。那個懶散、精明、嘴毒,卻一次次為他鋪路、最後用“死”來逼他成長的家夥。他不知道緣分是否真的未斷,不知道再見會是何年何月,更不知道再見時,自己是否還能認出對方,對方又是否還是記憶中的模樣。
    他隻知道,他必須變得更強。強到足以麵對未來可能發生的一切,強到……如果有那麼一天,他能夠……不再重蹈覆轍。
    收拾好行裝,江逸告別了蘇瓔珞與厲飛羽(二人因各自緣故暫未同行),獨自離開了落雁城,向著最終目的地——殤州極北的絕地,忘情海,進發。他的背影在落日餘暉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孤獨卻堅定的剪影。腰間,那把素白折扇輕輕晃動,仿佛在低訴著一個關於等待與蛻變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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